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24、第二十三章

　　秃鹫缩在墓道的一个凹缝中，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快让他把裤子都彻底尿湿了。
　　就在几分钟之前，他眼前的地板中堂而皇之地伸出几条黑亮滑腻的触手，把地上的几根骨头从他身边拉了过去，包裹进黑暗之中。
　　然而触手似乎没有发现旁边还有个大活人。秃鹫慌乱之中匆忙躲到一边，手中的对讲机掉在了地上。
　　十多秒后，传来一种像是布帛被撕裂，又似乎是大型动物在撕扯咀嚼食物的声音。秃鹫紧紧靠着背后的墙，大气也不敢出。然而掉在地上的对讲机却不知道是触碰到了哪个按钮，里面聒噪的雪花音立刻响彻了这一片小小天地。
　　里面还有鬣狗气急败坏的吼声：“秃鹫，回话！里面究竟怎么了？”
　　秃鹫暗暗抹了把汗：那东西看上去像活的，还好没有发现他，把骨头拖回去之后就消失了。等了几分钟，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慢慢向对讲机的方向挪过去，想把它捡起来。
　　极轻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响起，黑暗的角落里，忽然暴起一团浓黑色的触手，粗壮的肢体上遍布尖锐的倒钩，吸附无数血肉残渣，夹带着短促风声一起袭向秃鹫的脑后。
　　秃鹫感觉不对回过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闻到了触手上腐烂的腥臭味，甚至还发现这些东西的前端是红色的，只是因为上面附着了太多氧化了的血肉，乍一眼看上去像黑色而已，触手的后面，是一个人形怪物，原本是脑袋的位置，长了一个巨大的口器。
　　就在触手离秃鹫的鼻尖还有零点几毫米时，他眼前一个人的残影闪过，秃鹫只觉得浓郁的腥气忽然散开，再看去，触手已经尽数化成灰烬，怪物身上布满青绿火焰，正在地上哀嚎不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焦臭于瞬间弥漫开来，刺入秃鹫鼻间。怪物浑身嗞嗞作响，被火焰熊熊吞噬，嘶哑的咆哮被掩盖在火焰的“哔啵”声中，很快被烧成了小小一块焦炭。来人掏出一只黑布口袋将焦炭装进去之后，转过头来，顺带踩熄了地上的火星，“这种东西是瞎子，靠听声音来分辨食物的位置。”
　　秃鹫认清了来人的脸，是雇主带来的那个男人，还被鬣狗嘲笑过身无二两肉，比胡檀逸看上去更像个二世祖。
　　他还没来得及道谢，晏轻已经越过他往更深的地道里走去了。

　　晏轻沿着墙砖一块块地敲击着，走到某个地方时，似乎察觉有异。黑暗中火星爆起，秃鹫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男人双手带着烈焰，直直劈入触手墙皮。
　　而那边似乎有什么死死吸住墙壁，一下扯不出来。
　　“还傲娇，不出来？”
　　这个点可没有人能说他不爱惜文物，晏轻手下使力，墙壁“霍拉”破开一个大洞，砖块纷纷破开，那头带起一片轰鸣，刺耳的尖叫随即响起，被他愣生生从里面拖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说是“东西”也不尽然，被扯出来的应该说是被数不尽的细小触手包裹的小小的婴儿。
　　这是一个尸婴，原来该长着眼睛和舌头的地方，都变成了长长的黑色触手，整具身体跟刚从福尔马林池子里捞出来的巨人观没什么两样，恶臭难当。被晏轻徒手揪住了触手的尾端，连脖子一起被掐住，堪堪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
　　然而晏轻并没有跟它谈心的打算，火焰爆轰，三下五除二，转眼间尸婴就被烧成了灰烬，通道中只响起一声尖锐短促的骇叫。
　　年轻男人的眼里甚至没有起一丝波澜，继续往前走去。
　　似乎是忽然想起还有另一个人，他转过背，沉声道：“不想死的话，就上去带着你的伙伴一起离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后面悄悄尾随的秃鹫闻言一顿。
　　他是从生死线上下来的雇佣兵，然而就在刚刚，遇到墓里怪物的一瞬间，他颤抖的手甚至握不住怀里的微冲，竟然让他像个可怜女人一样，差点止不住嘴里的尖叫。
　　前面的那个瘦弱的男人救了他的命，此时如孤狼一般，身上爆发出骇人的气势。
　　秃鹫认真考虑了一下，远远道了声谢，转身向后离开。

　　这个墓道是不停向下的，沿路墙壁上有许多暗门，晏轻却一个也没有进去，踏着脚下的枯骨直直向下走。
　　刚才秃鹫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东西，他要赶在这片墓葬群活过来之前，赶紧把人带出去。
　　黑暗中的时间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晏轻终于走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个分岔路口，地上有无数被碾成碎片的白骨，都已经残缺不全，且年代久远。地砖里有莹莹的微弱光辉在闪烁，如果放在太阳光线下仔细分辨，可以看出其中暗藏有不知是翡翠还是宝石的粉末。
　　虽然奢侈，然而宝石翡翠都磨成了粉，又还有什么价值？
　　“真是有钱。”晏轻感叹了一句，扶了扶眼镜，然后摘下来，仔细擦了擦之后，放进卫衣的口袋里。
　　男人右眼里慢慢腾起一束幽微的火焰，火焰被困在茶色的瞳仁里，并不安分，左冲右突。透过火焰的光芒，隐约可以看见瞳中符印的纹路。
　　的确如资料所说，面前有三条路，左边的路已经坍塌被碎石围堵，中间的路有道石门卡着。
　　晏轻走过去，发现门上刻有一个奇怪的圆形符文。
　　这个符文嵌在石门中央，呈不规则圆形，像一个星盘，轨迹错综复杂，星路流动的位置上，有数十个可以拧动的小巧符号，跟胡檀逸给他看过的资料里刻在穹顶外壁的符号一模一样。
　　想必是类似九宫八卦一样的机关。
　　地上有许多盘桓的凌乱脚印，估计是胡教授一行人尝试过解开这个星盘。可这扇门却并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估计是他们的尝试失败了。
　　晏轻看向右边的通道，一望之下居然看不到尽头。有一丝丝微弱的气流从通道里传过来，伴随着蜜糖一般的香味，更多的却是无数动植物腐烂的气息。
　　大家都往这条路走进去了。
　　胡教授也在其中。
　　晏轻猜测，应该是胡教授这一批下墓的外来人阴差阳错作为了墓地的人牲，被这片腐朽的土地吸走了鲜血与灵魂，从而使墓穴里僵死的那些东西慢慢复苏，而中间这个时间段里，足够救援人员带出尸体。到秃鹫下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已经在里面嗷嗷待哺了。
　　然而他并不擅长开锁，只能考虑强行轰开左边被落石堵住的墓道，或者走把胡教授那批人吸成人牲的路。
　　晏轻蹲下身，伸出手按在白骨嶙嶙的地面上，厚厚的灰尘迅速扑上来，半淹了他过分苍白的手掌，另一只手迅速结了个咒，点燃黄符。
　　“去如阴灵，行如电。如是我闻，人间行走。”
　　他的手掌下迅速延伸出无数黑色的藤蔓一样的纹路，像墨汁一样流动晕染起来，渐渐缠绕虬结，最后变幻成一个让他十分眼熟的图腾形状。
　　似鸟非鸟，有飞禽的身体和利爪，翅膀宽大绵长，却长着一颗面容模糊的人头。
　　传说中称之为迦陵频伽——妙音神鸟。
　　迦陵频伽本出雪山，在壳中即能鸣，其音和雅，听者无厌。如是美音，若天若人紧那罗等，无能及者，唯除如来音声。
　　晏轻呼吸一顿，不再犹疑，闪进了右边的道路。

　　这条路极长，晏轻一路走过去，也不知道踩了多少死人的骨头，鞋子下能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黏稠。有一些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被咬得七零八落，估计跟复苏的那些黑色触手有关。
　　晏轻抬起脚，从一具只剩下半个头的死尸上跨过。这一路仔细感知分辨，却并没有发现胡教授的尸体。
　　来之前，胡檀逸曾交给他一块胡教授的手表，和一张胡教授的照片。
　　晏轻掏出招魂幡变作的口袋，把手表塞进去，“小黑。”
　　口袋咧开巨大的嘴，打了个哈欠，“干吗……啊呸！这什么味道？”
　　晏轻：“这附近有它主人的味道吗？”
　　招魂幡又呸了几声，“没有，跟你说不要什么都往我里面塞……”
　　一路见到的景象已经寓意不祥，胡教授果真是遇难了。

　　晏轻蹲下身，捏起来一片细碎的白骨，骨质泛黄，并且已经钙化，不知道是人还是野兽。
　　从这些白骨来看，这里面既然老早就死了这么多生灵，早该怨灵遍布。而且就算不是怨灵，也该有游荡的散碎暗灵存在。可奇怪的是，晏轻完全感受不到一丝胡教授的气味。
　　人死之后，魂归于天，就是清气上升，而粗粝重浊的灵气却留于地。有的灵气会游荡，有的会因为种种原因化作恶灵害人。除非是被退治驱散了，这些怨灵一般不会自己轻易消散掉。
　　作为青瞳第七十二代的青瞳，也是如今唯一的一个，晏轻还从来没经历过身边有暗灵，而自己却感受不到的情况。除非，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把这些阴暗灵扫了，或者说是，被吃掉了。
　　晏轻这时已经没法感知在地下多深了。其间又杀了几个跟之前的尸婴一样的怪物，如今这些怪物里却不仅仅是婴儿，甚至有成年男女。
　　无一例外都是身体光裸，五官扭曲。
　　直到面前再次出现昏黄的光芒时，晏轻才知道，为什么会碰到这些东西。
　　走到通道尽头，豁然开朗，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底洞穴，或者称之为宫殿也不为过，放眼望去，居然看不到尽头。一条类似于护城河一样的水道横在他面前，环绕整个宫殿。宫殿中另外竖了一座巨大的镇墓兽雕，镇墓兽下方正中立着一座小小的神龛，而面前这座小桥恰好连接晏轻站着的地方和神龛。
　　这条“护城河”的水面上一片平静，并且清透见底，而通往神龛的桥上却布满了灰尘，一个脚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