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也，天上人间》苏恩平

5、第五章 死党都是权

　　君家极大，除了正厅和正院和平日待客的园子，东西两侧各有十几进的院落与园子交错相通。她是君家的少主，下任的君家掌舵人，住的院子自然是极宽敞的，除了西侧三进的斜阑院，还有一个独属她自己的小园子，假山怪石，曲水芜廊，极为精致。

　　要去许西北角上，许苏城居住的融意阁，恰要经过小花园的回廊。

　　刚转个弯，便听到前方假山处两个小侍喁喁私语。

　　“呸。狐狸精。真不要脸。”

　　“就是，还有脸进咱们君府的门。我要是他，早一头撞死在自家柱子上了。”

　　“人家才不撞死呢，撞死了怎么当我们君府的少夫侍。我看他巴不得呢。”

　　第一个声音有些耳熟，又接过话道：“巴不得有什么用，小姐又不钟意他。谁不知道小姐钟意的是慕公子，他算什么东西，被他娘家上赶着送到咱们君府伺候人的。小姐才看不上他呢。”

　　君明月深深皱眉，一股怒气窜了上来。

　　那边小侍们还在低语。

　　“就是伺候人的也不稀罕用他啊，这不，小姐刚好些就把他撵回那边去了，见都不愿意再见，看他还得意什么。等家主和老夫君也把他忘了，别想有好日子过。哼。倾慕小姐的美貌男子那么多，到时候谁还管他死活。”

　　“小蹄子，看你这满脸的得意，小姐不喜欢他，难不成还喜欢你么，嘻嘻，我看你才是动了春心呢。”

　　“呸呸，胡说什么，你就会欺负我，你敢说你自己不是……”

　　君明月沉着脸站在回廊里。

　　她真的犯了个错误。

　　假山后两个小侍还在嘀嘀咕咕，然而说到底，但是若不是因为她，这些小侍哪敢如此有恃无恐？

　　可想而知许苏城在君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想到许苏城挺直瘦削的后背，抿着嘴倔强的样子，君明月心里就一阵内疚，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心痛。

　　那样温润如玉的人，不该受这种委屈。

　　她顾不得那两个嚼舌根的小侍，抬脚便欲往融意阁去。

　　“小姐，小姐。”身后小侍匆由远及近的唤声，让假山后一下子没了声音。

　　君明月皱眉看向匆匆跑来的小侍，“何事？”

　　“回小姐，三、三皇女殿下和云家少主来府中看您了，现在已经到书房了。”小侍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们回来了？”君明月惊喜道。这两个女人是她青梅竹马的好友，殿试后便结伴出游，唯有她当时挂心着慕水云，不愿远走，谁知道没多久便发现慕水云与同窗好友的“奸情”，就此一病不起。

　　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君明月纵然再心忧许苏城，也只能先折去书房。

　　“逸辰,锦之”君明月笑着推门而入，“你们总算舍得回来了。”

　　被唤作逸辰、锦之的两人笑吟吟坐自书桌边站起。为首的女人凤眉斜挑，英姿飒爽，一袭紫裙贵气逼人，面容间一派洒脱。她大笑着对身边的女人戏谑道：“这真真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啊。看看，看看，君长风这病也比别人病的好看几分。”

　　身旁的蓝裙女子冷冷的哼了一声。

　　君明月摆摆手，也不与她们客气，径直在书桌旁坐下，笑道：“三皇女殿下这是消遣起我来了。”

　　紫衣女子正是当今凤帝的三皇女，宇文彻，表字逸辰。冷着一张俊脸的蓝衣女子名唤云雁来，表字锦之，乃是东华第一武将世家云家的长女，亦是云家的下任家主。三人自幼一起长大，又同入太学。今年云雁来与君明月又同年参加了武试和会试，同入一甲，感情亲厚无比。

　　宇文彻挑眉道：“消遣你？我和锦之才离开多长时间，你这女人就折腾出这么多花样来。我们今儿可不是来探病的，是来兴师问罪的。”

　　云雁来板着脸教训道：“亏你干得出来。为个男子要死要活不说，还娶个不知所谓的夫侍进门。这回看你怎么收场。”

　　君明月扶额，“锦之——”

　　云雁来这脾气真是十年如一日。话虽难听，语气里却满满的关心。只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而且……许苏城也……不能算不知所谓的人……罢？

　　“好了，一个男人罢了，娶了便娶了，什么珍贵玩意儿。”宇文彻打圆场。身为皇女，她刚通晓人事之时房里便被凤帝塞了三四个清秀可人的少年伺候着，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她关心的是君明月，“慕水云……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个名字，君明月心里又是一阵抽痛。好在这些日子已经逐渐让她适应了这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她深呼吸了几下，抚平阵阵心痛，淡淡道：“他喜欢钱蓉，宁可没名没分也要跟着她，我有什么办法。”

　　君明月骤然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表情让宇文彻和云雁来完全误会了，看着好友从未有过的脆弱，曾经风姿之名响彻京城的君长风这般无助的样子，两人痛心不已。

　　云雁来冷冷道：“钱蓉此人，你帮她良多，她却不知感恩，此为失义；明知你心系慕家子多年，却与他暗通款曲，此为失德；即便他也倾心慕家子，宁可不顾一切与他相守，却只敢这般偷偷摸摸，连个名分都不敢给他，此为失信。这种失义失德失信之人，该死。”

　　宇文彻怒道：“不过是个卑贱小吏的女儿，当年若不是慕水云求你帮忙，她连入太学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反而这般厚颜无耻。这种小人也配入朝为官！我这便去求了母皇，削了她的二甲头名，让她们全家一起滚蛋！”

　　云雁来颔首：“钱家不过是朔里关内一皂衣小吏之家。这种小事无需逸辰出手，交给我便是，定让她后悔今日所为。”说完，又忍不住训道：“那慕家子跟钱蓉这种女人勾勾搭搭，绝非良家男子。如今你吃了教训，今后定要改了才是。”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君明月听得哭笑不得。

　　死党都是权二代。还有个下届凤帝候选人。就问你怕乜。

　　但君明月仍旧感动不已。她不欲好友担心，等云雁说完，便轻笑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往后改了便是。”

　　“至于慕水云和钱三儿。”

　　提到那个名字，君明月敛起笑容，眼神如古井般清澈无波，“若我想他们死，钱三儿活不到今日。当初是我拦着母亲，求她放过他们。这话既然说出了口，我不会食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是我不想再看到他们了。钱三儿，给她远远寻个府县的差事，让他们走吧。”

　　走的越远越好，赶紧翻篇吧。她真是腻歪透了这些烂账。

　　宇文彻和云雁来彼此对望一眼。

　　宇文彻小心翼翼的说道：“长风……你，你还好吧？”这女人难道不是生病，而是摔坏了脑子？难不成病了一场，倒把脑子病清醒了？

　　“我能有什么不好？”君明月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个家伙的表情也太明显了吧。“只不过病了一场，忽然就想通了。从前是我轻狂，如今也到了该懂事的年纪。”

　　云雁来点点头：“你总算想明白了。”

　　君明月看着窗外倾撒进来的明亮日光，道：“如今母亲年纪渐长，尚书之位坐不了几年了。我也到了该入朝参政的年纪，哪还有时间再琢磨些儿女情长。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君家少主，也总该做出个样子来了。”见云雁和宇文彻被自己转移了思绪，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微微一笑。

　　虽说是想转移话题，可她要说的，的的确确是她们三人现下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对女人极其宽容，对男人却十分严苛。然而再宽容的世道，她们这些生来就背负着家族荣辱的世家女子，也不可能真正永远无拘无束。从呱呱落地那一刻起，她们就被以倾族之力来教养栽培。未及笄时，还可以肆无忌惮的走马章台，恣意张狂。一旦及笄，就必须渐扛起家族的重任。

　　在这个世家与皇权彼此忌惮又互相倚靠的旋涡中，没有人能脱身。

　　半晌，宇文彻道：“你能对这些事上心，我和锦之也放心了。只是，长风，你真的考虑好了？此次你和锦之两个入了朝，往后就再没安生日子过了。如今母皇心思难测，朝中风波诡谲，依我看，你们不如避上几年。”

　　君明月笑道：“我们这样的家世，注定是躲不过的，既然如此，不如早些历练。何况，我们两个避开了，你怎么办？”

　　云雁来也板着脸点头。

　　君明月看向宇文彻，见好友眉目隐现忧色，轻笑安抚道：“逸辰不必为我和锦之担心。倒是你……”她沉吟。

　　“我？”宇文彻一笑，“你知道我的。”她语气坚定：“吾心如铁，从不曾变。”

　　君明月挑起长眉：“逸辰可知，成王败寇。”

　　“九死不悔。”

　　厉害了我的闺蜜们。连夺嫡争位这种事都说的面不改色。

　　也许是骨子里的恣意和傲气，也许是早对这一天的到来早就有心理准备，君明月并不觉得担忧，反而有一种兴奋和野心在心中滋长，跃跃欲试。

　　从很小的时候，她、云雁来和宇文彻就混在一起长大，一起开蒙，一起入太学。君家和云家是凤帝给宇文彻选好的班底。这么多年，君、云两家早已经牢牢的打上了皇三女的标签，撕也撕不下来了。这也是为什么宇文彻敢在她二人面前如此直白的表明心意。

　　只是，当年，凤帝正值壮年。那时候太女犹在，江山稳固，她自然愿意为余下的女儿们多考虑一二。

　　而现今，太女早逝，皇二女宇文紫和皇三女宇文彻却羽翼渐丰。君霖清稳坐尚书位，云家盘踞西北。而皇二女身后也簇拥着几大世家，虎视眈眈。

　　渐渐老去的凤帝精明犹在，至今不肯再立太女。今年宇文彻正式入朝理政，这场夺嫡之战的硝烟已逐渐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