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也，天上人间》苏恩平

2、第二章

　　君家的大小姐病的快进棺材了，忽然又奇迹般的清醒过来这件事，不一日就传遍了京城临晏。

　　君家的家主，东华当朝尚书君霖清，听到消息之后手里的茶盏直接扣在了地上，当即告了一整日的假，坐上轿子急匆匆地赶回家。君家的老夫君更是激动的直念佛，守在女儿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开，眼巴巴只等着女儿再次睡醒喊他一声爹爹。

　　君明月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夜。

　　“唔……”脑子里吸收了太多的记忆和常识，哪怕睡了一天一夜还是晕晕涨涨的十分不舒服。君明月动了动身体，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雍容华贵，保养得当的中年男子的脸。

　　男子见她醒来，顿时喜极而泣，扑过来握着她的手一叠声道：“我的儿，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胸口闷不闷？饿了吗？爹爹吩咐厨房炖了补品，你可吃的下？”

　　一连串的问题砸的君明月不知回哪句好，顿了一下，蹙眉轻声道：“头有些晕。”

　　男子舒了口气，温言安慰道：“头晕不妨事，太医刚来过，说你睡得太久，醒来定然有些头晕，休养一阵子便无妨。”说着又拭泪，“可要吓死你母亲和我了。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爹爹也不想活了。”

　　君明月叹了口气，忍着头晕，勉强安慰道：“是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忧了，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她抬眼打量着眼前眼睛通红的爹爹，略有些尴尬。可想到自己已然成了人家女儿，这一声称呼却也是理所应当。

　　她想着便就要坐起来，可身上无力，起到一半又向后软软歪去，后背却触靠上了一片温暖。

　　君明月一愣。

　　身后伸出一双手，轻轻将她扶住，让她靠的舒服些，那双手又移到她太阳穴上，轻柔地按起来。

　　君明月记起这双手恰到好处的力度，昨夜似乎就是他伺候的。君家家大业大，光是她屋子里的伺候着的小侍便莺莺燕燕的有十余个，连这身体本尊都认不全。君明月也没太当回事，干脆整个人舒舒服服地倚靠在身后人的身上，想了想，对老夫君开口道：“爹爹，我……”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这具身体遗留的情绪本能的让她想问慕水云的事，可现在的她压根不关心慕水云这人是哪一根葱。这种事说出来她都觉得臊得慌，为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老夫君见自家女儿一醒来便犹犹豫豫的样子，猜到她要问什么，当即眼圈一红，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月儿，那个姓慕的是要了你命吗。你为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哀毁至此，是要生生剜了爹爹的心啊，你……月儿啊……”说着泣不成声。

　　君明月听得“姓慕的”三个字，胸口立刻一阵憋闷——靠！她咬紧牙，抗拒着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好一会才默默吐出一口气，哑声道：“爹爹，都过去了。”

　　她刚刚穿越过来，身体太过虚弱，无法和这身体原本的情绪抗衡，挣扎之下更加显得疲惫，看在老夫君眼里却是另一番意思，更是心疼的不行，看着女儿虚弱苍白的模样，恨不得立刻命人抓了慕水云来千刀万剐。

　　“说的好。我君家的女儿便是要顶天立地，拿得起放得下。”小侍打开门，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女人迈进卧房。

　　正是当朝尚书君霖清。君尚书进门便先打量女儿，见她虽面色苍白，神情却与从前大为不同，不再阴郁愤懑，又听她这般说，老怀甚慰。

　　君明月见君尚书面上虽不显，身上却还穿着紫色官袍，显然是听说自己醒了，匆匆告假回来的，心中一叹，唤道：“母亲。”

　　君霖清这辈子做官做到当朝尚书，君家一脉在她手上也兴盛的很，与自己的夫侍又是琴瑟和鸣一辈子，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唯一挂心的便是自己的独女。这会见人醒了，终于放下心来，欣慰道：“醒了就好。你病了这些日子，若是真能想通，也算因祸得福了。往后好好养病，千万莫要再胡思乱想，让我……让你爹爹担心。”

　　话虽不多，却听得出一片关爱之心。君明月心中一暖，低低应了声是。

　　老正君见她如此，也放了一半心，想了想，犹不解恨，握着君明月的手，转脸对君尚书道：“那个慕水云，实在可恨，害我的月儿受了这么多苦。还有那个钱蓉，月儿把她当至交好友，百般照应，谁知道竟让这种下作的人中了二甲做了官！妻主，决不能轻饶了她。”说到后面已经咬牙切齿，显然是恨得不行了，话外之音君霖清和君明月一清二楚。

　　君霖清还未说什么，君明月心中却狠狠一疼，脑子轰轰作响，猛地坐起，嘶声道：“爹爹！你答应过我！”

　　话音未落，便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摇摇晃晃。身后的小侍默不吭声地欲扶住她，被她一把推开。她紧紧拉住老正君的手，哑声哀求道：“爹爹，你答应过我，放过云儿。求您了，放过云儿！”

　　老正君又气又恨，更心疼的不行，连忙扶着她躺下，再次红了眼眶，一叠声道：“是爹爹说错了。从此往后姓钱的和姓慕的与咱们君家再没任何关系，这辈子都没牵扯的。你快躺下好好的歇着，绝没人去找他们麻烦的。”

　　君明月心中那股痛楚这才缓缓平静下来。等平息了一会，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登时气得想扇自己两巴掌。

　　两辈子的脸都丢在这了。自己的这个前身到底是有多窝囊？

　　暗暗下定了决心，要尽快的养好身体，决不能再被这种无法自控的情绪左右。回过神却听君霖清温言道：“你做的很好。月儿病了这些日子，也多亏你日夜照料着，辛苦你了。”

　　咦？

　　又听得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爹爹言重了。我既嫁给了妻主，便一辈子是君家的人，伺候妻主不敢当辛苦二字。”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君明月僵硬地抬起头，看着刚才被自己一把粗鲁推开的“小侍”……

　　眼前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原本羞涩低着的头微微转向她，目光自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很快转了回去。

　　只这么一瞬，君明月心里便被他看的一跳。男子一身大红衣裳，梳着已婚男子的简单发式，面容俊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如点墨如星辰，浓密的睫毛从侧面看来长而微翘，嘴唇微张，唇色淡粉，俏生生的，好看到了十二万分。

　　那边君霖清和老夫君还在好言安慰着，这边君明月已经电光火石的想起来了。

　　这个被自己当了半天人肉靠枕，还当着人家面演了一出深情不悔的好戏的男子，正是被急疯了的君家硬抬进门的，她君明月的正牌夫侍，许苏城。

　　前身你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孽！她恨恨的翻阅着脑中的记忆。

　　要说这许苏城也真是够倒霉的。许家是没落世家，这些年一直汲汲营营的欲起复，无奈上下三代没一个女人争气，许家的当家便把主意打到了家族中未嫁的男儿身上，想借着联姻的路子攀上高枝。这种靠男人的裙带往上爬的家族，搁在以往，连君家的门房都是瞧不上的，可正赶上君明月一病不起，眼见着不成了，许家就凑过来了。听说君家想要娶夫侍冲喜，几乎是献宝一样把许苏城这个不受宠的庶子给巴巴的送了过来。

　　满东华朝，各世家贵族，私底下大概无人不知君明月对慕水云的痴情，许苏城还没被抬进门就成了个大笑话。其实就连君家，也没几个人把他这个正夫侍当回事。

　　若是君明月就此一病不起，往好里说，许苏城要守一辈子的寡，受尽耻笑，往坏里说，搞不好就被溺爱女儿的老正君迁怒之下赶到家庙里给君明月念一辈子佛了。这种事换做旁的男子，早就哭死哭活了，偏许苏城就默不作声的忍了下来，倒换得君霖清和老正君的几声赞许。

　　这些事说是复杂，君明月回忆起来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回神正听到老夫君叹了声气，道：“月儿，你好生养着。让苏城伺候着你喝点白粥，吃了药再歇着。千万别胡思乱想，你母亲和我年纪大了，经不得这些了。”

　　君明月含糊应了声是。老夫君这才起身，落后君霖清半步，一齐由许苏城起身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