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黑暗，越萧索》焦糖与糖

4、河堤的名字

　　林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挟起一块苦瓜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说：“二小姐，食不言寝不语，这是白家的祖训。”白风铃用筷子拨着饭粒，嘟囔道：“说多少次了，你别再叫我二小姐了……”“你是白家二小姐，而我是白家雇来照顾你的，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叫你二小姐。”林妈说，声音冰冷没有起伏，比白风铃语文课上被抽起来背诵课文还要僵硬。
　　“林妈，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机器人吗？”白风铃瞪大了眼睛问，她的皮肤黑黑的，一双眼珠子也黝黑得吓人，林妈瞥了她一眼，说：“没有，二小姐，不要再说奇怪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听见外面的人说你是神经病。”白风铃撇了撇嘴，扒了几口饭，不一会儿又抬起头说：“那外星人呢？”“二小姐！”林妈用筷子头敲了敲碗，“吃完饭去河堤边走走吧，二小姐你又长胖了。”
　　这也是白风铃喜欢端兰的一个原因，小区外面，顺着公路一直走下去，有豫市最大的河堤，河堤没有名字，白风铃一直想着，能给河堤取一个合适的名字。
　　手插在裤袋里，哼哼唧唧地走在河堤边，夜色即将来临，白风铃很高兴，黑暗可以掩盖一切，可以掩盖她的自言自语，掩盖和旁人对视的尴尬，她可以自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黑暗里面有什么？黑暗里面什么都有，对于白风铃来说，黑暗是最安逸舒适的世界。
　　夜空中挂了几颗星星，白风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兴奋得想跑步，沿着河堤一直跑，突然，她停下了，她看见下游的河堤边，坐着一个男孩，男孩的衣衫单薄，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的侧脸，那是极其清俊的一张侧脸。柳笙？白风铃愣了愣，想着好歹也是同班同学，便缓缓走过去，问好道：“嗨，柳笙。”
　　听到女孩的声音，柳笙愣了愣，他将手机放进衣兜，抬起头，看见了白风铃，他们班最不起眼的一个女生，矮胖的身材，小腿过于结实，厚厚的锅盖头，发质有些蓬松，她的脑袋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甜菜，一双眼睛倒是蛮好看的——相对于她脸上的其他部位来说——上挑的丹凤眼，黑曜石一般的眼瞳，鼻子还算秀气，一张嘴巴是极难看的，青春期的女孩因为多余的激素，而使双唇过厚，看上去有些肿肿的，她身上穿着粉红色的运动装，像海绵宝宝里面的派大星……
　　柳笙在脑内将她和同样穿着粉红运动装的秦悠宥做了个对比，秦悠宥如同绽放的兰花，亭亭玉立，纯洁高贵，而白风铃则像一颗顽固的种子，属于她的花期还没来临。
　　如果她绽放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柳笙不由好奇，他看着白风铃，露出了面具般友好的笑容：“白风铃同学，你好，你也出来散步吗？”“是啊！”白风铃坐到柳笙身边，揉着粗壮的小腿，说：“我家佣人说我又长胖了，叫我出来锻炼消食。”住在端兰小区的人哪会有什么佣人？班上的同学都说这个白风铃脑子有问题，有点幻想症，柳笙想着，没有拆穿她。
　　“你常常来这个河堤吗？你应该不住这附近吧，我记得你家挺有钱的。”白风铃说。柳笙笑着，说：“我不常来，今天带我家吉诺出来散步，稍微走远了点。”白风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望着一望无际的湖面，说：“我很喜欢这个河堤，尤其是晚上，黑暗很可爱，柳笙，你喜欢黑暗吗？”柳笙愣住了，一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在他的脑内闪现，他看见了黑暗里伸出的一只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看见流着口水的女人，隔得过开的双眼在黑暗中逐渐涣散失神……
　　柳笙晃了晃脑袋，掩饰着自己的失态：“没有，黑暗里面什么都没有，黑暗只是为了掩盖，掩盖一无所有的事实。”
　　“你很悲观呢，柳笙。”白风铃说，“那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机器人吗？或者外星人？”她脑子真是有点问题，柳笙已经不想再和她对话，但为了维持自己斯文有礼的形象，不得不微笑着回答：“可能有吧，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白风铃站起身，张开双手，保持着平衡在河堤边漫步，嘴里模仿着机器人没有波澜的声音：“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你在做什么？”柳笙觉得和她对话要有十足的耐心。
　　“我在背课文，我在模仿和我一起吃饭的机器人背课文。”
　　“你和机器人一起吃饭？那你们吃什么？螺丝还是齿轮？”柳笙笑着打趣。
　　“今天吃齿轮，偶尔我们会炸螺丝钉来吃，就像吃炸薯条那样，再配上二号机油～！现已加入肯德基豪华午餐。”白风铃说。
　　柳笙笑了，这次是发自真心的，其实这个小疯子，也蛮好玩的。
　　柳笙想着，说：“今天物理课上传的小纸条，你也写了吧？”白风铃停下脚步，愣住了。“你写了什么？你说，你一直都没觉得我有多帅？”白风铃脸红了，有些不好意思。
　　“你有想过纸条会被我看到吗？还是说……”柳笙抬起下巴，侧脸弧度如同雕塑般精致，“你知道的，所以你是故意的，欲迎还拒，你想以此引起我的注意力吗？”白风铃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跳到柳笙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不好意思，完美的柳笙君，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觉得，你太娘了。”柳笙仿佛被呛了一下，他看着白风铃认真的脸，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笑起来那么好看，那么自由，连星光都黯然失色，而此刻柳笙心里，确实有着从未有过的自由快活。
　　“哦，是吗，你喜欢谁，二班的云起？”柳笙站起身，他比白风铃高了一个头，白风铃往后退了一步，想起了那个黑黑瘦瘦的男孩，那个阳光下的笑容，不由得脸红起来。
　　“还真是他啊……我早就发现了，每次在走廊上，你总是偷偷注视他。”柳笙说，心里不知为何有点不爽，像被小蚂蚁咬，有些不甘，有些孩子气的好强，他向前一步，直视着白风铃，声音缠绵在夜风里，变成了时远时近的低声絮语：“你真的觉得，他比我好看吗？”他的眼睛如同维纳斯桂冠上的宝石闪耀，那光芒无人可抗拒，白风铃却别过头，轻描淡写地说：“是啊，我觉得，他比你温暖。”
　　柳笙愣住了，他偏了偏头，有些不可理解地说：“我可是咱们豫晖高中公认的暖男啊。”“呵呵，得了吧。”白风铃笑道，“你就像黑暗，你在用力地隐藏着什么东西，可是柳笙，你太吃力了，哪怕只有一丝光明，也能把你撕碎。”
　　她的话语让柳笙有些讶异，也许面前的女孩，是真正看透他的人，那么，这样的人就有些危险了。柳笙坐到河堤边，感受着夜风送来难得的清凉，他轻声说：“你知道该怎么哄女孩子吗？”
　　“哈？！”
　　“我女朋友，莉莎，今天放学的时候顾老师找我谈事情，耽误了一会儿，她在校门口没等到我，现在还生我气，不回我短信呢。”
　　“哦，是吗？你很喜欢她吗？那个国际学院的莉莎。”白风铃坐到柳笙身边，有些八卦地问。
　　“嗯，我很喜欢她。”柳笙说，他眼底有温柔，白风铃看得出来，那是真心的，毫无伪装的温柔。“我喜欢她，她很漂亮，洋娃娃一样，很可爱。”
　　“哈……你们男人，果然就喜欢漂亮的事物啊……”白风铃看着自己粗壮的手指，有些失神，不知道云起是不是也一样……“那么……”白风铃捡起地上的石子，掷向远方，说：“做些她喜欢的事情，比如，给她喜欢的河堤取个名字。”
　　“给河堤取名字？”柳笙有些不解。
　　“是啊！”夜色将白风铃的轮廓变得有些柔和，她的一双眼睛像星辰般闪耀，“我很喜欢这个河堤，所以我觉得，我给它取个名字，这就是属于我的河堤了，如果莉莎也喜欢这个河堤，你可以帮她取个名字。”
　　“哦，是吗。”柳笙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