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历史性会晤(一) ...
-
“姐?吃了没?”小泠合上电脑,把材料整整放在一边,从旁边水果盘子里捡了颗龙眼剥着。
“唔,吃了。”我一晃神,从回忆里醒过来,揉揉眼睛。
“怎么啦,不舒服?”她拈着那颗晶莹剔透的果肉,剔了核,扔进嘴里,“这龙眼挺甜,汁也多,不过吃多了上火,你带回去点吧。”
于是她用纸巾擦擦手,把果皮包起来放在一边。
我走过去也剥了一颗:“没不舒服,想起点以前的事。”
“想起什么来了?说说,解个闷呗。”
我一想顿时来气:“你丫当初那么一小点就敢把我扑床上强吻,吃熊心豹子胆了!”
小泠一咧嘴乐了:“哎呦喂,多少年的事了,还记恨着呢?要不是我……现在你是谁的还是两说呢。你要真不甘心,我又没说不让你强吻回来啊!”
她笑得一脸得意,方才开网络会议时一脸的冷酷女总裁的精英样荡然无存。我恨恨地嚼了嚼龙眼,盯了她一眼,坐到床边盖住她手,凑过去问:“你确定?”
输人不输阵!!!
然而——
她似笑非笑一挑眉:“来啊,随便吃!”
我没理她,撤回身子。要是我真亲上了,这丫多半就直接反客为主了,到最后谁强谁都没什么分辨的意义了。
“哈,”她笑了下,“哎对了,程鼎秋的事解决了?没人再找你们麻烦了吧?”
遭,忘了还有这码事了!
“嗯……这个么,我找了个朋友,”龙眼确实很好吃,我又剥了一颗扔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他欠我个人情。”
嗯,就是朋友。
“什么朋友?为毛我不知道?”她眯着眼坏笑,苍白美艳的脸颊上因此泛起一丝红晕,“男的女的?”
你当然不知道了,我自己都快把他忘了。
我把她手拿过来捂着,冰凉冰凉的跟铁块似的,闻言白了她一眼:“不怎么熟一男的。”
小泠忽然看了我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猜到了什么。事实上,她很有可能猜到些什么,因为演戏并不是我的强项,而在我面前,她的情绪也无所遁形。
幸好她也没多问,要不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编。
于是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顿了一下。
“你最近回去过没?”
“你没发现你换了两件衣服?”我揉着她的手,笑了下,“你手怎么这么凉?”
“被你传染的,”她眯着眼睛侧倚在床头,神色慵懒舒畅,十分自得地享受着我的按摩服务,一边懒洋洋开口,“以前你手冷的跟什么似的,暖一晚上都热不起来。”
“我一直体虚,”我随口答道,“小时候大小病不断,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好点了。那是后来一老中医给我开了个方子,喝了几年才调过来,现在要是太冷了还是这样。你又伤了元气,自然虚。”
说完我拔下充好的暖手宝塞到被窝里:“能下床走路了?”
“能,”她说,“断的又不是腿,就是胸口这有点疼,你给揉揉?”
滚!
……撞成那样能不疼么。
“你明天回去一趟吧,”她反手抓着我手腕,食指轻轻勾了几下,“我想吃你做的饭了——而且明天中午有个会。”
“又开会?”我皱眉,“病了就好好休息,能推就推了。不是我说你,不就那点钱么?累坏了谁赔我?”
“还不是养你。”她笑道。
闹够了,就该睡了。
小泠太累,喝了热奶一会就睡了。
我和衣躺在另一张床上,盯着小泠熟睡的背影,路灯的光柔和缱绻,漏进窗子里来,勾勒出她即使盖着棉被也依然显得清瘦的曲线轮廓,美好安然地微微起伏,清浅的呼吸声在静室格外明显。
我忽然就睡不着了。
VIP病房里空调嗡嗡响,走廊上细微的脚步声随着她呼吸的韵律回响,在一片寂静中放大又放大,扰得人不成眠。辗转反侧半晌,乱七八糟没思出来个所以然,在床上躺着浑身痒,于是决定还是起来,大不了熬一夜。
洗手间里,我翻了翻微信,没发现什么好玩的。
我倒是想找那个心理医生聊聊,可关键是人家早下班了,前几天半夜还在仅仅是因为值班,查资料。
于是我就这么干耗了大半夜,回去办公室翻到一本不知道谁塞进去的《长物志》,是本明代生活美学赏析,门阶窗栏照壁堂,看得我晕晕忽忽。三点多勉强睡着,又不知道老娘哪里招惹到周公了,一觉睡得不安生,梦里光怪陆离神神鬼鬼,第二天还是小泠把我叫起来的,一睁眼就六点多了。
七点开工,我吓一个激灵,匆匆忙忙随便塞了点吃的就回去上班了。
兵荒马乱的一上午过完,李姐掐着点打来电话说顾大娘熬了乌鸡汤,让她送来,问我在几楼。
“现在到了?”
“没,快了。”李姐说。
“我今天刚打算回去一趟来着,”我摁了摁太阳穴,“我在大门口等你,吃完咱一块回去。”
鸡汤浓厚醇香,香飘一楼,我们就着从街上买的米饭吃了。最后我拾缀了点东西,嘱咐两句便走了。李姐是坐出租来的,回去时我们挤了一辆电瓶车,一路上冷风侵衣,无人言语。
家里冷清了很多。
程鼎秋在二楼阳台上摆弄他那把坏了的吉他,神色是说不上来的平淡,脚边还多了一堆多肉,顾大娘的小孙子满屋乱窜,小菁满脸无奈地追在他后头收拾烂摊子,二楼飘着浓郁的鸡汤香味,路过顾大娘屋子时,她又把我叫过去,塞了俩咸鸭蛋,热乎乎的,约莫是刚出锅的。
我谢过她的好意,顺便要了个纸灯笼挂窗口上。
屋里的摆设还是我两天前走时的模样,书本散乱,地毯皱巴巴,窗户已经让人修好了,只是门边转角处放了一盆新鲜的双色茉莉。
冬天还有茉莉?
我顺口朝外面问了句,小菁脆生生地答:“昨天去绿色基地买的。”
哦对了,现在这技术,花什么时候不能开?
距离下午还有一个多小时,我顺手烧了一壶水,打开电热扇换了衣服扔洗衣机里,然后抹抹桌子,把鸡零狗碎的一堆东西一拨拉全拢成一堆,然后去小卧室里收拾衣服。
衣柜是老式的,沉厚敦实,纹理简洁粗糙,得像门一样前推后拉,棕黄色的漆因为各种磕绊,边边角角都有斑驳的痕迹,就这样沉默地立在阴影中。
衣柜是上下两层,七三开,上层挂着羽绒服大衣,叠放着毛衣衬衫羊绒衫秋裤一类,下层则是其他季节的衣服,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
她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职业套装,只有一两件是纯休闲的。
我搬了个小椅子坐在打开的衣柜前,扒拉出几件羊绒衫和毛衣,叠在腿上,忽然笑出声来。
最上面那件是件墨绿底色黑细波浪纹的羊绒衫,修身款,是我又一次在某宝上买的,质量不错,一直穿到现在,稍微有点旧,不过,搭一件不管什么色的长裤,风衣一穿高跟鞋一蹬,女王气场妥妥的,配上那个一块儿买的Ichnusa香水,简直不要更有fell。
还有底下那件灰色的,领口一圈嫩粉色花边,软萌软萌的。是我前几年没事的时候专门跟别人学怎么打毛衣时弄的,特别简洁,我记得光织出那一小片就费了不少功夫,织了拆拆了织,恨不得把能犯的错都犯了一遍,来来回回十几次,才织出个像样子的,那时候也累的没工夫弄花样了,就这么给了她,竟然意外的很合身,不过后来后背的地方被勾破了,顾大娘神乎其技地织了两朵花上去,天衣无缝,就是不大符合她的气质,拢共也没穿多久。
剩下两件就都是我给她买的了,说起来我们两个都不喜欢逛街,试来试去的麻烦死了。也不知道我自学了多少裁缝手艺,衣服没买几件,到时都挺合身,而且百搭。
每一件衣服背后都有一个小小的乌龙,每一线里满满都是回忆的温情。
衣服没几件,十几分钟收拾好,水就开了,便调了蜜水晾着,打算稍微收拾下屋子,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书解闷。
书很多,平时不觉得,一认真收拾起来,我自己都吓一跳。
多到我刚打算完工,随手从哪个旮旯角里一摸又是一本两本,我甚至怀疑,我们房间是不是装了个类似于无底洞的玩意儿,层出不穷源源不绝。
当我不知道第几次从沙发底下摸出一本《猎人笔记》和《犯罪心理》附赠一本地狱篇的神曲时,我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
我把书一扔,席地一坐,端起起杯子就喝——不管了,回来再说!
……我果然不是当家庭主妇的料。
水没什么味道,我一瞄蜂蜜罐子——蒲公英蜜。
于是我又加了一勺,搅搅,从沙发缝里捏出一袋“北京青年”(辣条),配着吃了。
蒲公英蜜不甜,放多少都没什么味道
不过,好像没几个喝蜜水是为了甜的……
刚吃了一肚子鸡肉米饭,又吃了包干辣干辣的垃圾食品,喝了杯水还不够,胃里烧得慌,恍惚间还记得床头柜里有何薄荷糖,就晃悠进去,拿出来吃了。凉丝丝的,一路顺着喉咙扎进肺里。
就在这个当口,我忽然发现了个东西——一本童话书,和一本日记。
童话书是破旧的精装本《一千零一夜》,朱红封皮,书脊都开了线,日记本就是写着“I love you”的日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上次我来时根本没注意到这,直接就拿了衣服走人,这两本应该是在我出差期间,就放在这里的。
我忽然就想起一件事来。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大大小小,林林总总,不分先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是哪,颇有点怀念意味。
这让我有点困惑,我老了吗?
但这种怀念意味并不以我个人的意志为阻挠,它轻而易举地占据了我的脑海。
那是在我大三的时候,我们在一起不久,小泠带我去她家——她养父母家。
那次见面堪称历史性会晤,反正从那次以后,直到我们闹掰后一两年时间,我都没敢再去看他们一次。
他们住在一个私人公寓里,绿植很多,满目葱茏蓊郁,私密性很强,七拐八绕才在一众林立的高楼中找到他们的住处。
我们到时是在下午三四点左右,两个大忙人竟然都在——养父的姓氏是最大的巧合,也是周,其母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美人——当然了这只是第一印象。
他们其实是休假在家,一个教授一个协会主席,能空出来而且叠在一起的假期凤毛麟角,因此打扮舒适随意,没有把我当客人待。
其实这种态度是最令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