《少年的疯子的仙人》颜稚九

4、Chapter 4

　　肖邦第四十四号玛祖卡舞曲。
　　红色通缉令一号人物出现在三层观众席。
　　舞曲迂回曲折，节奏变化多端，抒情的乐句段落是庄重，温和的，却也有些像送葬的挽歌，死亡的阴影下，神秘和理想正在并行。

　　一声微弱的枪响过后，坐在朱文贵身边的女孩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眉心被子弹穿透的朱文贵无声的滑落到地上，坐在附近的观众随即四下逃散，但一层二层的观众全然无觉。

　　美方负责保护朱文贵的人迅速采取行动，强制打开观众席的灯，检查尸体，搜查后台，封锁音乐厅所有出口，跳到舞台上盘查，音乐戛然而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观众愤怒，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观众惊恐，现场一片混乱，想出去的出不去，想继续听音乐的听不了，有人要求继续演出，有人开始故意往四处搜查的人身上泼饮料，骂脏话，踹座椅。
　　正在后台候场的年轻音乐家们也和蛮横的搜查人员发生了肢体冲突，音乐厅负责人迅速上前和搜查人员交涉。

　　几分钟后，观众席的灯再次暗下来，原本就是下一个演出的肖卿泽拿着大提琴走到舞台的追光下，也许是因为黑暗，也许是因为灯光下那抹难以形容的绝美，所有观众同时安静下来了。
　　浅浅的微笑，温柔却也清冷，像是天上的孤月，也像是独居天宫的神人，前排能看清肖卿泽面容的观众竟然欢呼起来，这是真正的天使来了，肖卿泽优雅的鞠躬行礼过后，以琴表心。

　　一声悲怆，半生栖惶，经典小提琴曲《流浪者之歌》被宽广深沉的大提琴演绎得更加优美苍凉，荡气回肠。
　　台上的演奏者已经和琴声完全融为了一体，流浪了几个世纪，想念是我的左脚，承诺是我的右脚，带着我一步步往回走……

　　听到高水准的大提琴演奏声，后台借机会宣泄情绪的年轻音乐家们立即放弃了和搜查人员纠缠，嬉笑着涌向舞台两侧，推肖卿泽上台的音乐会负责人算是松了一口气，管不了那么多，你们要搜尽管搜，但音乐会必须进行下去，上帝保佑，艺术高于生命。

　　流浪者之歌进行到了第三章，悲伤到达顶点，所有人都像被催眠了一般，魂荡神伤，却流不出眼泪，因为最悲伤的泪是往心里流的。
　　后台搜查无果，音乐厅外又响起了疯狂的枪声，美方人员迅速撤离，并扩大搜查范围，负责人处理得当，音乐厅里的大部分观众依旧沉浸在音乐世界里。
　　曲终人散。
　　我方控场的人完成任务，全部悄悄随着民众撤离。
　　坐在监控车里的宋晋忍不住撇了撇嘴，死得真是不冤枉，自己女儿的音乐会都没现身，情人只是上台弹一首曲子倒是现身了。
　　2.4亿，不算多，至少在近几年逃出来的老鼠里不算多，但今天这位朱文贵和其他的老鼠不太一样，原M省最高检察院院长兼□□，身上不仅披着老鼠的皮，还背了十几条冤死的人命，逃到美国后更是利用手上半真半假的国家安全信息的和美方达成了保全协议。

　　夜色已深极。
　　执行完任务后绕了一大圈才过来的肖卿泽轻轻敲了敲车窗，宋晋迅速打开车门。

　　宋晋的心里又是一声惊叹，这人怎么什么时候看起来都跟神仙一样，发型不乱，西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再加上那张漂亮得让人失去思考能力的脸，应该永远不会有人怀疑他才是开枪的人吧。
　　宋晋突然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老纪说肖卿泽的智商情商，心理素质包括身体反应能力都是顶级的，难受，想哭，我也不想多要，随便发给我一样顶级的我就满足了啊。
　　自从和肖卿泽搭配执行任务以后，宋晋发现自己每天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幸好，年底肖卿泽就回国了，自己应该能从下一个新人身上找点儿优越感。

　　把藏着枪的特制大提琴稳妥放好，坐到副驾驶上，肖卿泽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但宋晋必须要说话：“老纪让我问你回去想不想入国家安全局正编？他说只要你愿意，他直接给你正处级职位。”
　　“不想。”肖卿泽果断拒绝。

　　意料之中的答案，也是，做什么不好，非得干卖命的活儿，虽然是给国家立功劳，但也有点儿太提心吊胆了，总是高度紧张，容易短寿啊。
　　更何况，宋晋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闭目眼神的肖卿泽，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上帝爸爸造人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偏心眼儿呢？！不是说好了爱我们所有人的吗？为什么我感觉你不怎么爱我呢？

　　“开车吧，对了，告诉老纪，这最后一次的工资不用给我了。”肖卿泽转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开始琢磨老纪的动机，有些事情自己愿意去做，但有更多的事情自己是不愿意去做的，想活得舒坦，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一安已经累得撑不住，满面含春的团在沙发上睡着了。
　　瘫在地毯上的时未初心乱如麻，肖卿泽一直都没有接电话，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转念再想到方生，更觉头痛。

　　剪不断理还乱，还是跑吧，能躲一时是一时，能躲一天是一天，现在才凌晨五点，跑还来得及。
　　行李也不收了，就这样吧，时未初给一安留了张纸条，拖着半箱行李迅速换鞋出门。

　　一晚上没睡，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刚出电梯，时未初就被自己的行李箱绊了一下，虽然没摔，但头更晕，眼更花了。
　　所以，当看到站在一楼大厅的方生时，时未初真的怀疑是自己眼睛花了，不可能吧？眨眨眼睛，甩甩头，方生已经朝自己走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堆人，好像还有一个老爷爷？

　　方生走到时未初面前站定，故意俯下身子，眼对眼，鼻对鼻，嘴角的坏笑藏都藏不住，时未初迅速后退了几步，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个方生今天怎么还穿了一套正装，配上黑色高领衫，还真是，挺好看的。
　　时未初无力的扶着墙，捂着胸口，太难受了，头晕眼花，心跳像是打雷一样，轰隆隆，轰隆隆。

　　真是挺有意思的，方生笑着拉过被时未初遗弃的行李箱，依旧朝时未初走去，这次不开玩笑了，只是低头轻轻在时未初耳边说了一声：“早上好。”
　　像是被几万伏的电流击中，一声尖叫，时未初猛地推开方生，接着一个人蹲下身去抱着自己嚎啕大哭起来，又是委屈又是担心又是不确定，哭得那是惊天动地，眼泪鼻涕连成了一片。

　　常老爷子彻底蒙圈了，这？看了看方生，方生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时未初一脸玩味的笑。
　　方生不动，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动。

　　哭了一会儿，时未初就哭不动了，头缺氧，眼前漆黑一片，静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人。
　　“方生，你到底想干嘛？”时未初的语气完全不像是质问，仰头看着方生，可怜得不行。

　　方生一本正经的想了几秒后，才不急不缓的给答案：“我本来只是想来找你问点儿事情的，但看到你刚刚的反应，我好像改变主意了。”
　　时未初真的是欲哭无泪，无力的捂着额头问：“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不答话，方生直接俯身把蹲在地上的时未初抱了起来。
　　这回，时未初连喊都喊不出来了，整个人直接石化掉，过了几秒，激烈的几个挺身，离开了方生的怀抱，毫不犹豫往大厅门外跑去。

　　常老爷子忙让自己的警卫员往边上站，给人家小两口留空间。

　　果然，才三步就被方生拦住了，时未初这次直接动手了，一个漂亮的侧踢，接着一记虎虎生风的直拳，真把方生吓了一跳，但更多是惊喜，不错啊，还会跆拳道，好像还挺像模像样的。方生极有耐性的陪着时未初过招，真心想看时未初的实力，一招一式都带着时未初走，却又不刻意，恰到好处的让时未初觉得自己能赢，用尽全力攻击自己。

　　常老爷子在一旁也看得是津津有味，好好好，外孙媳妇儿身手挺好，加上方生的基因，这两人给我生的重孙打架绝对厉害。

　　基本所有招式都看了一遍，方生心里完全有谱了，一个小擒拿手，就把时未初死死的反扣到了怀里，不论怎么挣扎都是纹丝不动。
　　时未初还想反踢方生，却怎么都踢不着。
　　方生故意使坏，突然松劲儿把时未初放了，时未初一个站不稳，要倒，又被方生忙拉回了怀里，慌乱中方生的手覆到了时未初的柔软上。
　　乱了，全乱了，乱急攻心，头又累又沉，眼一黑，时未初直接晕了过去。

　　慢慢睁开眼，全身好像被磨子碾了一遍，散得不着边际，时未初睁眼就看到了输液瓶，医院吗？怎么一点儿消毒水的味道都没有？有落地窗的病房？
　　午后的阳光从通透的落地窗洒进来，金灿灿，喜洋洋，照得整个病房都是暖暖的。

　　“你发烧了，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被风吹，再加上一晚上没睡？。”方生那张淡淡的笑脸又出现在眼前，认真的盯着时未初的眸子看。
　　时未初不由自主的重新闭上眼想逃避现实，却被人温柔的半抱了起来，暖暖的蜂蜜水送到嘴边，喝了几大口后，整个人都顺畅了起来。
　　重新躺回床上，唇边残留的水迹被人用手指擦去，轻轻地，软软的，好像不经意，又好像是别有深意。
　　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这个方生绝对是个情场老手！
　　不行，这么逃避不是办法，说清楚吧。

　　时未初睁开眼，方生正撑着头笑看着她，笑里全是猫捉老鼠的慧黠。
　　“我有男朋友。”时未初开门见山。
　　“哦，是吗？”方生毫不介意。
　　“你到底想干嘛？”时未初又没办法了。
　　“你在怕什么？告诉我。”方生随手理了理时未初的被角。
　　时未初一下就被哽住了，告诉你？告诉你我就更完蛋了！打死都不能说。
　　“我没怕你。”时未初硬气的顶了一句，却不经意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多说无益，争辩不如行动，方生直接凑到了时未初耳边，声音沉沉的问了一句：“真的吗？”
　　问完也不离开，依旧悬停在时未初身上，每一次呼吸都是拷问。

　　病房门被人推开，常老爷子亲自拎着饭盒来送午饭，一进来就被眼前的场景惊着了，赶紧悄悄往后退，屏声静气轻轻关上门。

　　“我怕，我怕，我怕，行了吧？你是大佬，我怕你，可以了吧？”时未初终于又被逼疯了，但身上没劲儿，什么都干不了。
　　方生像是拍小狗一样拍了拍时未初的头，满意的起身，去门外接常老爷子拎过来的饭盒。

　　常老爷子一把拉过方生，极其兴奋的小声问道：“怎么着？刚刚接吻了？感觉怎么样？不会的地方尽管问啊，外公全力支持你早恋。”
　　方生这次认真了，极其严肃的对着常老爷子说道：“外公，你要真想帮忙，就去帮我把她前男友的全部资料调出来，我手上的资料不对劲儿，应该是有一部分被人故意抹掉了。”
　　这回轮到常老爷子有点儿慌了：这就来真的了？不会跟他妈一样，遇到方生他爸的第七天就跑去结婚了吧？方生如果说要结婚，是不是要去帮他改户口上的出生日期啊？

　　当常老爷子笑呵呵的出现在时未初面前，喊自己外孙媳妇儿的时候，时未初真的要吐血了。
　　尽最大的努力，本着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时未初笑着和常老爷子打了招呼。

　　常老爷子越看时未初越满意，资料上说这个女孩子是B大文学系的高材生，毕业后一直在家里当古琴老师，只收女学生，十分自爱，平时极少和外界接触，家世也是清清白白，父亲是个中学老师，母亲自己开幼儿园，男朋友就处过一个，高中同学，分手六年了。对了，资料上还说这女孩儿经常去做义工，生活过得相当朴素，长期坚持捐款，好，真是好，方生的眼光真不错，这姑娘骨相清透，一双眼睛干净又灵动，身条儿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将来生的孩子肯定和方生一样聪明。

　　饭菜其实相当可口，但时未初就是觉得难以下咽，常老爷子慈爱的目光快穿透挡在自己面前的饭盒了。
　　“外公，你先回去吧，等过几天我带小初回小院吃饭，你再和舅舅一起过来。”方生说得淡淡的，时未初一口饭就喷了出来，
　　常老爷子笑着答应后，和时未初打了个招呼，真的就走了，无比放心、笃定的走了。
　　看着时未初傻了吧唧的样子，方生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的余波嗡嗡嗡，时未初好像被震得更傻了。

　　局势的走向，好像自己完全控制不了，时未初低头凌乱的捡着被子上的饭粒儿，最后问一遍：“方生，你到底到底想干嘛？”
　　方生止住笑，认真的看着时未初反问道：“我想干嘛，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来，但我不想要这样，时未初抬起头壮着胆子做声明：“我不喜欢你，我想和你保持距离。”
　　只是一瞬，失落立即被压了回去，方生拿走时未初手上的饭盒，坐到时未初身边，无比自然的靠到时未初身上，淡淡的说了一句：“怎么办，你这样说，我的心好像挺难受的，我可能真的爱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