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疯子的仙人》颜稚九

3、Chapter 3

　　山里的秋风总是强势又猖狂，呼啸着扫过屋顶，又狂躁的摇着屋后的树林子。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来，三奶奶不动声色的翻了个身，癫三爷认命的起身去开门，就知道拔电话线不管用。

　　门刚开，水库守夜看鱼的老李头儿就把手机递给了癫三爷：“你家电话又犯什么忌讳了？赶紧接电话，哭得厉害呢，说是出大事了。”

　　大事儿没有，找事儿的那就大大的有，癫三爷接过电话，刚喂了一声，就听到电话那边像连珠炮一样吼开了：“三爷爷，不，癫老头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立马买票回家，把你种的那些花全部拔掉，还有你新栽的那些破竹子，我全部砍了烧了，你信不信？！啊！！”
　　拔我的花儿？砍我的竹子？癫三爷皱着眉，不答话，十分有气势的把电话挂了……

　　挂我电话？时未初气得想摔手机，立马又打了过去。
　　“癫老头儿，你要是再敢挂电话我就告诉三奶奶你一直都在买彩票！”时未初拿出了杀手锏。

　　“那我输了，小疯子你问吧。”癫三爷明智的认输。
　　“我问个屁，你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干？我这六年来为了还天灾债，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一件像样儿的衣服都没买过，你又不是不知道！怕遇到你说的宿命，我这六年连门都出得少，你知道我只想和肖卿泽在一起，你还，呜……”时未初委屈的哭了起来，手边是收了半箱的行李。

　　看来得有一会儿了，癫三爷从厨房端出来一盘花生米，倒了两杯药酒，拉着老李头喝了起来。
　　时未初哭得差不多了，一安静就听到了电话那边喝酒吃菜的声音，哑着声音吼道：“三爷爷，你还有心情吃东西！”

　　听到一声三爷爷，癫三爷才放下筷子正儿八经和时未初说话：“我看了你的先天卦，你的那个宿命应该长得是一表人才啊，你见了不喜欢吗？”
　　“不喜欢，我只喜欢肖卿泽。”时未初嘴上说得十分肯定，心里却有点儿发虚，方生的眉眼已经在脑子里晃了一晚上了，那么认真，那么强势，又那么肯定。

　　“小疯子，多累啊，天天吃喝玩乐多好，天灾债你是还完了，但后面还有人祸债等着呐，一晃又是六年过去，你该老得和我差不多了吧。”三爷爷惬意的砸吧了一口酒。

　　听到这话，时未初忙问：“什么六年？你不是说人祸债不打紧，我和肖卿泽在一起慢慢还就行了吗？”
　　“是，人祸债不打紧，你能和肖卿泽在一起慢慢还。但你的宿命真的很好啊，我觉得你连面都不见，就跟了肖卿泽，有点儿划不来。”三爷爷又给自己和老李头儿续了一杯。

　　“什么划不来，你当初不也没要你的宿命，死乞白赖的跟三奶奶在一起了，我也要跟你一样，和自己喜欢的人白头偕老。”时未初只要想到肖卿泽，心就变成了一片涟漪柔波。
　　酒意上头，三爷爷哈哈的笑了：“小疯子诶，这里面的门道你就不懂了吧？”
　　“什么门道我不懂？”时未初真的怕后面还有什么坑。
　　“我那宿命长得丑，是我的灾星。你那宿命长得好看，还是你的福星！你说咱俩能一样吗？”三爷爷笑得得意洋洋，想当年，不对，现在也是，三奶奶在村里一直都是艳冠群芳，但转念想起那个被自己严防死守，终于嫁了他人，却终日颠三倒四，落得个喝农药自杀的宿命，又心生愧疚和不忍。

　　时未初翻了个白眼，真的是无语了：“三爷爷，你，我要疯了，人家说明天就要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小疯子啊，你是别人的一味药，你自己看着办吧，三爷爷喝醉了，要睡觉去喽……”

　　一味药？什么情况？几个意思？
　　再打过去李爷爷也关机了，时未初呆呆的望着窗外无比深沉的夜色。
　　真的要疯了，不管了，先躲一阵子，宿命的牵引力最大，自己不能再和方生有任何接触了。

　　正在和靳风微信聊天的一安见时未初打完电话又开始收行李，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心里话：“初神，别收了，跑不掉的，我觉得你不是方生的对手。”
　　偏偏时未初自己也是这种感觉，无比泄气的踢了一脚行李箱，抱着头扯头发，怎么办，怎么办？

　　“方生也挺帅的，你要不试着先和方生接触接触，反正你和肖卿泽也已经分手六年了，应该不算出轨吧？”一安小心翼翼的给出建议。
　　时未初突然抬头问一安：“美国现在是几点？”
　　一安被问懵了，愣了半晌，答不出来，心里却明白了真正的对战可能是肖卿泽VS方生？我滴妈呀，第三次世界大战要开始了。

　　“我等不到年底了，你把肖卿泽电话号码给我，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或者我明天就报旅游团，去美国找他，对了，把他邮箱地址也给我。”三爷爷说还天灾债，时未初必须要严格保证自己六根清净，所以这六年来，肖卿泽的照片，邮件，电话，时未初一样都敢没去碰。
　　“你去美国肯定不现实，你是单身，又没有存款，连信用卡都你没有。”翻到肖卿泽的电话，一安好心的把手机递给时未初：“国际长途挺贵的，你用我的打吧。”

　　已经穷惯了的时未初，大大方方的拿一安手机拨了过去，听着一声一声的嘟嘟，六年未见，六年未闻，时未初的手心开始不自觉的出汗。
　　但是没人接。
　　时未初看了看时间，仔细换算起来，大概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那北京的凌晨三点就是纽约的下午三点，肖卿泽，下午三点的你，接不了电话吗？

　　再拨一遍，还是没有接。
　　再拨一遍。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时未初无力的躺在地毯上，整个人像沉进了大海深处，完全无法呼吸，青梅竹马，心心念念，即使暂时分开，两个人也都明白是为什么，虽然肖卿泽不同意分手，但依旧每年都会给时未初发一封邮件，承诺不变，深情不减，而且今年年底就回来了。所以时未初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找不到肖卿泽，更没考虑过肖卿泽也会有可能不爱自己了。

　　妈拉个巴子，老子为了你吃了六年素，当了六年的尼姑，捐款当义工，活得像个神经病，你敢变心，我就敢把你阉了！
　　时未初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继续拨电话。

　　凌晨四点，北京军区总院特护病房，常老爷子起床上厕所，桌子上的手机闪啊闪，提示有新消息，打开一看，竟然是方生和一个女孩子牵手的照片，放声大笑，又是拍大腿又是跺脚，可以啊，靳风这小子是个可用之才！
　　有病就要治，谈恋爱，拉小手，再来点儿什么别的，求你去当和尚你都不肯去了。

　　不过，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就拍了个背影呢，看着身形还不错，常老爷子笑嘻嘻的琢磨着照片里的一对儿年轻人，催促着警卫员去给自己办出院，不用装病了。
　　常老爷子抵达方生独居的小院时，天色已微亮，整个小院灯火通明，常老爷子笑得十分了然：不就牵了一下小手吗？这就激动得一夜没睡？小孩子家家的就是纯洁啊。

　　新叶刚长出枝头，其他和尚都聚在大雄宝殿做早课，唯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沙弥抱着一卷《楞伽经》，盘腿坐在廊下诵读，晨光流转，照得经书上的字像是活了一般，小沙弥读到觉悟处，使劲儿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毫无顾忌的哈哈笑了起来，春风乍起，树摇烟生，整个浅草寺都仿若被这小沙弥天真无邪的笑声带活了。
　　小沙弥身上的僧服年代已久，一看就是从大和尚那里传下来的衣服，到处都是层层叠叠的补丁，裤子看着还算厚实，只不过膝盖处早就被这个调皮的小沙弥磨破了，师父追着说了好几次要帮他补，小沙弥不但不让补，反而说要把其他的裤子也磨出洞来才好穿呐。
　　“咣，咣，咣。”撞钟声响起。
　　早课结束，从大雄宝殿出来的大和尚们走得齐整，人虽多，却是肃然无声。
　　听到钟声，小沙弥立马放下经书，往斋堂跑。
　　“方生。”方丈喊跑得正欢的小沙弥，扬手振衣沉声问：“汝向甚么处去也？”
　　名唤方生的小沙弥停住脚步，闻言一笑，转身冲着方丈摇头顿足。
　　“试说看！”方丈喜笑颜开。
　　“吃粥，吃饭。”方生说完就依旧往斋堂去了。
　　方丈持杖连击了三下青石地砖，“哆！哆！哆！”
　　和尚们都只低头等方丈开示，无人得闻。

　　前世的画面就结束在这里。
　　方生边回忆边记录成文，还顺手画下了每一个能看清脸的人，砚台里的墨已经见底，把手中的毛笔搁回到年代已久的翡翠观音笔架上，弯腰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一串年代久远的念珠，一个磨得已经脱了毛的玩具熊，还有一把枪，厚实的枪身让它看起来很逼真。从抽屉深处里翻出一包香烟，点上火，深吸一口，仰头吐出一个一个烟圈。

　　看着烟圈渐渐扩大，又淡去。
　　和尚？有点儿意思……
　　难怪，难怪！

　　烟还剩一大半，都是烟火，没有太大差别，把没有抽完的烟插到整日哈哈笑的弥勒菩萨前，走出暖和的房间。
　　已是深秋，但方生小院中的老李树仍绿叶如新，堆堆叠叠，好不热闹。皮肤浸在深秋的夜色里，凉意阵阵，周身的毛孔自动闭上。比起暖来，倒是这轻薄的凉更让人觉得安心，月朗星稀，预示着明天也是个好天气，远处的天色已微明，可以去找她了。

　　不过要先回屋洗个澡换套衣服再去，色能令智昏，古人不欺我，方生回味着时未初被自己抓手腕时的那声尖叫，挺好玩儿的，嘴角带着笑推门进屋。
　　洗完澡出来，就看到了端坐在书桌前的外公，正举着自己刚刚随手画的时未初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哪家的姑娘啊？要不外公帮你提亲去吧？趁我身体硬朗，你们赶紧把孩子生了，让我哄几年。”常老爷子脸上的关切和热情即将要点燃整个宇宙。
　　方生擦着头发暗自吸了一口气，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说要去当和尚了，过度补偿心理不太好调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