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情到多处情转薄 ...
-
苏哲面色苍白，孤零零地歪在榻上，半磕着眼。
他方才喝了药，喉间竟是苦味，眼下的种种情形，竟让他莫名想起上一世来，这让他有些颓靡，他以为会重来一次，他以为他会走出那段，可是方才的梦境，他还是怕的。
他看见秦陌头也不回地跨马离去，他看见那一具具千疮百孔分辨不出谁是谁的尸体……他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秦陌来的时候，苏哲就是这个样子，那副神情仿佛沉浸在化不开的痛中一般。
“苏哲。”秦陌唤了声。
仿佛是被惊醒一般，那张苍白的几乎要流泪的面孔，缓慢地转过头来。
细碎的日光透过层层的窗隙，洒落在他如玉的面容上，璞玉般姣好的面容一时被镀上一层光芒。他的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色彩。
薄唇轻启，吐出模糊的字眼，细碎的字节从他口中溢出，他却还是一副懒懒的模样，舒展着平滑的眉尖，低垂着细密如黑蝴蝶翅膀般的睫毛，“你来，是为了唐瑛仇？”
苏哲显然已经猜到了秦陌此行的目的，秦陌太好猜了。
秦陌看得怔怔的，她微微低下头，仿佛是在回避对方的目光一样，“是。”
但是她甚至是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心虚，她霎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不知道你病着。”
对方点点头却什么都没有说，一手支着胳膊缓缓起身，松垮的外袍从肩头滑落，秦陌看见他雪白的里衣。
但苏哲好像并不是十分在意，仿佛此刻萎靡不振的并不是自己一样。
年轻的王爷抿着唇，从软塌上默默挪到靠窗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漆黑的目光看着秦陌。
“唐瑛仇的事，不是你能管的。”他说。
秦陌吸一口气，“为什么？”
苏哲抬了抬眼脸，念了句秦陌并不是十分明白的话，“人到情多情转薄。”
秦陌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又听见年轻的王爷道，“你以后，不要和唐瑛仇走的太近了。”
“你什么意思？”秦陌皱着眉，眼前的人好像早就参透了一切一般，虽是病着眉眼中竟是淡淡的光景，但却莫名令她不舒服。
苏哲轻笑一声，“你是仪王妃，为了别的男人的事来求你夫君，是不是越矩了？”他伸手探向一边的茶盏，拿到手里才发觉并不曾有茶在里头，只好搁下了。
他的动作在秦陌眼里满是轻挑和讽刺，秦陌冷笑，“你把我当作什么？你的附属品还是私有物？”
她站起身，“我和你后院的夫人不一样。”
苏哲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唐瑛仇的事，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得。
自家皇兄的脾气他清楚地很，认定了一件事绝不改口，同样认定了一个人，也绝不会松手。唐瑛仇和苏郁的纠葛，他管不了。
“再有，本王不是说过，不准你来前厅吗。”苏哲漆黑的瞳孔看向秦陌。
秦陌见苏哲除了这句话再没有什么表示，眨了眨眼睛，咬牙。
她不是个会死缠烂打的人，既然苏哲的态度摆的很正了，那她也是再没有必要再呆在这里。
“苏哲，天下可有你这般铁石心肠的人？”她丢下一句，就又重新消失在门后。
秦陌离开后的厢房内，传来一声压抑到难受的声响，粗糙的嗓子里仿佛含了粘稠的液体，随着轻微压抑的咳嗽在喉咙中上下涌动。
苏哲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再没有上一世咳嗽后就会染上的血液，但他此刻，心里却比上一世更加难过。
原来重活一世的悲哀，竟是如何做自己都不明白了。
他缓缓磕上眼，陷进椅子中。
秦陌从苏哲厢房内出来，瞧见在外头守着的寺聂忍不住道，“辛苦了。”这是她慰问守卫边关的士兵的方式，她本来就是违抗了苏哲的令硬闯，为难了寺聂，她自己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寺聂垂着眼，对着这位新王妃弓紧了身子，“还望王妃体恤王爷的心思。”
秦陌冷着脸应了声，但显然并没有听进寺聂的话。
只是还不等她撤走另寻办法，便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从她方出来的厢房内传出。
一旁的寺聂面色霎时就凝重了许多，他一边推门进去，一边道，“还请王妃速速回后院。”
他心知苏哲多半病发，也来不及亲送秦陌，抬脚就往苏哲那边奔。
可秦陌哪里是个会在这时候走开的人？她赶忙紧步追上寺聂，在看见上一刻还和她说话的人此刻已经闭了眼睛仰面躺在地上的时候，心头猛地一颤。“寺聂，苏哲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见这样的苏哲，心里竟然抽动起来。
眼前一闪而过无数画面，但却什么都不曾留下。
寺聂来不及回话，来不及照顾这个关键时刻不听劝告离开的秦陌，他飞快奔过去，准备搀起苏哲，哪知就在他要触碰到对方的时候，原本紧闭双眼的苏哲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面部狰狞，撕开嘴巴就咬上了寺聂的手。
寺聂吃痛，却毫无松开的意思，他朝外吼了一声，“来人！”
而被他摁住的苏哲也乘机跳开来，就要往外奔。
秦陌站在身后，看着苏哲布满血丝的眼睛，身体下意识就作出反应拦住了掰开寺聂就要往外冲的苏哲。
苏哲一下子撞在她怀里，秦陌身上一痛，眉头再不敢皱一下，还是硬生生地将发狂的苏哲圈在怀里了，秦陌常年练武，这一来，虽然有些吃力，但好歹是控制住苏哲了。
随后赶来的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将苏哲用东西捆了，抬回榻上，又固定好。
丫鬟们送水的送水，端茶的端茶，现场一塌糊涂但还算有条理。
安顿好一切的寺聂手缠白纱布，走到孤零零坐在一旁还在愣神的秦陌身边，“王妃，您也看见了。”
秦陌有些无力地抬起头，“他这样多久了？”
寺聂张了张口，“奴才伺候王爷已经有五六年了，在那之前，还有……”
他话没说完，但却成功地让秦陌的脸褪了一层血色。
一旁的苏哲沙哑着喉咙嘶吼着，不断有被咬伤抓伤的小厮退下来包扎，又有健壮的小厮上前补上。
“所以，他没骗我？”秦陌咬紧了唇，苍茫地垂下眸子，“他当真是病的厉害？”
寺聂拉住一个腿脚发软的丫鬟，“王爷对王妃，并无谎话。”
秦陌唇角扯着一个笑，“骗人，他上一回，便骗我自己不是苏哲。”她深吸一口气，想着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半晌她才道，“可有的治？”
“无治。”寺聂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却像是锤子一般砸在秦陌的心口。
秦陌将目光落到屏风后头那乱成一团的人影，重重地磕上眼，“是吗？”她已经坐在这里许久，心里那股子被揪住的紧张感还是分毫未曾减少，恍惚间甚至有一股熟悉感。
鬼使神差地她起身往里走去，寺聂识趣地不曾叫住她，她晃悠着一身长袍，缓缓地绕过屏风，又缓缓地停着榻前。
周围忙忙碌碌的小厮丫鬟不曾因为她的到来而有分毫懈怠。秦陌便站在很近的地方，看着陷入癫狂的苏哲。
“连……城？”那双疯狂满是血丝的眼睛在落到秦陌身上的那一刻，就再也离不开了，他定定地盯着秦陌，沙哑的声音在秦陌耳边响起。
秦陌颤着唇，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墨……如？”她念了一句，却不知自己，早已满脸是泪。
仪王府今日乱的很，待在秦陌院子里的李氏等了大半日，茶喝了不少，却仍不见秦陌回来。
李氏心里着急，又见茗荼打眼前过，忙拉了他过来，“王妃那边……”
茗荼是个年纪轻的，说话也没轻没重，他受秦陌的话，回来要青画收拾衣物托去前厅，来的急，说话自然也就急了，“你这夫人，王妃王爷有要事，怎么轮到你？”
他抽开自己的袖子就径直去寻青画了。李氏哪受过这个待遇？好好的翰林府出来的女儿，被一个奴才欺负了，愣是这口气偏生咽不下去。
李氏咬着银牙，暗暗在心头记了一笔，便又托旁的小厮去前头打听消息。
且说，秦陌这边守着苏哲情绪渐渐恢复，好容易等人睡了，自己才能倚着靠垫闭会儿眼睛。
哪知还不曾睡多会儿，她就被人摇醒了。
秦陌还迷迷糊糊的，转头看向榻上时，却触到一双纯净真诚的眼睛来，而自己的袖口，正拽在那人手里。
“你可是醒了？”秦陌霎时就不再混沌，就要喊寺聂进来。
哪知这人醒来全不似之前的模样，那双黑漆漆的毫无杂质的眼睛滴溜溜地在秦陌脸上转了会儿，随后就脆脆地唤了声，“娘子！”
秦陌险些没咬着自己的舌头。
她看着苏哲，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
苏哲笃定点头，“你就是本王的娘子。”
秦陌抿了抿唇，想起寺聂之前说的话来。苏哲病况不稳定，清醒的时候是最好的情况了，差一点就是只有七八岁的心智，而最坏的就是发疯的时候了。
眼前的人，怎么看都是停留在心智只有七八岁孩童的那个阶段。
秦陌纠正他，“我不是你娘子。”新婚之夜苏哲也曾唤过她娘子，只是娘子这一称号实在是抖人一身鸡皮疙瘩。她在思考该如何让这个时候的苏哲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且还不叫她娘子。
哪知苏哲却睁大了眼睛，抢先道，“你是连城，我娘子是连城，那你就是我娘子。”
“……”秦陌咳一声，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名连城的？”
“你看吧？”苏哲脸上露出孩童般得逞的笑，“连城这个名字是娘子亲口告诉我的。”
秦陌一颤，“什么时候？”
苏哲想了想，“圆房的时候。”
秦陌额上霎时暴起一排青筋，她忍住要掐苏哲脖子的手，最终只是揪住了对方的耳朵，“谁和你圆房了！”
苏哲眼泪汪汪地，委屈地不得了，“分明就有过，本王还告诉了你本王的表字呢……”
“墨如？”秦陌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看吧！本王果然告诉了你！”苏哲撅着嘴，眼中一汪眼泪是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情到多处情转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