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黑暗，越萧索》焦糖与糖

3、初吻

　　“纪老师，你的皮肤很冰呢，你是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吗？”
　　“嗯……”
　　“老师的脚踝好细啊，真是精巧漂亮的人呢，我一只手都可以握住。”
　　“嗯。”
　　“老师的名字叫阑珊吗？好美的名字，那人在灯火阑珊处，纪老师，你……”
　　“好了柳笙同学，谢谢你。”纪阑珊捡起书，急忙地站起身，将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清丽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的冰冷。“老师没事了，谢谢你。”纪阑珊抱着书，步伐有些颠簸地往前走去，她感觉到柳笙一直站在原地，那灼热的视线一直胶着着她，走下楼梯，纪阑珊紧抱着书本，靠在墙壁上喘气，被那少年看着，她觉得自己快融化了，她知道自己的故作冰冷已被他看穿，她知道那层坚冰下，隐藏着怎样汹涌的渴望。可是，她不能让自己被融化，至少，不能被那少年，那可怕的少年。
　　我已经有丈夫了，况且那孩子比我小了十七岁。
　　纪阑珊在心头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柳笙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那五指刚刚轻柔按压过纪阑珊冰凉细腻的皮肤，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往教室走去。
　　教室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一个少女，亭亭立在窗前，女孩的头发很长，绸缎般润滑，粉红色的运动衫包裹着少女还未发育完全的曲线，柳笙走到她身后，悄无声息。
　　少女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差点撞进柳笙的怀里，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柳笙急忙搂住她，女孩很瘦，腰纤细得仿佛用力就能折断。
　　“秦班长，你没事吧，看到我这么激动？都快扑到楼下去了。”柳笙微微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和以往的亲和温柔不同，他此刻的眼神似有几分戏谑。
　　秦悠宥的脸像被烧起来般红，她握紧拳头，嗔怒地打着柳笙的胸口，如同一只发怒的猫：“放开我！要是被别人看到，又要乱说了！”柳笙觉得她脸红的样子着实可爱，像一颗挂在枝头，新鲜饱满的苹果，他凑到她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说：“谁会看到呢？已经放学很久了，你还留在这儿，你是在等待我，期待和我发生什么吗？毕竟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发生什么都不会被别人看见吧。”他的声音太好听，平日里带些疏离冷清都足够叫人疯狂，此时却一反常态地低沉魅惑，秦悠宥觉得脚有些软，站都快站不稳。
　　幸好柳笙一直搂着她。
　　“秦班长，我刚才遇到了像冰一样冷的人呢，你能……温暖我吗？”这句话很轻柔，恳求里带着强势，秦悠宥愣住了，柳笙抚着她的脸颊，吻上了她的唇。
　　那粉红的唇如同雨中的花蕊一般，不安地颤抖着，温热的感觉让柳笙有了一种热泪盈眶的感动，他搂着颤抖的秦悠宥，舌尖试探性地缓慢向前……
　　“唔！”秦悠宥一把推开了柳笙，捂住嘴巴，眼睛里蒙着一层泪水，柳笙笑了，模样自由得不知忧愁。
　　“我也没接过吻呢，不过秦班长，很温暖哦。”柳笙放开秦悠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书包，对着秦悠宥笑了笑，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教室里又只剩下秦悠宥一人，她颤抖的指尖抚摸着自己的双唇，那上面，还余留着少年的温度。
　　这就是……初吻吗？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了这样的一个人？秦悠宥瘫坐在地上，有点想哭，但那种哭泣，似乎带着难以言明的焦躁与愉悦……
　　“小院儿”在夕阳的余烬下，像着火了一般，秦悠宥站在校门口，看着蓝天，百无聊赖地唱着歌，过了快半个小时，秦哲揉着他那头像稻草一样的金发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秦悠宥急忙迎上去，接过他的书包，说：“哥，你出来了，物理老师没骂你吧？”秦哲的Ｔ恤松松垮垮的，领口都歪到了肩膀上，他啐了一口，吊儿郎当地说：“骂？那老东西差点没打死我，”秦悠宥叹了口气，说：“哥，你就听点话吧，不然顾老师又告诉爸爸，爸爸又要打你了。”
　　“不过是一顿打呗，你哥我扛得起，妹，没事，咱家，有你这个乖乖女就可以了，你是爸妈的骄傲，我？我在他们心里，屁都不是。”秦哲满不在乎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这时，一辆轰隆隆的摩托车喷着尾气停在了秦哲秦悠宥面前，开车的人穿着黑背心，手臂上全是流里流气的纹身，他取下头盔，露出了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左脸上还有道伤疤，看上去十分凶狠，他慢悠悠地打量着秦悠宥，眼睛眯着，仿佛在看一件商品。秦悠宥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衣角，秦哲笑得一脸谄媚：“哎哟，胡哥，您来了！今儿您要带小弟去哪儿见识啊？”被称为胡哥的人眼睛还是未离开秦悠宥，他吸了吸鼻子，慢悠悠地说：“上车，还有两个ＫＴＶ的场费没收。”
　　“得嘞，谢谢哥提携小弟啊！”秦哲说着，就要往摩托车上跨，秦悠宥急忙拉住他，低声说：“哥，什么场费啊？他是什么人啊？你别再和这些人来往了……”
　　“去去去，你一丫头片子懂什么啊？这是我哥明白吗？你也算是他妹懂吗？”秦哲跨上摩托车，大咧咧地说：“妹，书包帮哥背回去，告诉爸妈，我在网吧，不回来吃饭了。”
　　“哥！”秦悠宥急得快哭了。梨花带雨的模样煞是可人，胡哥眯着眼睛，舔了舔嘴唇。秦悠宥感觉一阵恶心，紧攥着书包带，不说话了。
　　摩托车飞驰而去，秦悠宥叹了口气，那个胡哥像只猪猡一般，嘴唇也像两条油亮的红香肠，男人的嘴，怎么能是那样呢？应该是薄薄地两片，颜色是健康好看的粉红，轮廓比女孩子还秀气精致，尤其是笑起来时，唇角微微上翘，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就像……柳笙？！
　　秦悠宥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脸颊越来越红，心也越跳越快。
　　端兰小区位于豫市的最北边，是比较偏僻的地方，背后就挨着一座山。
　　小区的楼房很老旧了，生锈的水管从墙面上突出来，黄色的水渍布满了墙壁。走道里也有酸臭腐朽的怪味，有一个老伯整天拿着拖把在走廊里拖地，但洗拖把的水又很污，黑黑脏脏的液体流满走道，让人有一种置身垃圾场的感觉，已经有很多户人家投诉了，但老伯是个退休老职工，手脚不利索，话也听不怎么进去，投诉多次依旧没有好转后，大家也都放弃了。
　　恶心……肮脏，活死人墓，等有钱了一定搬离这里，是住户们对端兰小区的一致评价。
　　但是白风铃却觉得，端兰小区的楼房，自有其好处，比如房屋低矮，从房间的窗口能看得见高楼大厦，被包围的感觉让白风铃觉得很安全，比如空间狭小，白风铃在客厅做作业，就能闻到隔壁人家厨房炒菜的香味，然后判断，今天这家应该吃红烧肉。
　　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林妈在厨房里忙活，白风铃合上书本，已经是极限了，她的头脑和样貌一样不出众，剩下的题就明天早上再去学校抄吧，该死的……又要早起了，化学老头出的卷子永远那么难……白风铃在心里抱怨。
　　林妈将苦瓜炒鸡蛋盛在盘子里，为白风铃舀了一碗饭，两个人坐在油腻腻的餐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吃起饭来。
　　林妈今年四十五岁了，她身体里某个脏器不是很好，脸色一直很蜡黄，她很消瘦，脸上只剩一层凹陷的皮肉，稀松的黑发盘成一个小得可怜的发髻，她吃着菜，动作机械，眼珠子盯着碗里的饭，快要数清每一粒米。
　　白风铃有时候有种幻觉，这个每天给她煮饭，和她同桌吃饭的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一个机器人，她学着林妈的模样，埋头吃饭，鼻尖都快埋进饭里，一言不发，但很快她就坚持不住了，抬起头说：“林妈，今天的苦瓜炒鸡蛋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