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端有呆娃》沈殒

1、卷首

　　卷首语：
　　＃将杀――救人纯属无意：

　　“将杀，你悔？不悔？”

　　倾颜背着光将手上的野菊花一瓣一瓣地扯下，掬在掌心里以一种极温柔的姿态将它们揉碎，他低着头聚精会神观望它们芬芳的香气逐渐地渗入自己均称的纹理内，然后将五指向五个方向岔开，兀自对着它们笑，凉透的夕阳舔食它的血液，有些力不从心。

　　我微微一笑，悔与不悔？由得了我选择么？遇上他，我在劫难逃。

　　“我阴郁的将杀，来我这儿吧，我许你一辈子温暖。”

　　倾颜食指甚美，荏弱精致的这本该是一样绝世独立的艺术品，微薄地在风中吐纳着野菊花挣脱不开人类粉碎的力量最后一丝喘息声，我听的到无辜丧命小花蕾的埋怨声，它应该会轮回，但在责怪倾颜不够干脆，给它带来太多苦痛。这手，天上人间无双，不知靠摧残了多少花朵才保养出来此等风华。可惜，我无心欣赏它的美，谁让它不老实地在我下巴处逡巡。当然，我也不愿将它甩开，因为它的主人，凑到我面前的这张祸水脸看起来很可口。

　　倾城倾国之貌，倾城倾国之险。他的容貌与我的能力，多么完美的结合。

　　那张脸皱起眉头，眸里明显腾起一簇小火。唷，我们的倾颜大美人发火了。我好笑地任由他往我脸上逼近，我逃不开，我的背部抵着一块巨石，表层很粗糙，磨的我裹在两层秋衣内的肌肤暗暗生疼。我叹了口气，知道今个儿是非得给个答案不可了。

　　“倾颜，你认为，我们悔的了么？纵然他再怎么逊……呃，我是说，他再怎么贪玩，他还是我们的主子。认命吧，倾颜。”我无声地拍拍他的肩，仁慈地施舍口头上的安慰。同是天涯不幸人，大家理应相互扶持。

　　倾颜忿忿地打下我的手，眉目狰狞。“干什么玩笑，你可以无所谓，我可不能无动于衷，瞧瞧我示人的那副德性，丑的我每照一次镜子就捉狂一次。”

　　“谁说我无所谓来着，我绝望了，不抱任何希望有人能从苦海里把我捞起。”苦海无边，回头岸就设在世界彼端，遥遥相对，咫尺相近，可望却不可及，那方无人愿意度化我这悔过人。

　　“我好丑我绝望了，我要去死。这日子没法过了。”倾颜在一旁自哀自怜，活像因貌丑被夫家嫌弃的妇人，哭天抢地一副寻死觅活相。

　　我耸耸肩，懒得理他。

　　容貌美丑并不重要，百年后，也是一钵黄土。倾颜别的方面一点就通，偏偏在这一点上死钻牛角尖。沧海桑田，如何变迁又有谁知？将来美丑以何为凭据，也是不能预知。这千百年来，珠圆玉润的楚楚生怜的，或是冰雪聪明的，都是过眼云烟，繁华过尽也只分得八尺长眠地，身无长物。

　　倾颜他还不时地在我跟前抱怨不停，说主子什么不好生，偏偏把他玉骨风姿生成一块褐色的拇指甲大小的胎斑。我受不了他的聒噪。其实，在我看来，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被人丑化或是误解，而是堂堂七尺男儿身，却栖身在一小小娘们用的手饰上。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铁环，上面扭扭曲曲地刻着一个名字，灭。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上头的花纹据说是画龙雕凤，经我镇日闲着无事细细找寻半点龙头凤翼痕迹，如今已然万念俱灰，原来也只是条留着胡须的虫跟一只拖着尾毛的雉，我彻底被污辱了。

　　反观倾颜，至少还保持高高在上的位子，观天窥物好不自在，而我却活像见不了人似的埋在发霉的袖下对着黑炭似的手腕长吁短叹。

　　不用怀疑，我将杀，传说中举世无双的神器，现在委屈自己伟岸的身躯，在四寸暗无天日的地方拾捡自己掉了一地的面子。而这位人见人爱鬼见鬼哀的倾颜大人，神话里赋予仙佛至高无上荣耀的舍利圣子，藏在刘海的阴影里悲哀地维持自己仅剩的自尊。我们这些天之骄子，曾经引以为傲的，也在无止尽的羞辱中溃散，直至湮灭。我们的光芒，最终扎伤的却是自己。我们期盼救世主来临，渴望自由呼吸。

　　倾颜似乎感应到了我此刻心情，只见泪水浸湿那粉藕色的双颊，黛眉、薄红小唇、玉肤荷花相，天杀的好一副芙蓉出水图！

　　我盯着他瞧，目不转睛。恍惚了心神在笼统往日风光。

　　“将杀，你流口水了哦。”

　　我蹙起眉头。流口水，怎么可能。我将杀，出了名的冷情冷面之神，眼前佳人虽灿若骄阳，我心硬如磬石，不曾悸动半分。可，若不是我流口水，为何我的手心会有湿黏的液体不停地泻下？我疑是下雨，抬头望去。

　　半长不大的孩子，还是个孩子，一脸的稚嫩，十四五岁的年华，平常人家孩子十二三岁的个头，永远长不大的模样。瞠着一双水肿的眼睛在虚张声势，从下方望去，他鼻涕从两孔深不见底的洞穴内滑了出来，嘴大张着久久未见闭合，显然被眼前这凡夫俗子的清俊男色迷的神魂颠倒。我欲哭无泪。他牙缝里还塞着几点绿色东西，一定是今天中午吃完饭忘了漱口。我拼命地要从他手腕上这个泛滥成灾的牢狱跳出，却逃不开恶俗粗劣的制约。倾颜坐在上方看我像看海滩上被渔夫按在沙里猛摔的鱼，居然一脸看好戏地促狭笑着。好你个没心没肺的倾颜，等这事完了我跟你没完。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孩子举起手，我慷慨就义了。

　　真是悲哀，我跟了一个邋遢的主子。一切尽在意料中，我万念俱灰，狠下心闭了眼与衣袖大人合力拭干了孩子的鼻涕。我松了口气，开始指手咒骂老天。孩子的鼻涕又淌了出来，我赶紧闭嘴。接着看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孩子拼命地用衣袖抹自己的鼻涕，还不时地嘿嘿地傻笑两声。

　　我以为我自己多清高，能洁身自好到天地俱休。而今看来，终究是不能出淤泥而不染。近墨者黑，我深陷泥泽地难逃一生脏污。

　　“嘿嘿……美人儿，你长的好漂亮……”孩子边用食指跟拇指将袖子揉成一小团往鼻孔内使劲地抠，边涎着口水笑的十足下贱探出一只咸猪手朗朗乾坤昭昭天理之下进行龌龊。
　　我皱了皱眉，莫名的想哭。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一不留神看走眼就是悔恨一生。跟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居然动作神速地截住了往他腰上摸去的这只有套着我的左手，然后，对着孩子风轻云淡地抿嘴一笑――咯咯的两声――我感到我身下的孩子手腕上的脉搏一震，蹬的老高又迅速地停息下来，他手肘处交接的骨头，登时软了下来。

　　孩子活像被宰了一刀还没死透的猪一般地嚎叫，我对着他浸泡在泪里的眼瞳幸灾乐祸，怎么一个爽字了得！嗬嗬嗬，活该！

　　“……呜呜，你欺负小孩！……”

　　书生眼里寒光一现，我警戒起来，这分明是杀意。倾颜打了个呵欠，睡眼朦胧地懒懒瞅了他一眼，然后撇过头，继续睡。我紧绷的神经也暂时松下来，原来并不是针对我们的孩子般的主子。

　　“他终于下决定了……”

　　书生轻声沉吟了一句，他温润的指尖仿佛开到了极致颓败了的芍药，褪焉了白里透红的原色，与斜日憔悴在北风里。倾覆眼底最后一抹缅怀，原本无谓淡漠的眸黯然神伤。那攫制铁环的力气也逐渐抽离，他放开了孩子的手，眸里的杀气更浓，大有你死我活的决然。

　　也是一个有脾气的男人！我竟佩服起他。

　　“既然诸位如此厚爱小生，如影随形地紧跟不舍，又何必如此连薄面都不愿施予小生呢？”

　　文绉绉的，温文尔雅的表面暗底缀满扎人的利针。我赞赏地笑起，要知道，我生平最欣赏的便是满口诗书礼仪也能令人跳脚的道学之士。倾颜翘弯了眉眼，双手抱膝兴味地打量他。

　　草丛里，地皮下，遁出无数条人影出来。每张脸，都是无表情。看猎物的眼神，估测它垂死一搏最大的能耐。

　　孩子白着一张小脸哇哇大叫，那双出奇大的眼涨满恐惧。夕阳如水，最后一折橙色的轻波薄光也被黑绒布似的暗夜吮干。光明不复，杀戮渐起。

　　四处的生物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月华薄弱，每张脸的轮廓都变的模糊不清，孩子恐慌地抓痛我的脊梁，他的指甲无意间戳破锁住我的符咒，我舒展开筋骨，右掌心最长的那抹线路割痛了我，它延至黑暗深处，阳光遗弃的角落。这是生命的终结线。这小家伙在抗议我袖手旁观，我得伸张正义。我一直都认为世间一切，都是独立的有生命体的，我的掌线，它与我是密不可分的，我却不能罔顾它的想法而强迫它，我应该尊重它的意见，纵使它假公济私只是想试试自己功力是否不改当年。

　　书生看起来很尽力，他已经击毙了不少的蒙面杀手，却也很吃力，他在硬撑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然后等死。

　　他是个好人。我非常感激，无以为报，只好现身相救。若不是他引来这么多蒙面杀手，把孩子吓的六神无主，或许我就不会幻化成为形自由地扭摆身躯感受自然辽阔无边。
　　倾颜也乘机溜了出来，黑暗是我们有力的盾牌，没人知道我们是如何出现，也没人看到我们是怎么样出手。

　　将灵气摒弃，收敛在心肺处。用人类的力量战胜人类的败类，抖擞抖擞，一二三三二一。风呼唳出我的掌风，倾颜含笑地与我对视，眸里水光潋滟。接着将书生卷入保护圈内，那群人如黑潮般地涌向我们，我暗自冷笑，尽是找死的！书生竟坦然处之，只盯着我的侧面沉思半刻，表情变幻莫测，我友善地朝他挤挤眼。倾颜冷不防踹了我一脚，好痛，只得专心继续。手到之处，红花乱溅四方八面，风吹干了体温，花也枯死一身。第一次发觉，原来人垂死一刻才是最美的。

　　弹指间，望眼狼籍，一地衰败，树叶碾成他日泥。逝者的躯壳转冷，也是好的饲料一堆，喂肥了这片山野。泠泠是旧风笑？抑或新鬼泣？怎么，这么快就静下来，四周蛙声虫鸣一片，除却吾等四人，无人一息倘存。伤心，没人有命陪我们玩。
　　不过瘾，倾颜对着我打了个口语，失望写满一脸。

　　孩子呆若木鸡，待我上前一瞧，他睁着眼睛站着也能晕过去。

　　呵呵，醒来就是人间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