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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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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敏脸色铁青。她因为韩家的扶持,爬上太常寺上卿也有多年,养尊处优,若不是因为韩家的吩咐,何须为了一个小小少卿跑来这种腌臜地方?
结果下马威没成,自己人倒把脸丢个干净。
惹事的那人还若无其事地慢慢在刑狱里溜达,好像逛园子一样闲庭信步,一边还啧啧称奇。
可她也实在受不了这里了,眼看着君明月要凑到一个满身流脓的死囚跟前打量,终于忍无可忍道:“君少卿,可‘逛’完了”
君明月正在听狱卒解释此人罪行,听得津津有味,闻言回头笑道:“这刑狱果然有趣。韩大人若是有事,下官一个人慢慢地逛也好。不然这几位同僚,大概晚饭也吃不下了。”
韩文敏见她这个德行,真想拂袖而去。然而韩家掌握刑部多年,刑狱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人和事?哪容她这么慢慢地一个个看过去,当即道:“君少卿。你入太常寺,点的是审令司
,不是刑狱司。各司有别,还是做好分内之事的好。”
这倒有趣了。
君明月轻眯起眼。
她不过是想逗一逗这个韩文敏,可这么看来,这刑狱还真是有意思了。
“审令司掌各府刑名上报批复,各府送来的重犯也都关押于此,下官可万万不敢轻视。韩上卿怎么说是各司有别?”
韩文敏被噎住。理论上确实是这样没错,然而审令司不过是审核各府死刑重犯,各府但凡报上来的都是死囚,哪敢在这上面做手脚?因此审令司不过是走个批复的过场而已。可这话要是能从她一个上卿嘴里说出去,只怕第二天御史台参她的折子就要递上去了。
君明月不再理她。此时已经行到了一间行刑室处。即便石室门紧紧关着,里边的惨叫声依然穿透耳膜。君明月掏掏耳朵,叫的这么惨,这怕不是行刑,是要把人大卸八块了。
一时好奇问道:“这受刑的是什么人?”
一路有问必答的狱卒张了张嘴,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这谁能知道。左右不过是哪个府送来的死囚。君大人,咱们这牢狱里关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主,哪有无辜的。”
“我说她无辜了吗?”君明月淡淡瞥她一眼。
一眼便把狱卒看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这女人方才言笑晏晏,看着极是亲和,对着她这个狱卒也没什么架子。可这没有笑意的冷冷一眼,眼神竟仿佛刀锋一般,让她话也不敢再说,只得偷偷瞥向韩文敏。
韩文敏心里一个咯噔,可还没来得及阻拦,君明月已经上前一步,推开了行刑室的铁门。
扑面而来的就是浓烈的血腥味儿。刑讯室的墙上挂着各色血迹斑斑的刑具,中央的木桩上绑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浑身上下已经没了一块好肉,□□更是血肉模糊。整个人奄奄一息,却在下一刻被烧红的烙铁按上大腿时疯狂惨叫着扭动起来。
君明月闭了闭眼。
行刑的狱卒背对着门,并不知道有人进来,狞笑着拧动烙铁,在犯人的皮肤上滋滋作响,骂道:“早招晚招还不是一样要死。一个白鸭子,倔什么倔。韩大人早就下了令,就是你死了,咱们也能让你的手印按在供词上,何必受这些苦。”
君明月看了一眼韩文敏。
韩文敏气得脸色铁青:“一派胡言!”
狱卒吓了一跳,一回头,扑通跪在了地上:“韩、韩大人……”
韩文敏死死盯着君明月,仿佛要把她脸上盯出个洞来,连皮笑肉不笑都省去了,腮帮子仿佛塞进了铁块,阴冷道:“君少卿。时辰不早了。”
君明月诧异。但她并不打算深究。这刑狱里多多少少会有些滥用私刑的,她不是圣母,也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和韩文敏硬碰硬,便摇摇头,退了出来。
终于出了刑狱,呼吸到新鲜空气,跟在韩文敏身后的几个少卿、常卿早已经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韩文敏倒看不出什么,只管阴冷地瞥了自己一眼,便甩袖走了。
那几个少卿、常卿也如释重负地朝她拱拱手,散了去。轻视的表情却少了许多。大概是被她唬的不轻。
君明月无语望天。韩家和宇文紫就指望这群棒槌来对付自己?
到底是看轻了君家,还是看轻了她君明月?
呃,想来怎么也不会是前者。大概是因为慕水云的事闹得太过,让外边都觉得自己是个只懂风月的绣花枕头吧。
有这么个名声,倒也是件好事。
君明月舒了口气,见四下无人,抬手轻拍颈侧,再抬手时,指间抽出一根细长银针。
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她又不是五感失灵。刑狱里那污浊腌臜的气味,怎么可能初次进去就面不改色。多亏了当年跟着师姐朱颜学了这一手金针闭穴,再早早调节了内息,才撑到现在。
“师父要是知道我把她教的功夫用在这种地方,非把我开除师门不可。”自嘲了一句,也不再去想,溜溜达达地去审令司点卯了。
审令司每年最忙碌的不过是初秋,平日清闲得很。余下时间消磨得到也快。下了衙,也没处可去,云雁来如今人在乌衣营,宇文彻初掌户部忙的脱不开身,余下的小虾小鱼她懒得理会,干脆直接回家去找心上人。
谁知进了家门就被老正君捉去迈火盆,洗艾澡,还被捉着换了一身新衣,穿回来的那身被老正君一叠声地叫人拿去烧了。
君明月十分无奈:“爹爹,我去的是太常寺,又不是死囚营。”
老正君根本不听。在他眼里,太常寺跟死囚营也差不多了,都不是什么吉利的地方。当初听君尚书说自家女儿去了太常寺就已经哭闹过一回,早上听说女儿去应差了,心里七上八下了一天,怎能放过她:“你们女人做事,我是管不了,可在咱们自己家里,总该听我的。不听话就给我跪祠堂去。”
得,惹不起。君明月乖乖地迈了火盆,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又陪她爹吃了晚饭,才脱身回了融意阁。
一进门,一把艾叶就抡到了她身上。
君明月吓了一跳,扶额叹气:“反了反了。”
春风抓着一大把艾叶,晃悠着包子头,笑得露牙不露眼,他现在可一点也不怕君小姐了:“是公子让的。公子说给君小姐去去晦气。”
君明月哭笑不得,摇摇头,忽然一愣:“你家公子让的?”
春风点点头:“艾叶水也烧好了。等着君小姐回来泡呢。谁知道你这么晚才回来,水都要凉了。”说到后面又点撅起嘴。
君明月一颗心都要开出花了,连忙抬头,却只见楼梯处一闪而过的裙角。
春风嘟嘴道:“君小姐,你去不去洗啊。”
“去,当然去。”洗脱了皮也要洗啊。这可是她腼腆温顺的心上人第一次表示关心,再不解风情的人也不会拒绝。
喜滋滋地又去泡了一遍艾叶澡,也不要小侍伺候,匆匆地洗完,就跑去见心上人。
许苏城正坐在饭桌旁安静地等她。
大概是从搬过来之后,她每天吃饭都要赖着和他一起吃,今日哪怕回来晚了,许苏城也仍旧等着她一起。
温暖的烛火下,温顺的夫侍等着他晚归的妻主一同用膳。
这样的错觉让她心动。
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落座,温声道:“怎么不先吃?下回不许等这么晚了。”
许苏城轻轻道了声是,为她盛了碗汤。
许苏城每日在融意阁足不出户,下人们如今见了她的态度,并不敢怠慢,但也没人殷勤到真把许苏城当做正经主子,只当是大小姐一时图个新鲜罢了。因此她在老正君那里用过饭的事也没个人来告诉他。
君明月也不说,盛了汤她便喝,盛了饭菜提筷子就吃,间或讲些朝里和今日太常寺的闲事。
许苏城便也静静地听着。
君明月眼中笑意更甚。
那些勾心斗角和刑狱里的腌臜事是不能讲的,不想脏了他的耳朵,便只讲犯人。
“有个人犯,是淮河府压过来的。据说原是啸聚山林的绿林匪首,官府捉了她很多年都没捉到。后来你猜是怎么捉到的?那犯人回乡接她爹去匪寨享福,她寡居的爹以为自家女儿是发了大财衣锦还乡,赶忙上县城去杀猪卖肉庆贺,结果被过路的捕快听到她爹对着屠户炫耀,觉得奇怪,结果跟过去一看,逮了个正着。好家伙,顺藤摸瓜牵出来一窝子悍匪。”
“还有个男犯,被想要攀娶富家少爷的妻主诬陷偷人,伙同族人要将他浸猪笼,结果被偷听到的男犯愤恨之下下了毒,一桌子同族的人毒死了七八个——啊这个不好不好,换一个。”
许苏城便抿嘴一笑。
烛光下的温润佳公子,听她唠唠叨叨的,眉目间十分舒展,难得的蕴了笑意,见她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又有些不自在地敛了笑容,恭顺地垂下头。
君明月心跳的就有些快,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脸,伸出手又不敢唐突,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简单挽起的乌发。
许苏城似乎颤了颤,又似乎没有,只抬眼看了看她。
烛光下她看佳公子如画,却不知佳公子看去,眉目间含着十分温柔与情意的女人,薄唇微弯,好看的是那般惊心动魄。
他甫一抬眼,抚摸他头发的手便缩了回去。
君明月摸摸鼻子,端起碗来扒拉了两口,镇定地找回话题:“本来打算去太常寺待上几个月,凤帝消了疑心就走的。不过今天看来,这太常寺倒当真有些意思。”
说到正事,许苏城是从不打断她的,只安静地听着。君明月顺手给他夹了也一筷子八宝鸭,一边说:“各部如今都有猫腻,只看谁能占了先机。太常寺也不见得干净,那姓韩的,”她轻哼一声,“不知道在刑狱里藏了多少腌臜事,被我撞到个滥用私刑的什么白鸭子就吓得变了脸色——”
她突然愣住。
递到一半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块八宝鸭噗通一声掉在芙蓉汤里。
脑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怪异感终于被想通。君明月眼中寒意弥漫,咬牙道:“好个白鸭子!好个韩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