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如释重负 ...
-
二井巷子里,一个高大的男子怀里抱着一个人,从后门窜进了一间小院子。
“宋伯,快备热水、毛巾,叫司琅、司瑜过来。” 宋伯出门一看,是自家主子带着小五回来了,立刻安排人去准备东西,然后带着男子进了房间。男人把小五放在内屋的床上,然后让身后的两个丫头进去替她擦洗伤口。
他关上内屋的门,对跟着进来的沈泽说:“小沈大夫,你还是去休息吧,我这里有大夫。”沈泽摆摆手,他也受了伤,皱着眉说道:“二公子,小五不只是受伤淋雨发烧了,还有青涎蛇斑草的药效在发作。”
被唤做二公子的人听了也皱了眉,偏偏这时候。他没时间细想这个大夫竟然也跟着他们一样叫小五,而不是唤她小姐郡主之类。小五身上的血毒非青涎蛇斑草不能解,可是服了药后不但没有立刻吸收药力,还与人打斗,加上下着雪,小五浑身湿透,刚才在马车上还发热发抖。现在的情况真是不容乐观。
沈泽把这段时间在瑞京经历的事都跟二公子说了,冯府的冯延庭、吴实、顾家的人对小五做的事。二公子越听脸色越深沉。最后,他长叹一口气,说道:“顾家。”言语中咬牙切齿之力,让人听着不觉身上一寒。最直接感受到二公子的怒气的是沈泽,他后背的伤失血过多,面色苍白。二公子注意到他的不适,叫了宋伯来带沈泽去处理伤口,沈泽只得去了。
吱地一声,二公子回头一看,是司琅和司瑜。司琅说:“二公子,小姐换过衣服,一直没醒。”二公子说:“嗯,下去吧。”
他走进去,坐在小五床边。这间屋子有地龙,房间里面还烧了银丝炭,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他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真烫啊。然后又掀起被子,卷起小五的衣袖看了看。小五身上的伤口都处理过了,上了他从家里带来的特效疗伤药,过几日应该就好了。至于风寒,青涎蛇斑草的药效发作,小五整个人都在发热,不会。就怕这个青涎蛇斑草有什么意外,哎,真是个多灾多难的。
沈老头保证过,只要有青涎蛇斑草,小五身上的血毒一定能解。他还派了自己唯一的弟子跟着小五一起来瑞京,以确保完全发挥药效。小沈大夫也说过,现在只能等,等小五自己消化,等她醒了,才能再做打算。
他给小五盖好被子,跪在床榻脚上。他握住小五的手,把自己的额头靠了过去。是哥哥来迟了,才让你吃了这些苦,不会再有下次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小五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粘糊糊的,浑身难受,肚子还饿得很。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嘴巴很干,张不开嘴又出不了声。她往身上看看,本来白色的里衣已经被染成血色了。又是血毒发作,看来自己又挺过了一次。可是又不太对,怎么和以前发病不一样。
以前都是血毒发作时浑身发烫,过后阴寒无比。她现在虽然四肢无力,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身上一点都不疼,反而是从内而外的,热运气丹田,在体内运一周天后发现,这似乎是,血毒解了
她躺在床上,想笑。自己已经吃了青涎蛇斑草,以后再不受血毒折磨。她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想到这里,她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了,是二哥来了。她想见他,血毒解了,她想告诉他。她举起手往床边砸下去,以发出声音把人引来。
沈泽第二天中午醒的,醒来之后就守在小五房外。他们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二井巷子,连崇仁堂的伙计都知道他们住在二井巷子,这里是待不得了。
现在已经第四天下午了,小五也该醒了。他一边想着小五,一边拿药杵捣药。突然房间里面传出动静,他一开始没听清,等到自己反应过来是小五醒了的时候,一个暗红色身影已经闪进来推开了内屋的门。
他放下药罐准备进去时,司瑜和司琅飞快地跑了进去。他知道那是小五家里身边的大丫鬟,然后宋伯和几个穿黑衣的护卫就出现在面前,宋伯笑眯眯地说:“小沈大夫,还请您去给郡主把脉。”
沈泽跟着宋伯走了进去,那几个护卫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外面。他进屋一看,小五已经醒了,正倚着司瑜和二公子一边说笑,一边喝粥。宋伯进门后就要下跪,二公子伸手免了他的礼。宋伯说:“是老奴的过失,把人撤走了才使郡主受了伤。二公子和郡主不责怪,老奴也要回秣陵请罪的。”
二公子说:“那天晚上事出突然,你们若是不撤走,只怕会生出更多的麻烦。小五不是养在闺阁的娇小姐,她得学会应对这些。”小五也接着说:“宋伯伯你不要自责,我什么底子您还不知道吗。我大难不死,还要宋伯伯给我准备大餐,我要好好吃一顿。”宋伯伯见两位小主子全无责怪之意,他也不坚持,把站在旁边的沈泽拉过来说道:“那还是请小沈大夫来给郡主把把脉,看看郡主现在能不能沾荤腥。”
沈泽从进门起就感受到了簪缨世家那种等级分明的压抑气氛,那是生于血脉之间的不平等,从一出生就定下来的世俗规矩。他看着小五和二公子与宋伯说话,虽然主子对下人的态度很好,言语温和。但是他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这种窒息的感觉不是来自于那对高高在上的兄妹,而是他自己身上。他终于回归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小五也回归到她自己的位置上了。她和那个男人,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大承王朝唯一的异姓王,淮安王的二儿子和三女儿,秣陵凤家二公子凤肆尘和嘉阳郡主凤权舞!
而他,不过是淮安王府养在山野的大夫底下的弟子。他和嘉阳郡主之间,隔得是君臣,是主仆,不再是刚进瑞京时,扮作师徒一般的伙伴了。
他缓缓走上前,就像以前跟着师父去王府给主子们诊脉一样,恭敬地拿出帕子,盖在凤权舞的手腕上,然后细细地把脉。这过程中他一语不发,他还没从这突然的身份转变中适应过来。其实在凤肆尘出现的时候他就应该做好准备了,他只是不愿意面对,还想着等小五醒来后,再和像往常一样说话。
凤肆尘注意到沈泽的情绪很低落,他知道沈泽在想什么。他狭长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芒,转过一丝戏谑。虽然在家里经常欺负小五,那也是因为她是妹妹才愿意搭理她。不管怎样,凤家的人还是极其护短的。只是一个大夫而已,不值得妹妹费心力去考量。
沈泽把好脉后说道:“二公子,郡主身上的血毒已经解了,只是先前受了伤和淋了雨,气血两亏,还要再静养一段时间。最好,最好十天之后再动身回秣陵。属下先回去给郡主配疗养的药。”
宋伯知道两位小主子必定有话要说,带上司琅司瑜,也跟着沈泽一起走了。
凤肆尘见下人们都出去了,也就不坐在小五床边,而是放下床帘子,换到她对面的小榻上坐着。他想了一会,用什么样的语气教训小五才能让她既不抗拒,还能吐出实话。不料小五倒是先开口了。
“二哥,我知道你在想怎么说教我,”她整了整后面的枕头,好靠着舒服些,然后又说道:“顾府的护卫不能拦住我,我也不全是为了护住沈泽才受的伤,我就是想试试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以前在鬼墓,他们知道我是郡主,根本就不会伤到我。我只有出来,才会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能打倒我,才能更近一步。”小五也算大病初愈,一连串说完这段话,她也很累了。
凤肆尘望向床帘里的那个身影,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心疼。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妹妹,虽然是偷了顾家的东西,承了沈泽的人情,在凤肆尘眼里,还是凤权舞更重要些。他听妹妹这样说,也不想再说教了:“那你现在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回去以后练功就不要再偷懒了。”
“知道了。”小五闷闷地答道。
凤肆尘接着说:“还有,你是郡主,有些事可以交给下人去做。父亲给你的那些鬼卫,以后就是跟着你的了。这次取药,明明可以交给鬼卫去做,你偏偏要自己去。若不是沈老头说的及时,我们远在秣陵,谁能来救你?”
“不是还有大姐姐吗,再不济还有二姐呢。”小五自知理亏,当初说好让鬼卫去取药的,她转脸就去找了沈老头,让淮安王又是一通安排。
“大姐在宫里应付皇上和后妃尚且自顾不暇,哪还能出宫来救你。二姐,她来救你,你会跟着她走吗?”凤肆尘看着二姐和小五从小掐到大的,她能让自己落入困境再被二姐救起吗。
凤家的二姑娘凤姝而两年前嫁入了靖王府,做了靖王正妃。靖王陈尧与是先帝的六儿子,从小喜欢读书写赋,在翰林院占个虚位,不理朝政没有实权,是个空壳王爷。小五与这个二姐从小就不对付,就算来了瑞京也没进过靖王府。倒是冒着被禁卫军一箭射下宫墙的风险,跑进皇宫去见了大姐姐凤贵妃。
凤贵妃出嫁前最心疼的就是小五,小五在瑞京所有行动都得到了贵妃娘娘的暗中襄助。娘娘知道小五不会告诉二妹妹,就自己写封信去了靖王府,让二妹妹帮助一二。好在凤姝而是个明事理的,在家时与小五小打小闹,却不会在大事上犯糊涂。
这个二哥真是一天不损自己真是皮作痒啊。
小五趁凤肆尘看不见自己的脸,对他隔着帘子翻了翻白眼。但是她不能表现在言语上,不然以她现在这个病躯,只有挨打的份。
不过凤肆尘还是给了她一个不好的消息:“已经过去三天了,顾家和京兆尹都在找你,我们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小五突然眼皮有点跳。
“如果二哥说的是靖王府,那我能不能……”小五斟酌着字词,缓慢地说道。
“不行,京兆尹是顾相的门生,他一定会彻查瑞京找出你。城门那边戒严不能出城,现在只能去靖王府。”凤肆尘一听她开口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即打她并掐断她的念头。他接着说:“你还要吃药调养,只有王府能供上。你若是不管不顾溜进宫,只会给大姐找麻烦。”
小五还想挣扎一下:“那能不跟二姐见面吗,我如今这个样子,她定要嘲讽我的。”
凤肆尘说:“到时候再说吧,你的血毒已解,身子骨没那么弱了,她就是要对你下手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今晚就去靖王府,你先起来收拾。”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凤肆尘一行人所在的地方在瑞京东区的一个胭脂铺子后面,这边的小铺子都是前店后院。这是淮安王早些年在京中布置的产业之一,铺子虽小,后面的院子确是不小,对外就说是胭脂作坊。现在则是凤肆尘等人的避身之处。
东区是个富得流油的地方,这里商铺的主子们都是家财万贯的,每年上缴的税银多达千万两白银,是大承国库的来源之一。但是商铺也有大小之分,比如凤家的这个小铺子,能在不温不火地经营下去,也是多亏了月蟾宫。
胭脂铺子的胭脂水粉都是特供月蟾宫的,每初一十五往月蟾宫送去。小五有伤在身,是最不好移动的人,其他人尚且能自行潜入靖王府,只有小五得坐马车。今天正好是十五,凤肆尘要在伙计送胭脂的时候,跟着一起去月蟾宫。靖王府那边已经说好了,会派人在月蟾宫接他们。这样他们就能躲过夜查了。
所以小五被塞在满是胭脂水粉的马车里,差点熏出好歹来。一路颠簸到了月蟾宫,再换着坐上靖王府的马车,那股子味也跟着一块去了。她满脸眼泪地被凤肆尘抱进靖王府,自然是生生受了靖王妃好一通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