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巷十七号》鹤见鹤

22、第二十一章

　　胡檀逸端着红茶杯，满鼻馥郁馨香。他坐在绣满乳白色贝壳与玫瑰的沙发里，浑身上下荡漾着高知帅哥的骚和书卷气，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正在不远处削苹果的闻星。
　　她穿了一身中式改良的墨绿旗袍，颈项边密密扣着三颗游鱼纹样的盘花结子，整个人被笼罩在柔和的光线之下，衬出一小片雪堆出来的肌肤。
　　那边晏老板正在聚精会神地看资料，场面一度安静得像个太平间。
　　于是胡檀逸露出八颗牙齿微笑，晃了晃手机，试图撩妹，“小姑娘，方便加个微信吗？”
　　闻星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举起雪亮的水果刀，头顶露出三个问号。
　　正在看资料的晏老板跟着抬起头，腹诽道：坏了。
　　他把正在看的资料放下，敲了敲桌子，对闻星招了招手，“自己端进去吃，外面不用你忙了，去看周斯年带给你的耽美小说吧。”
　　闻星幽幽地“嗯”了一声，手里的刀叉了一块苹果送进了嘴里，慢悠悠端着果盘上楼了。
　　晏轻悄悄抹了一把冷汗，生怕闻星突然暴起三巴掌拍死客人。
　　他看向胡檀逸，“老李觉得这事儿他办不了，就把你介绍过来了？”
　　见正主发问，委托人胡先生终于收回一直黏在闻星身上的眼珠子，“老李说是得让高人来办，所以给了我17号的地址。只是我实在没想到，高人的年龄这么……年少有为啊！”
　　“过奖了。”晏轻露出个笑，伸手摸口袋，结果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之前把烟扔楼上了，只好作罢。
　　胡檀逸若有所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了一根烟，送到晏轻面前，摆出个“请”的姿势。晏轻也没跟他客气，接过来就抽。
　　胡檀逸其实也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有些不自在，只好找点别的事来打趣，“刚才那位，是高人的女朋友？”
　　晏轻摇头，口中徐徐吐出一口烟雾，“不，她是打手。不过你要这么说……也差不多吧。”
　　胡檀逸：“别逗了，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
　　晏轻连忙打断他，“行了，男人这么八卦不好，适可而止，说正事。”
　　他拱着手抵住下巴，眯眼微笑、人畜无害，内心是：我怕你见到真相，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人类有探寻真相与隐秘的本能，然而有的真相，却并不能让所有人都欣然接受。
　　于是他们发明了“掩人耳目”这个词，让原本就不明真相的人更加愚笨。
　　无法观其微妙，无法体之宏艰。

　　事主胡檀逸的一位远方叔爷从事考古工作，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而这次也正是这位老教授在外省考古的时候，出了事。老教授的亲孙女已经哭晕在家里，而胡家亲戚里有门路的也就只有胡檀逸一个，这才费尽办法，托了中介人老李找到晏轻。
　　胡老教授此次去考古的位置，是北羌县刚刚发现的一处极有可能是异族断代大型墓穴的遗址，因为小县城施工塌方，才偶尔得以发现。
　　胡教授接到通知，带着本省考古队过去对遗址进行抢救性发掘。历经三个月，只发掘出来一条当时工匠遗留的逃生通道，以及从墓穴塌掉的那一小部分里抢救出还没有见光死的文物。
　　北羌这个地方，往前几千年，能带上关系的也只有北境的楼兰，连接孔雀河道，自古扼住丝绸之路的要冲，繁华了将近五百年。然而公元4世纪之后，楼兰国却突然销声匿迹。曾经辉煌多年的古国周围土地全变成了真正的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及望目，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志耳。
　　这次发现的巨大墓葬，甚至在历史上的西域也并没有记载，只刚开始被意外发掘出来时在穹顶外壁和被封死的入口发现了大片奇怪的符号，攀附在面上，像一些异教图腾。后来又在稍深一点的土中发现了埋着的百余只形状奇特的鸟类玉俑，雕功精细，栩栩如生，却至今都无法分辨是什么物种。
　　最重要的是，通往地宫的砖上镶嵌了大量的宝石砂和玉砂，穷尽奢侈靡丽。种种种种，都跟已知的各族文化不同。
　　胡教授曾经猜想这片墓葬的背景可能是楼兰的邦国。可就算跟楼兰国有关系，也跟它的历史有不小的出入，起码楼兰国从来不曾出现过这种图腾一样的奇异符号，而且从挖出来的砖质历史来看，这个遗址所在的年代，或许比楼兰更早。
　　北羌自古以来就一直遭遇风沙侵袭，气候反常。由于长时间暴晒和风化，发掘墓穴的时候也发生了多次小型坍塌，照理来说是不能让胡教授他们进去的。
　　可因为砖道上的一些壁画过于罕见，极有可能关乎墓主人身份。身为异邦文化狂热爱好者的胡教授太过于兴奋，不顾劝阻，贸然带着人就下去了。
　　结果就在一行人下去的半个小时后，下地宫的逃生砖道突然坍塌，眨眼之间就把所有人都埋在了里面。
　　小面积坍塌原本不是大事，考古队就会带一些安保人员在旁边。安保人员和当地的考古组织一起清扫坍塌的通道，也很快就重新清理发掘了出来。
　　按道理来说，地面塌陷，地下能感受到的震动肯定更大。发生了危险，胡教授他们也并没有向下走多深，他应该有足够时间领着学生及时避难，随后在清理完通道后赶紧撤回地面。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被救出来。

　　晏轻指着资料上的一张图片，“玉和宝石这种东西，从古代到如今一直贵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拿来铺地的。”
　　胡檀逸点了点头，“现今发掘出来的，已经是几乎能看到的全部，然而却都是不知名文化的冰山一角。”
　　再挖下去，墓穴说不定就会全线坍塌。而让人从通道深入下去，说不定有更大的危险在里面。
　　晏轻重新拿起资料，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看到墓穴墙壁和发掘出来的穹顶外侧的奇怪符号，他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在看到其中一个标记时，晏轻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他合上资料，“你给我看的这些都是普通的考古事件，有专业人士研究。既然出了事，自然有官方出力营救，跟我做的这行，似乎并不太相干。”
　　他把资料合上，正打算结束这场谈话，胡檀逸却把烟蒂摁熄在烟灰缸里，抬手按住了他的手，“晏老板，老李说过，只有你有办法找到我叔爷。”
　　晏轻：“你不是进门起就觉得这里面不太值得相信吗？心情都写在脸上了。我倒是搞不懂，你怎么这么相信老李说的话？”
　　胡檀逸：“因为我知道老李的身份，他救过我们一家，是我家长辈的恩人。另外家中长辈还提到一位晏和先生……”
　　晏轻的眸光闪动了一下，打住胡檀逸接下来要说的话，随即扶了扶金丝眼镜，“原来是这样。”
　　他说老李怎么会忽然专程让狸猫送信过来，请他务必要帮这个忙。
　　胡檀逸仍旧紧紧握住晏轻的手：“高人，求你了。”
　　晏轻抽了抽手，万没想到胡檀逸力气奇大，他一时竟没挣脱开，“你松开，我听你说，别吃我豆腐。”
　　恰好下楼放果盘的闻星站在木梯上，“噢”了一声，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晏轻：“……”
　　他连忙抽出自己的手，“有话好好说，兄弟。”

　　胡檀逸清了清喉咙，“之后的半个月都没有人出来，因为又发生了几次坍塌，有人尝试下去，最终却无功而返，加上这次考古又属于秘密考古，现在还捂着消息，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直到昨天抬出来了几具尸体，但是没有叔爷。”
　　晏轻眯了眯眼，“砸死的？”
　　胡檀逸摇头，“尸体身上连衣服一起都很完整，甚至表情都是正常的，并没有什么临死前情绪的表现，但是……”他闭了闭眼，“解剖之后，每具尸体身体中的血液都不翼而飞。”
　　晏轻：“嗯？”
　　听上去像某种异族的献祭。
　　贡上人牲，用来换取天神庇佑。
　　胡檀逸：“取了肾脏和胆囊里的激素做化验，死前并没有任何过度的情绪征兆。就像走着走着，突然猝死，身体中的□□也随之蒸发不见。”
　　说完他又认真思考了片刻，“我怀疑有怨灵作祟。这次出了这些诡异的事情，后来调过去的人都没办法下墓。叔爷如今不知生死，表妹拜托我帮她救回叔爷。老李说你很有本事，所以我只能来拜托你。”
　　晏轻一想到之前还欠了老李一个人情，就有些头大。
　　“好吧，人我见到了，就给你带回来，不论死活。”
　　胡檀逸顿时松了口气，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如果这次不是关系重大……要知道以前的我，是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
　　资料的最后一面，的确有后面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在下墓不远的地方搬运出来的尸体资料图片。
　　图片上每一具尸体都萎缩成一团，身上只有一层干干的皮肉贴在骨头上，完全塌陷了下去。仔细看过去，何止是血液，甚至水分都完全蒸发掉了，跟木乃伊毫无二致。
　　这种死相，足够当机密资料保存了。
　　胡檀逸看晏轻一直翻资料，又补充道，“而且我希望，你能带上我一起去。”
　　晏轻头也不抬，“为什么？”
　　胡檀逸，“不为什么，叔爷对我一直都挺好。假如他还活着，我希望能亲自把他接回来。假如……他遭遇不幸，那我也应该把他的遗体接回来。”
　　晏轻扭了扭脖子，伸出手指在桌上叩了叩，脸上重新挂起了职业微笑，“那下面咱们来谈谈报酬，毕竟带上你这个包袱，是要加收一点费用的。”
　　胡檀逸：“没问题，价格你开，只要不是特别过分，我都可以接受。再说我曾经接受过专业训练，不一定会拖后腿的。”
　　晏轻的眼中掩不住笑意，伸出手来，“那就……期望合作愉快。”
　　说话间，胡檀逸感觉到面前有一阵香风拂过，只见身着墨绿旗袍的闻星出现在晏轻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封面艳俗的小说，“你要带上他？真的不会拖后腿吗？”
　　晏轻点了点头，“既然客户提出了这种要求，那到时候你可能辛苦一点，危险的时候帮忙捞一手吧。”
　　“我也要去？”
　　“老佛爷行行好，负责镇场嘛！”
　　闻星颔首，把手里的小说拍在桌上，“那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