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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幸福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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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过去了。
我仍待在A城,仍在A城最大的饭店里当服务生,仍和我最好的朋友吴孝遐生活在一起。同时,我的孩子,我可爱的儿子,也已经四岁了。
偶尔,我会回家看望外婆,但从来,我都不带意意——我的儿子回去,因为我一直瞒着外婆,没让她知道意意的存在。在怀意意的那段时间里,我有将近一年没回家,直到我成为一个母亲,然后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家。外婆以为我因为工作忙,所以没回家。其实每个月,小遐总会从她工资里拿出一点帮我寄给外婆。那段艰难的时间里,是小遐在我身边帮我,关心我,她为了能给我多买些营养品,主动要求加班,而我,整天呆在家里,对着那日渐隆起的肚子发呆或讲话。所以,欠小遐的钱,我能还清,但欠小遐的情,我是这辈子都还不了。
尽管生完孩子后,我又回到饭店工作(是小遐千方百计地帮我保住工作的),但同事的眼光就开始显得不同了。我无所谓,从小,我就是在别人各色的眼光里长大的,但,我,害怕我的意意,我不希望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好再在我的孩子上发生一遍。我想,这一点,我和我的那个妈妈是完全不同的,我爱我的孩子,我会用我的一切来爱他,让他健康快乐地成长。
小遐有劝过我找个男友,然后成家,给意意一个完整的家,而不是一间小房子,两个爱他的妈妈。
我拒绝了,小遐也再也没提过。
我问自己,是准备单身一辈子,守着那份几乎不大真实的爱?或许是吧,或许我就是死脑筋,爱上了就一路下去,不知转弯。
苏弛醒。这个名字,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念上好几遍。我忘不了他,忘不了那个下雨的公园,忘不了他给我的生日礼物,忘不了他那两幅被我撕毁了的画,忘不了他为我画的那幅唯美的裸画,忘不了我们在那个宁谧的空间里的一段忘情,忘不了他的那句“我会负责”,尽管他没有对我负责就走了,但我就是忘不了,忘不了他的一切,他和我之间少得可怜的一切……
我的宝贝儿子,他叫朱意。刚开始看到还是一点点的意意时,我就爱上他了,就像爱上苏弛醒一样,不由自主。意意很乖,不吵也不闹,从懂事起,他就爱拿个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我知道,这是遗传了他爸爸,除了这点,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跟苏弛醒的一模一样,我经常会盯着这双眼睛看得出神,这时,意意总会搂住我,用肉嘟嘟的小手摸摸我的眼睛,似乎在告诉我,妈妈,别看了,意意不好意思了!
我的意意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总会忍不住哭。或许是老天的惩罚吧,惩罚这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
我的意意不会讲话,不能讲话!
但即使如此,我仍爱我的意意,那是一份绝望的爱。
他是我和苏弛醒的意外,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意义。
其实,除了刚开始同事们对我有点看法,到后来,大家也就处得不错了,他们对意意很喜欢,尽管意意不能叫他们叔叔阿姨。
所以,我对我的生活很满意,非常地满足。我就这样打算,在A城,一个人将意意抚养长大,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小遐会成家,会离开我,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我不能一辈子让小遐陪在我身边。
五年了,我都已经二十三岁了,按虚岁算,就是二十五了。
五年了,朱泪从那个冷漠孤独的女孩成了一个温柔可亲的母亲。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得不真实。但却又那么真实!
一早,我给意意穿戴完整后,就开始在厨房里忙起来。小遐听到锅碗瓢盆的声音,这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
“阿泪,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小遐有点不满,“昨晚你不加班吗?今天可以休息半天,干嘛起这么早?”
“昨天联系到一家幼儿园,他们答应收意意,所以我等会儿得带意意去看一下。你也快点起床吧,别等会又急急忙忙的!”
“真的吗?”小遐这会儿是没半点睡意了,急忙从床上跳起,拉住我,“有幼儿园肯收意意了?!”
“是啊,我的大姐,”我挣脱她,“所以你让我快点帮意意准备好早餐,好吗?”
“好好好!”小遐激动将坐在一边的意意抱起,在房里绕起圈来,“太好了,我们的小意意可以上学喽!”
我在一边笑起来。其实,一直以来,小遐对意意从不会比我少,所以知道意意有学校肯收时,她的这份喜悦肯定是难以言表的。
下午,我急急地去饭店上班,大家似乎都知道意意上学的事了,所以我刚换完衣服,大家就围住我问长问短。
“阿泪,意意的事怎样?”小遐这个干妈当代表。
我喝了口水,急得小遐一把夺走。
“你就这么心急!”我白了小遐一眼,“你这干妈还真比我这个真妈还急!”
“怎么不急?我们大家都关心意意。看,大家都在等你说点什么。”
“说什么呀。你瞧我这么悠然自得,那肯定就是成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舒了口气。我很高兴,大家能这么关心意意。
“我就说么,赵经理介绍的,肯定成!”同事小城得意地朝大家说。
我心一惊。
“小城,你说是谁,谁介绍的?”我拉住小城问。
小城一楞。
“赵经理呀。”
“不是你吗?”
“我?我哪有这能耐!是赵经理让我跟你说的。”
我的心忽地沉了下来。
大家渐渐散开了。
小遐走到我身边。
“阿泪,其实……”
“你是明白的,小遐,”我止住小遐想说的话,“我不想欠人太多,更何况是他。”
“但你忍心让意意每天一个人待在职工休息室里画画?你要为意意想想,他不能讲话,如果你再不让他接触和他同龄的孩子,那他可能会得自闭症,毕竟,他也需要一个正常的童年。”
童年。对啊,我怎能让我的意意重复我那阴暗的童年?
我看了一眼小遐。
“反正赵林立又不会要求你什么,他只是和我们一样,喜欢意意,给意意点帮助,仅此而已,别想太多!”
希望我想多了。
赵林立,饭店的经理,年近三十,一直未婚。可以说,他是我们酒店未婚女子的如意对象,但,除我以外。但可笑的是,他却对我这个对他没任何兴趣的、带着一个孩子的未婚妈妈产生了兴趣。
我一次次地拒绝他的邀请,拒绝他的礼物,他却锲而不舍,仍不愿放弃。
可笑的执着。但我有何尝不是?
说实话,赵林立这人并不讨厌,长得也算英俊,而且,他还有个让人羡慕的职位。可,我就是无法接受他,甚至于无法接受他对意意的好。
2007-7-25
转眼有到了夏天。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季节,尽管热,却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活泼起来。
意意上了学,比以前开朗了许多,每天放学回家,总会对我打着手语讲幼儿园的事。对此,我也渐渐感谢起赵林立的好意来。
小遐这几天也变得异常得活泼开心。没事,她总爱抱着意意讲话,她知道意意是不会对人讲的。后来,意意打着手势“告诉”我:“干妈恋爱了!”
那天晚上,小遐终于憋不住了。她看意意睡着了,于是硬是把我拖到她的被窝里。
我装糊涂,其实心里清楚她想说什么。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让我的小遐这么迷恋。
小遐搂着我的手臂,嗯嗯啊啊了半天,就是没说重点。
算了,还是我来开头吧。
“恋爱了?”
几秒种的沉寂,然后是一记重重的点头,很有力度。
“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轻轻地问。
“你为什么不问他是谁?干什么的?几岁了?他是否喜欢我?”
“那有多大关系吗?你的标准不会太差,总不见得比你大一二十岁,工作是扫大马路。你的理想不是掉个金龟婿,然后脱苦海?”
“嘿,还是你了解我。”
“我只是疑惑,你恋爱这么久,怎么就能忍住不告诉我?”
“哎,其实,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小遐犹豫着,口气渐渐没了刚开始的喜悦,“我不知道他究竟对我是什么感觉。”
“什么?”我大惑,“你还没确定他对你的感觉?!”
一记微微的叹息。
我反搂住她。
“我没很好理解你们的关系。你仔细讲一下。”
“其实,”小遐低低地讲述,完全沉浸到了过去,“那是上星期的事。那天,你跟我调班去开意意的家长会,也多亏你和我调班,否则,我还遇不到他呢!”
我浅笑。确实,那天晚上,小遐就有点不对劲。
“那天,三楼的贵宾房要客房服务,点了份下午茶。于是,我就送去。刚进去,我还以为没人,因为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倒是后来的翻书声让我知道,客人在卧室里。于是,我就说了声:‘客房服务’。然后,卧室就传出个男声让我送进去。进了卧室,我才发现,里面不是一般地乱,到处丢满了纸,纸上全是一些画。”
画。猛然,我的心一抽,凡是有关他的东西,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激动。
“床上躺着个人,正拿着本杂志翻阅。那本杂志的封面,是一个半裸的女郎。”
裸。我的心跳地更厉害了。
“我心里就想,这个男人肯定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竟然看黄书!
“我在门口犹豫着,是否踩着地上的画纸进去,因为我想,他既然都把画乱丢了,那么肯定是不要了,等会肯定会叫人来打扫干净,然后扔掉。但我转念一想,想到了意意。我想呀,意意那么爱画画,如果我把这些画纸给他,那他肯定很高兴。于是我就把那些画纸一张张地捡起来,准备等会儿向他要了。那人也奇怪,我在那儿捡东西,他倒好象没感觉似的。直到我将所有的画纸都捡好叠好,他好像才如梦初醒。当时,他放下杂志看向我时,我的心跳就陡然快起来。一见钟情,想必就是如此吧。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我,是不是喜欢他的画。那时,我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然后他将杂志一扔,下床,走到我身边,拿起点的红酒就喝。这人还真怪,下午茶竟要红酒,想来,平时肯定也嗜酒得很。他喝完酒,然后指了指边上的一张桌子,示意我将画纸放那边。原来,他还是要这些画的。
“放完画,我犹豫着,不知该怎样,是走,还是问他还有什么要服务的。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笑,点起一支烟,悠闲的抽了起来。紧接着,他就告诉我,他今天心情很不好,本打算找个人来撒撒气。如果我当时没把画捡起,他就准备拿服务态度差来好好发发火。我当时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抬头朝他笑了笑。于是,他也向我笑笑。他告诉我,他很感谢我的这个小小的举动,让他陡然有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否则,他就决定屈服了。我就问他,他准备向什么屈服。他沉默了半会,我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呢!
“‘我父亲让我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他沉沉地说,‘他用画来威胁我,说,如果我再拒绝这门亲事,他将冻结我所有的资金来源,让我画不了画。’
想不到世上的画家都这样,为了画画,可以不顾一切。
“后来几天,他总会刻意地叫我送餐,然后就和我聊。慢慢地,我知道,他是刚从国外回来,准备好好与他父亲谈谈。但他父亲容不得他多说一句。于是他就搬到我们酒店,准备与他父亲长期作战。
“跟他接触多了,我也就越来越迷恋他,越来越喜欢他,我知道,我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但他这个人,似乎除了对画画,其他都没兴趣。”
小遐这么讲,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想苏弛醒,越发沉浸到那年的十八岁。
我忘不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小遐似乎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于是顶顶我的手臂。
“阿泪,你说我该怎么办?要不要跟他说,然后问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我犹豫着,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之事,我不甚了解,毕竟,我连一场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