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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步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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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步嶷
夏日清晨的时候,在刚刚初醒的时刻下了一场太阳雨,阳光煦暖,雨点却是在明媚的天空的映衬下落着,打在青绿的芭蕉上,断断续续。
御史中台院,内院的庭院里一棵桑树长势正好,伸展开的翠叶遮蔽了能看见天空的视线,从监察司中走出,正好沐浴在一片阴凉内,头顶密布的是绿色为底衬的天空,间隙中透过的天空的蓝像是剪碎的蓝色布花,大大小小不一,狭长的阳光,就是从那里映出来的。
监察司内供监察内史养神的星棠香已经烧完了,这种香提神之余能让人精神激亢一段时间,一旦少了,精神却是会松弛下来,疲态,渐渐也会显露出来。
种玠和往常一样松了松眼皮,狠狠地打了个哈欠,转了转用久了的手腕,向着监察司外唤道:“和儿,去御香廷取些星棠香来,这里的已经不够用了。”
很快监察司内院的一处亭子里传来一声回应,在那亭子里原本坐着的拿着芭蕉叶子的人儿从石凳下跳将下来,手里拿着还在玩着的沾着露珠的芭蕉叶,如枝头的鹊儿一般蹦蹦跳跳地来到监察司的门外,她却是不敢进去的,因为这种地方,闲杂人等一率不让进,哪怕她是江王府最小的郡主,整个皇宫里最得逞的存在。
“种少监,你可不能如此使唤我了,前几日欠你带我出宫的人情已经还了,今日,我可不要再去御香廷,受那柴大小姐的训斥了,再去,她可要于父王那边告我的状了。”和洽儿说着,撅起那像桃花瓣一般的唇,十五岁的她装着小女人的脾气颇有几分浑然天成的媚态。种玠没办法,知道这几日自己央使她做的够多的了。这也是自己与她相熟,若是换了一般的人,和洽儿早就不理,一句话儿也不说了。
“那好,我自己去。”种玠站起身来,抖了抖宽大的绣袍,刚刚走出门去,那和洽儿却是拉住了自己的长袖。“那个……去完御香廷,你去御膳司的对吧?”和洽儿抓着种玠衣袖,看着种玠摸着自己的肚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嗯,今晨来的匆忙,尚未用膳。”“那,帮我带点冰梨酥,要今日的,不要昨夜的。”这个小家伙嘴倒是挺刁,种玠心想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凭着自己和和洽儿的身份,这皇宫外院大都是可以行得通的,甚至还可以在御膳斋亲自用膳。
“我知道了,会给你带回来的。”种玠摸了摸和洽儿扎起的盘发髻,就是出了监察司,留下了和洽儿一个人。
走过了御史内院和外院,便到了御街,今日御街却是与往常不大一样,巡逻的龙禁卫,比以往多了一倍,而且有些是直接从军队里提出来的。
出了什么事?种玠疑惑,见着监察司外龙禁卫的一个管事者,便是直接询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阿常,怎么今日比以往戒备了许多?”“哦,种少监,您怎么没听说么?杞王应召回京了,今日,杞王入宫面圣,理应如此。”“哦——杞王回来了啊。”
杞王回京了,这让种玠既意外又感觉在情理之中。此时当政的皇帝在三个月前早已变更,皇嫡子高棣登基受帝位,朝纲百废待兴,大赦天下,传到各地封王的王爷耳中,也纷纷表示对旧皇逝去的哀悼和对新皇登基的恭贺,然唯独一人另外,那就是杞王高侗。杞王高侗,本朝诸王中对开国社稷居功甚伟,先皇高倧与之情深,生前待之甚厚,委以重任,镇守边境,手握重兵,之前大臣多有劝谏取缔其兵权,高倧却不为之所动,侗闻倧死,大哭数日,立即启程回京欲以祖宗礼法祭奠,并携家眷居城中数日,据种玠了解,这高侗,好像在前几日刚刚回来吧。
“高侗手握重兵,在军中颇有威望,权力仅次于先皇之下,如今先皇崩卒,无人可以压制,若是高侗叛变,肯定是一呼百应,以新帝目前的势力来看,并不乐观,不过,以目前的形势分析,高侗似乎还没有要叛变的迹象,也许,是我多虑了。”种玠想间,不知不觉地就是来到了御香廷。
御香廷坐落在御花园西南之边,依皇宫外院城墙而建,周围多花草,香树,各地来朝贡的珍稀物种,杂丛内多小径,曲径通幽,鲜有人来。来这御香廷的人大都是烧香的宫女,运送香料的杂役,不常时也不定时,种玠这样的人更不会来走一步,故而安静地许多了。
这样的季节,已经到了夏季中旬,正好是炎热夺凉飚的节气,热气仿佛热浪不时地扑面而来,那高高的柳树、杨树上蝉鸣高亢,在枝叶间,叫响的黄鹂的声音婉转悦耳。
种玠刚踏进御香廷,就嗅到一种香了,香气若有若无,不强烈也不淡然,但是一旦闻到了就是立刻有了感觉。这种香很奇特,种玠以前不曾闻过的。莫不是是新研制的?种玠将信将疑地进入御香廷,就是看见那个熟悉的面孔在一片花丛之中俯身去嗅那花蕾间的香气,此间种植的花大都芬芳扑鼻,浓的淡的掺杂着分不出是哪一朵花开出的什么香,但是又好似所有香都是从一朵花散发出来的。
花香撩人,在那花香间的美人也是养人心神,看上去与这花丛贴切无比,像是那个天上思念人间的仙女下凡了。种玠以前总的说来过一两次,这种情景也是见怪不怪了,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过御香廷的花圃,一边对着那人说道:“柴香官,许久不见,恭喜又研制出奇香来了。”柴欢抬起头,在那阳光笼罩的万花丛中,真应了那取次花丛懒回顾的描摹,一身紫衫丝裙贴身而裹,青丝柔顺直下,一个紫色的花穗系在鬓角,系住一缕青丝,有那么几分轻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种少监今日终于亲自前来了?前几日你令江王的小郡主来取些星棠香,岂不知逾越了规矩,纵使小郡主欠着你人情,你也不可这样使唤她,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柴欢略用教训的语气清冷地说道,倒是让种玠感到不好意思了,只好辩解道:“小郡主生性顽皮,她也曾对我说她最喜欢这御香廷的物事,最喜欢这些奇香,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前来,见我们监察司正好对这御香廷需求极大,倒是自己揽下了这份差事,哦,对了,她也曾说过这外宫之中最喜欢柴欢柴姐姐你,说这柴姐姐啊,当得上外宫第一美人的称呼。”种玠这样说,柴欢倒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自己也懒得与这个家伙一般见识,只是转身到那御香廷的一个大柜子处,这柜子像是药店的摆放各种药材的柜子,在御香廷,却是放置研制好的香的。柴欢走到柜子面前,找了一小个抽屉,抽了出来,拿了一包用纸包的熏香,种玠见了就知道她早将自己要来取的星棠香准备好了。
拿了星棠香的柴欢倒也没有立即就给了种玠,而是在一个小册子上记录了下来。
“永恩一年,七月十四日监察司少监种玠亲自前来取星棠香七量。” 记录在案后,柴欢将拿一小包星棠香递到了种玠手中,种玠并未言谢而是问道:“适才我进入御香廷,闻到一种奇香,初闻不浓不淡但却撩人心神,倒是柴大小姐又研制出了什么香?”柴欢一愣,却是摇摇头说着:“我不曾研制出新的香来,这香气是昨日杞王来进京,朝贡给皇上的一种海外奇花所散发出来的,皇上差人送到我们御香廷让人看管。”说着,柴欢指了指在御香廷内室的一个用香木做成的篮子,篮子内有一株奇异的大花,花茎细长,枝叶狭窄,花只有一棵,颜色呈的是赭红色,茎叶也是一样,其间叶脉是古青色。种玠再仔细去闻,果然香气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果真是奇物也!”种玠感叹道。“确实是奇物,杞王朝贡给皇上的这棵花还有一个名字。”“哦?不知是何名字?”“步嶷。”“步嶷?不疑!”“杞王这是在明志啊!”听到这花的名字,种玠感慨道。杞王进京本就是暗流汹涌,底下的也开始勾心斗角,暗部阴谋,杞王在此刻献出一朵叫做步嶷的花来,多多少少也窥见了几点端倪。
“话说,今日杞王要进宫面圣吧。”柴欢问道。“嗯,今日面圣干系甚大,朝中重臣几乎都去了。”“父亲昨日回府也是说过这事,他和你父亲,似乎商量好了什么……”柴欢有意提示道,想从种玠的脸上看出什么反应,可是种玠也没有多大的变化,看她这样,笑说道:“那些老家伙的事,我们管些什么,各司其职就好。”“嗯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没有多说些什么,内宫水太深,我们不适合踏足,你我二人职务清闲,也没有太多的事,你在监察司,看起来忙碌,可是有你家父亲的限制,你现在不也是个少监?整日无所事事,就是批改些下人送来的无聊消息,不然也不会清闲的来我这御香廷。”听她这一言,种玠也是哈哈一笑道:“柴大小姐难道就不无聊?整日与花草相伴,熏染香气,呆的时日久了,你也快成一朵花了!”
“种孟玉!你敢笑我?谁说我整日在这御香廷呆着的?我正要去御膳司去取些吃的,现在倒是饿了。”柴欢一点也不避讳,直接喊了种玠的字,生气起来,颇有几分可爱。“哦?巧了,我也要去,要不一同前去?”种玠邀请,柴欢也不拒绝,倒是一起与他出了御香廷,与他同行,在路上询问道:“你是自己去吃还是替和洽儿带的?和洽儿这个小家伙颇为贪吃,口味极刁,前几日她来御香廷替你拿星棠香,目见刚来的桂花,于是对我说道‘姐姐这些可否予我几些,我最爱吃桂花糕,有这里的桂花入味倒是好吃多了。’我架不住她的央浼就私下里给了她几些,这小家伙就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再来的时候,还特地给了我一块尝尝,味道是颇为不错,结果她说,姐姐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以后御香廷再有什么好东西可要想着我些,我一听这小家伙如此古灵精怪,还算计起我来了,当然不能让着她,故而好好地教训了她一顿,让她以后不敢来御香廷,想必她现在也老实了许多。”
“哈哈哈哈,原来她不敢来你御香廷竟是如此,我倒是想不到,没想到我们的柴大小姐,连江王府的小郡主都敢教训,倒是颇有前朝皇后钱皇后的风格。”前朝皇后钱皇后却是公认的母老虎,当时连皇上,太后都要忌惮几分。那钱皇后性格为人直爽,又是开国大将的女儿,颇习武功,有几次都打过皇帝。他父亲作战勇猛被人称作“铁老虎”,人们私下里就给钱皇后起了个绰号叫作“金老虎”,这个绰号后来传到钱皇后耳朵里她非但不怪罪,还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号,一时被人传作佳话。种玠此时以前朝皇后的例子作比喻,柴欢听了大怒,真的化作了“金老虎”,小手向着种玠身上掐来。
“种孟玉,你找死!”种玠感开柴欢的玩笑自然心中早有计划,柴欢想追上来,种玠却是早就一溜小跑跑到御膳司的内门前了。御膳司可是重地,又怎么敢喧哗打闹?种玠跑到内门时就是停了下来,可是这一停,却偏偏与御膳司内跑出的一人撞了个满怀,将肩肘撞了个生疼。
“哎呦!”相撞的二人却是那个与种玠撞的陌生人先叫了起来。种玠俯身看去,才发现那个在地上穿着华衣的女子。女子穿着一身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穿的绸缎,年纪与种玠相仿,此刻却是满身的狼藉,大大小小的碎渣掉了满身,看起来是刚才的碰撞将女子怀中的东西撞碎了,种玠再仔细一看,这撞碎的不正是冰梨酥吗?种玠内心瞬间感到一万只马奔腾而过,他有种预感,他要给和洽儿带冰梨酥的任务泡汤了。而且……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撞到了我,还不扶我起来?!”种玠正飘神之间,那被撞在地上的女子倒是先发话了,她在地上对着种玠怒目而视,那副模样看起来恨不得活吃了他。种玠又怎么知道因为自己看着女子的出神已经是冒犯,再加上自己撞碎了女子偷来的冰梨酥,更让女子火大,此刻恐怕女子已经把他深深记恨在心里了。
“哦,抱歉,刚才一时匆忙撞到了姑娘,姑娘你没事吧?”种玠听了女子的呵斥也是连忙回过神来,伸手去拉女子。那女子气急,却是不拉种玠的手的,她拽着种玠的袖袍站了起来,又是狠狠地看了一眼种玠,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地匆匆走了。种玠还在奇怪,与女子擦肩而过的柴欢走了过来,她在远处也早就看到了,所以慢了一步过来,问着种玠:“这人是谁?为何出现在此处?这女子倒不像是宫里的人,看她行事鬼鬼祟祟地着实可疑,今日是杞王进宫面见皇上的日子,宫内守备强了许多,寻常人倒是进不来的,她又是怎样进来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御膳司?看她衣着华丽倒是哪家王府的大小姐?你啊!什么都不过问就放人走了,也不怕她是什么不轨之人!”
柴欢这样说,种玠才反应过来,责怪自己的大意!但又转念一想,看那女子颇为不凡,就说道:“若是不轨之人又怎么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御膳司?我看她多半是来御膳司偷东西吃的吧。”种玠善察言观色,看那女子怀里抱着冰梨酥,又走的匆忙,想来是哪家贪玩的小姐偷偷来着御膳司寻些吃的。实际上也确实为种玠所料,二人还未进入御膳司,便是见里面管事的公公跑了出来,神情尤为愤怒,见了种玠二人见礼问道:“二位大人可曾见生人经过?适才有人偷了要送入内宫的冰梨酥,实在是太大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