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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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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斯年应声而倒,头歪在沙发一侧,晏轻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手中掉下的杯子,剩下的茶汤稳稳地被护在杯中,一滴不漏。
他转身把茶杯交给闻星,“啾啾,准备好了吗?”
“嗯,好了。”
客厅的灯骤然灭了,外面的光照不进,晏轻于黑暗中站定,打了个响指,一簇火焰在他指尖燃起,黑暗中男人的双眼亮极,仿佛随时能迸出火星。
“我倒是一直忘了,有一种东西是只会在黑暗里现身的。无形无质,朝生暮死。之前没怎么遇到过,这次长见识了。”
原本静寂的黑暗中,不知不觉卷起了流风。
晏轻给身后的闻星打了个手势,指尖的火焰也慢慢送到了周斯年的脸边,“真是调皮的小东西。”
在火焰的映照下,晏轻口中的“小东西”微微伸开了爪牙,仿佛在伸懒腰。那是一片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周斯年的面庞之上。周斯年眼睫低垂,歪在一边睡得正香,而黑影盘踞扎根,细细长长的身子如同一片画纸,卷翘的触须渐渐拉长,伸出两片薄如蝉翼的黑羽,呼扇拍动,缓慢有序。
晏轻舒了口气,“要出来了。”
黑影陡然拔高,迎着晏轻指尖的火焰立了起来。它最终还是离开了周斯年的身体,黑影一丝一丝地腾空,在黑暗里舒张了完整的翅膀。
晏轻的眼中开始漾出火星,噼啪爆开,“稀有啊,蜉蝣。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这朝生暮死的虫到处都有,只要留意,就会发现春夏的湖边,每天死去的蜉蝣能在地上堆起一层厚厚的翅膀。然而微弱渺小的东西不是没有意识的,当它们死去的尸体累积得够多,而附近又恰好有什么鲜活的生命刚刚离世,两者就会被自然而然地吸引,最终结合在一起,成为一道无形无质的暗灵。
它既不属离世的生命掌控,也不被没有意识的昆虫主宰。比起一般的怨灵,反而更像随心所欲却胡作非为的妖精,以捉弄生命为乐,并十分享受。
人生百年,蜉蝣朝夕。哪怕是它作为暗灵的时间,也非常短暂。
一道缥缈的声音凌空响起:“找我?”
晏轻眯着眼:“哦?男人?你不是胡叶子的魂魄?”
蜉蝣:“……不是。不过你说的这个名字,我最近倒是常常听到。胡叶子……不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吗?嘻嘻。”
它开始扭动身形,变成了一个纤细的女人身影,它伸长了指尖,试图靠近晏轻手中的火焰,在快要触碰上时,又像被燎到,蓦然离开,站在一侧发出咯咯的笑声。
晏轻:“你到底是谁?”
蜉蝣:“你猜呀!齐南晏氏……我知道你,瞳带异火。”
晏轻试图伸手弹出一粒火星,对面的蜉蝣却仿佛知道他的目的,轻而易举地避了开去。黑影拉长舒展,变成一个瘦高男人的身影。晏轻往地上一看,可不正是自己的影子嘛。
这个王八蛋果不其然开始耍赖了。
晏轻:“你不是胡叶子。让我猜猜,跟虫尸结合的你到底是哪一路的野游魂。”
蜉蝣伸出一根触须,从周斯年的光滑白皙的脸颊拂过,“我就是我啊!你又是谁?用羽住香把我引出来做什么?这个小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没什么关系的话,就让我收下吧。”它在暗处仿佛舔了舔嘴唇,“她可真是美味极了。”
晏轻:“引你出来的目的,自然是把你收了。一介灵体,妄图占据他人身体,还是朝气蓬勃的小姑娘,你害不害臊?”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啾啾,准备好了吗?”
“嗯。”
晏轻侧过身子,身后是手中拎了一个透明玻璃罐的闻星。她手中还端着周斯年喝剩的茶汤,朝蜉蝣晃了晃,转而倒进了玻璃罐中。
一瞬间,仿佛受到了什么莫大的刺激,蜉蝣的黑影扭曲成一条细线,直奔玻璃罐而去。
“啪”一声,闻星合上了玻璃罐的盖子,里面的黑影犹不自知,仍旧兀自贪婪地吸食罐子底的茶汤。晏轻迅速咬破手指,沿着罐身抹了一圈血,以火灼之,鲜血迅速变成了一圈深褐色粉末,牢牢吸附在罐子周围。
闻星拍了拍罐子,“喝了我煮的茶,要付出代价的。”
没想到罐中的黑影餍足得全身缩成一团黑球,像个十足的酒鬼,“有羽住香,我死而无憾,嗝……”
闻星把玻璃罐凑近了自己的脸,“我只听闻蜉蝣喜好这味香,果真有那么好喝吗?”
这下,原本缩成一团的蜉蝣忽然惊醒过来,似乎刚刚明白自己中了什么圈套一般,“你们这帮……”
它在罐子中炸毛了,黑影张牙舞爪,盘旋成无序形状,在罐子中左冲右突,却始终突破不出那层透明的阻隔。
“奸诈小人,无耻之徒!”
蜉蝣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大厅,刺耳的咆哮把周斯年给震醒了。
她困倦地擦擦眼睛,“我这是……怎么了?刚刚好困。”
晏轻重新打开了灯,于是周斯年看到了闻星手上玻璃罐中不停跳动兼骂脏话的黑影。
少女圆睁着一双眼,像只受惊的小鹿。晏轻递给她一张带胡萝卜印花的小毯子,是陆酉平时用的。周斯年接过毯子紧紧抱住,瑟瑟发抖,“那……那是个什么鬼东西?”
晏轻摸摸鼻子,没告诉周斯年这是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的“罪魁祸首”,“是刚刚抓住的暗灵,它估计跟这些日子你周围发生的不寻常的事有关系。你一直以来做的梦,说不定就是它搞的鬼。”
周斯年:“它它它……能给我托梦?”
晏轻:“它之前附着在你身上,刚刚被引了出来。我猜,它是想把你当作它的宿主,吞噬你的思想,通过你散播它的恶作剧。”
周斯年害怕了,出于对猜测中未知的东西。她向来是个胆小的姑娘,连夜路都不敢走,更何况被附身。一想到被另一个灵魂知道了自己的所有心思,她的手臂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是一想到自己这阵子奔波的事,又不得不鼓起勇气。
周斯年紧了紧抓着毯子的手,上面有甜软的味道,她深深吸了口气,稍微安抚了一下砰砰乱撞的小心脏。
“我可以跟它说话吗?我有几个问题想它……”她问。
晏轻:“可以,不过它很狡猾,你小心一点。”
周斯年抱着毯子走近玻璃罐,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问:“那个,你好。是你在给我托梦吗?”
蜉蝣缩成一团黑球,装死不理她。
晏轻看了一眼闻星,后者适时举起先前给周斯年煮茶的白瓷壶,微微摇晃,“你回答一句,就给你一滴。不然……”她指着晏轻,“就叫他喂你辣椒水,拿钢爪刮小黑板给你听。”
“啵”地一声,罐子里的黑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飞虫,不情不愿地说:“好吧,给你托梦是恶作剧,我只是想把你吓哭而已,没想到你能找到帮手,其实压根就没有这回事,那个胡叶子的灵魂根本不存在的。”
话音刚落,罐中的黑影又摊成一块圆圆的饼状,向闻星索求,“说好的给我羽住香呢!”
闻星把茶壶托在手心,“先问完话。”
晏轻手中火焰的体积“呼”地变大了一倍。
蜉蝣委屈巴巴,忽然感觉自己才是被强迫的那个,索性甩开二皮脸,“反正也被你们抓了,要问什么快问,拖久了本大爷不伺候了。”
周斯年:“那徐笑笑班上的同学是怎么回事?听说好多人都生病了,有的甚至在医院不能来上学,是你干的吗?”
蜉蝣哼笑:“那些才是真的坏东西,你心里不也是这么觉得的吗?要知道你的朋友去世,他们可都在里面掺和了一脚。三人成虎,流言可以杀人,有人不想被胡叶子抢了助学金,有人嫉妒她的美貌,有人羡慕她成绩次次上榜。嫉妒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我就是替你小小的整治他们一下而已。”
周斯年:“对,我的确很讨厌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添油加醋,叶子说不定就不会……”
蜉蝣:“那不就得了,小姑娘家家的,心软得很。要不我替你把他们都弄死就结了,毕竟你是我的宿主,我这么温柔善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周斯年:“那你……知道叶子到底为什么要跳楼吗?”
蜉蝣沉默了。
“我不知道。”它说。
周斯年抱着毯子,身子有些颤抖,忽然激动起来,“其实,我一直知道你附在我身上。那天半夜醒来,我看到你趴在我手臂上,我当时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只觉得很害怕,后来一直到现在,我每天照镜子,也没觉得印堂发黑,还是哪里不舒服。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你不会害我。我不管你是什么,一定比我一个普通人要厉害得多,对吧?如果你知道我最好朋友的死因,求求你,告诉我……”
紧绷已久的心弦骤然绷断,周斯年坐在地上,哽咽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根究底,她一门心思,仅仅只是不希望好友一条鲜活的生命,零落成泥,变作风吹即散的尘埃,被迅速地遗忘。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往往脆弱微妙,又偶有地奇异稳固。而年少时卑微的爱意,能包治百病,而一朝不慎,也是枭首之刑。
蜉蝣终于在周斯年的呜咽声中开口了,“你去给胡叶子烧书的时候,遇到她了,她的魂魄就站在那里,但是你看不见。”
周斯年抬起头,眼睫毛上挂了一串大颗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