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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江南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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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旧事犹重记,月落西湖碧玉天。
飞红桥下,堤柳畔前,一曲清商调,更觉秋风寒。
这一年,我到了江南。
游历中原山川锦秀,终是抵不过烟柳疏雨的长梦相思,寻着清歌笑语而来,亦不枉此生了。
凭阑遥望,处处张灯结彩,耳畔传过欢声莺言,果真一幅热闹太平的景象。
“公子,尝尝奴家亲手做的点心可好?”身边倚来香艳娇软,我微微避开,只持住一双红酥小手,叹道:“如此无暇美玉怎可为羹汤之用,岂不可惜了。”
顿时,羞红了一张桃花粉面,又扮女儿娇态,痴道:“公子莫要取笑奴家了。”
“取笑?不敢、不敢,美人实在是折煞在下了啊!”我诚惶诚恐地弯腰赔礼,却是眉目含笑,逗乐了一干弹琴吹笛助兴的女眷。
“公子舌如巧簧,奴家自是说不过的。”但见她眼波流转,唤来蜱女,“暮歇,把点心给公子端过来。”
少顷,从里间步出一位盈盈少女,虽不若当家头牌美艳动人,却也清丽讨喜,惹人怜爱。
“公子,请用点心。”她手持的银盘中摆放着三四个精美小点,红白衬绿,搭配得当,光是看就让人垂涎欲滴。
轻轻捻起,我咬了小口,顿感甜滑无比,唇齿留香,不由赞道:“美人不愧是‘流芳小榭’的当家花魁,盛名不虚!”
江南烟花之地素有一楼,两榭,三阁列首,以西湖映月的“怀君楼”为最,柳下人家的“流芳小榭”与“云梦小榭”相伴,曲巷生暖的“双燕阁”、“拥春阁”与“幽兰阁”添色,故春景无限,令多少名流贵客沉迷忘返。
这里,便是“流芳小榭”。
绮羅便是“流芳小榭”的头牌清倌。
她嗪笑不语,落坐机前,十指灵动,悠扬谐美的“春江花月夜”倾泻奏出,映着红烛翠箔,我竟有些痴了。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吟“浣溪沙”佐酒,我咽下冰冷的琼浆,生成了苦涩,独自品味。
绮羅已停止弹奏,接过暮歇手里的狐裘为我披上,明眸似有水光闪逝,温惋说道:“夜深了,公子进屋歇息吧。”
我顺着她往屋里走,神情呆滞,仿佛仍旧沉浸在刚才的感伤之中。直到,绮羅示意暮歇从旁搀扶我......
我点了暮歇的穴道。
我笑嘻嘻地点了暮歇的穴道。
“公子,你这是......”绮羅惊诧地望着我,不知我用意何在。
我伸手往暮歇的脸庞拂去,揭落一张人皮面具,细细打量来,果然是精品。
“暮歇!”绮羅惊唤,夺门而入。
任由她去,我沉想江湖中以易容术见长者不过四家,而地处江南一带的,应该是有“千面玉狐”之称的郭家子弟了。
“郭怀是你什么人?”我淡淡问道。
女子的真实容貌更为秀美明艳,同绮羅相较可谓各有千秋,只是皱眉敛颦,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真正的暮歇?”她急问,提高了音调。
“啧啧,你觉得本公子是笨蛋不成!”耍弄着手中的面具,我放入袖内,这东西日后还用得着。
“端点心给我的那个是真正的暮歇,后来拿狐裘给绮羅的是你。”我肯定答道。
“你又是如何看出的?”她的确是在暮歇进屋拿披风时将其打晕,再扮作她伺机下手。
“暮歇虽非花魁,但自幼跟着绮羅学习礼仪身教,言行谨慎,姿态谐美,而你在走路的时候腿部略曲,骨胳奇异,很明显......”我盯着她,轻轻吐出:
“缩骨功。”
她膛大双目,似要将我看穿,既而摇头,苦笑:“传闻柳四公子聪明绝顶,算无遗策,今日得见,湘湘败得不冤。”
“湘湘?你是郭怀的女儿?”我疑道,郭老头成精成怪,他能舍得亲身女儿犯险?
“没错,我是郭怀的女儿,郭湘湘。”见我疑惑甚深,她又道:“请公子别再问下去了,湘湘是不会告诉公子实情的。”
食指在她眼前晃晃,我轻哼:“谁要问你了。”瞬间一点,替她解开穴道。
“你走吧。”
她凝视我片刻,弯腰福了一福,才道:“多谢公子恩典,湘湘铭记在心,他日一定相报。”说完,转身离去。
我舒了口气,进到屋内,绮羅已在床角找到晕睡的暮歇,正照顾着盖被擦脸。
“公子,喝杯茶吧。”她见我进来,忙端了刚泡好的洞庭碧螺春放至桌上。
我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犹感清香扑鼻,醉人心田,“茶叶是今年皇宫的贡品,引天山活水烹煮,火侯掌握恰当,是一杯好茶!”
听我赞叹,绮羅羞添一抹红霞,心意皆晓。
“可是,喝不得。”我放下杯子,甚为惋惜。
“哦,为何喝不得?”绮羅依旧笑意盈然,神色未变。
“敢喝‘毒仙子’泡的茶的人,我想,世间还没有几个吧。”唉,这趟江南我究竟是来对了,还是来错了?
“呵呵,柳四公子名不虚传,奴家拜服。”绮羅还是绮羅,但神情举止就像换了一个人,羞怯不见,双眸划过犀利的锋芒。
以后出门定要看好黄历,避免女祸纠缠。我暗自决定,心下阵阵凄苦。
“公子可愿为奴家解惑?”她状似好奇地托腮讯问,好不天真纯良。
我揉揉眉心,有些头痛,认命道:“在暮歇还没有被郭湘湘假扮时,我就知道你不是绮羅了。”
“咦?真的?”
“嗯。还记得你为我做的点心吗?”不等她回答,我接着道:“全都是我最爱吃的。你我素不相识,却对我的口味一清二楚,说明你调查过我。还有那件狐裘,猎自极寒冻地‘冰雪洞’内火狐的皮毛,稀罕珍贵,天下之大不过两件而已,区区一名花魁又从何处得来?”
“不错,天下之大唯有两件。一件,当然是公子所有。”她额首,“另外一件,除了他,还有谁能配!”
“他?”我瞧着她的神态,渐渐转为痴迷向往。
“当然是他。”她缓缓念道:“仙云踏鹤起,神游满京州。”
这十个字,是武林同人送给他的尊称,在他们眼里,他已不仅仅是个天下第一的高手,更是如神诋般高不可攀的仙人。
因为,他是华玉京。
“仙云踏鹤起,神游满京州”的华玉京。
再次叹气,只有像他那种男人才能让郭怀舍女犯险,“毒仙子”甘愿卖命吧,我实在是无话可说,自认倒霉。
“请公子千万别误会,他绝无伤你之意。”怎舍心上人被胡乱猜测,“毒仙子”竟有些急道:“我虽不知他与公子的恩怨,但他嘱咐过我,绝不能伤了公子半分。”
我略带古怪地看向她,明了道:“点心没毒,茶也没毒。点心吃得,茶喝不得。因为茶里放的不是毒,是‘失魂散’。”也就是麻药。
“公子早就发觉了?”她成名已久,下毒功夫出神入化,未曾想这么轻易便被发现,很是意外。
我冲她挤挤脸,没个正经地调笑:“我是谁?我可是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柳四公子!”
“你......”她正待回斥几句,突然浑身软倒,躺在地面动弹不得。
“嘿嘿,时间刚刚好。”我蹲在她身前,得意非凡地扬高头,笑破了肚皮。“毒仙子”居然也会中毒,还是我下的毒,传出去又该吓掉多少江湖人士的下巴?
什么时候?她无法开口,只能用眼神表露惊诧不信。
“暮歇端点心来时,我在她身上放了‘蝶香’,这种毒与女人胭脂同色同味,若不留意根本无从察觉,你又想尽快博得我的信任,太过大意轻敌,中招亦属平常。”我解释道,在她搬动暮歇身体时,就已中了“蝶香”。
“在下先行告辞。‘蝶香’并非剧毒,只是让人酸软无力,武功尽失罢了,十二个时辰后便自行解除,但你只须二个时辰足矣。”到时我不被你整死才怪,吞下这句话,我挥袖潇洒离开。
踏出“流芳小榭”,天色已蒙蒙透亮,我总算松了口气,立觉神采奕奕,心情舒爽,看什么都顺眼。
江南美景如画,沿途小桥人家,杨风柳韵,就连卖花姑娘的脸笑起来也特别甜,回想着那位小姑娘的羞红面颊,我禁不住闻一闻刚采摘下来,还沾着露水的花朵,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