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此至平生顾》木又米

2、第二章 那些不愿回去的年少时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努力的，钟念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班主任口中“自我放逐的另类少女”，她也不记得。她像一个得了阿兹尔海默症的耄耋老人，很多事情她忘了，但有些“人生大事件”却镌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比如她初一第一天入学居然因为害羞不敢举手上厕所尿了裤子；比如她因为超标的体重在中考体育中扣了整整五分；比如死死记住的高一军训下了一场持续了整整三天的暴雨。全市军训三十年来头一次被迫取消改为直接上课，叫苦连天者哀鸿遍野，试图联名抗议做拒绝正式进入高一前的垂死挣扎。
　　可当时钟念念的内心却阳光明媚，春暖花开。如果有哪句画外音能表达她心情的那一定是配合着赵忠祥老师浑厚的嗓音：春天来了，又到了动物□□的季节。驱散她心中阴霾并让她快速适应高中新生活的，是一个叫顾平之的少年。
　　没错，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你用海飞丝洗过的飘逸秀发一眼，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了你好多年。
　　看多了纯爱小说的钟念念表示人们好像对一见钟情有什么误解，毕竟两个素昧平生的人硬凑到一起怎么就能碰撞出爱的火花呢，而因为一张脸而爱一个人的行为又是多么愚蠢不切实际，可这个观点在她遇到顾平之后被完全推翻。
　　钟念念发现自己错了，错的太他妈离谱了。这世上好像真的存在那种见到某人干净的侧脸，修长的手指荷尔蒙和肾上腺素就飙升到上限的感觉。
　　初遇的那个画面像蒙太奇镜头般一帧帧在钟念念脑中回放，少年颔首时微微散落的额间碎发，白衬衫上洒落的一缕阳光，“你就是班里入学成绩第二的钟念念？你好我是顾平之。”好听的男性独有的低沉嗓音贯穿钟念念的耳膜，直达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那次初遇后来钟念念说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了，周遭一切对她而言仿若都变做虚无，她只记得他的眼眸，似笑非笑，如一汪春水潋滟，真是美好的不像话啊。
　　钟念念仿若一只误入温水的青蛙，一点一点溺毙在顾平之温柔的眼眸里，沦陷，窒息，却又无法自拔。哪个少女不怀春，正值豆蔻年华的钟念念也不能免俗，她心中小鹿乱撞，如山谷回音般一遍一遍复述那个刻在她心里的名字，顾平之，平之，平之。顾平之，名如其人，周身自带一种与同龄毛头小子不同的儒雅气质。
　　都说男孩晚熟，虽然十六岁的顾平之已经有小大人的潜质，但当时的他只是欣赏钟念念优异的成绩，除此之外钟念念于他，和其他女生并无不同。可十六岁却是钟念念的人生一道重要的分水岭，十六岁之前的钟念念，不知爱情为何物，十六岁的钟念念，少年初识愁滋味。
　　如果说爱情是一场博弈，男女双方总要争个孰强孰弱，那钟念念的爱情根本不叫爱情，因为她的恋爱里没有对手，从头至尾只有她自顾自唱着独角戏。如果她的恋爱非要用她看过的那些烂俗小言来定义分类的话，那这大概是一个悲伤又狗血的一见钟情的恶俗单恋玛丽苏向苦情小说。
　　人生是要经历如过山车般的大起大落，但旁人皆愿安稳度日，钟念念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她鬼使神差心甘情愿坐上了跳楼机，一念天堂，一瞬地狱。
　　“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哪有那么多水到渠成的喜欢，多的是事在人为。
　　见惯了玛丽苏小说情节的钟念念深谙其道，所以她借助自己入学第二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厚脸皮地向老班提议，让她和班里第一的顾平之成为同位，共修秦晋之好啊呸交流学习经验。
　　钟念念觉得自己的计策甚妙，唯一对不起的人是她的第一任同桌邢斌，一米九高个的邢斌，居然在她收拾东西搬走前抱着她的大腿死死不放她走，“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顾平之，你竟然要抛弃我！”他装腔作势地痛诉钟念念的“始乱终弃”，俨然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可是即便再于心不忍，为了她心目中的”男神”，钟念念还是毅然决然地“抛弃”了邢斌，她仿佛正看着幸福生活在向她招手。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钟念念就不信自己一片痴心对顾平之的星星之火不能燎原。
　　可是钟念念很快发现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百，新的同桌生活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尽管妈妈总告诫钟念念要做一个低调的人，但前十六年众星捧月般的生活让她一直把自己定位成玛丽苏小言的女主角，什么低调啊，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钟念念却沮丧地发现她的玛丽苏圣母心在顾平之这里处处碰壁，女生的小心机全无用武之地。
　　钟念念觉得自己连恶毒的女二都算不上，甲乙丙丁里甚至都没有她的位置，因为后宫佳丽三千，顾平之独宠学习一人。
　　被打入冷宫的“念妃”默默在小本子上总结失败原因。
　　难道是因为丑？不存在的，她迷之坚信自己是一个以美貌和智慧取胜的仙女plus。
　　其实客观地说钟念念还真不丑，大大的眼睛，立体的五官，妈妈曾经仔细端详并评价她：“瘦下来应该是个美人相”。
　　但她真的很胖，胖到立体的五官生生变出了平面感；来自长辈的关爱使钟念念的胃里从小被塞满了各种鸡腿，汉堡，薯条，并像一个行走的小肉球一样被各路大人们夸赞可爱；初中的她一直是班里第二胖的女生——第一胖足有250斤；高中的钟念念终于成功晋级，以166的身高166斤的体重成功稳坐班里女生最胖第一名——解锁新称谓“金龙鱼小姐”——身材1:1:1。
　　钟念念把本子“啪”地一合，对！胖就是她追求男神路上的绊脚石。
　　从小到大没有为胖忧虑过的钟念念在遇上了“真爱”后“知耻而后勇”，为了“抱得男神归”，她使出了浑身解数，鸡腿，汉堡，薯条接连”失宠”，在经历了被各种节食，运动的荼毒与摧残后，她终于用半年时间瘦下了40斤。
　　瘦脱了相的钟念念被林甜甜托着下巴“啧啧”惊叹，“哎呦我去，钟念念你这女人可以啊，对自己可真够下得去手的。”
　　然而事实似乎残忍地证明，就算她钟念念瘦成一道闪电，也不能在顾平之的心里留下一丝丝狭小的位置。
　　顾平之的满分作文被贴在学校的光荣榜上一呆就是三年，这篇作文叫做《我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
　　通篇顾平之用了各种钟念念听都没听说过的隐喻，排比，堆砌了各种华丽的句式，在全校师生面前有力地论证了他想当飞行员的豪情壮志。
　　钟念念四十五度角明媚忧伤地抬头望着光荣榜，她不得不悲伤的承认，像顾平之这种清心寡欲的人确实挺适合当飞行员的，无论是德智体美还是相貌身材——她看了看此时自己166 126斤的身材，又默默看了看人家顾平之185 130斤的身材，虽然她也很想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可是臣妾做不到啊！
　　钟念念“垂死挣扎”了整整一年，其间不乏送爱心早餐，写小情书等若干恋爱中的小女生都会干的”蠢事”，可顾平之对她的态度依旧是礼貌而疏远。
　　钟念念败走而归。
　　分班时，她决定破釜沉舟，以去文科的极端方式“离开他”，看顾平之会不会对自己有所挽留——朝夕相处的人要离开自己去另一个班了，钟念念天真的以为，他顾平之再铁石心肠总会象征性挽留她，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钟念念望穿秋水，可是顾平之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去文科班的事情。终于她忍不住跟顾平之“委婉地”表达了自己马上要投身马克思主义的怀抱，他有没有什么想法时，顾平之只是抬头轻描淡写扫了她一眼，然后提笔继续做自己的物理试题，回复了她一个字，“好。”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己装的逼跪着也得装完，虽然她很想继续留在二班这个有爱的大家庭，钟念念还是转身背起书包潇洒的走入了新建立的文科(18)班的大门——去他的狗屁爱情！
　　虽然自己是一个”不偏科”的全能型选手，但为了一个男人，居然就这样草率的决定了天天与政史地为伍的悲惨生活。钟念念后来每每写政治大题写到摔笔时，想起自己的”图样图森破”就想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可是即使人离开了，心还是没骨气的一直徘徊。她会不自觉的偷偷跟以前的朋友打听顾平之的近况，关心他过得好不好，每逢节假日还会偷偷给他发匿名信息祝他节日快乐——虽然他从未回复过。
　　直到这次她居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让她不愿意相信的”秘密”。
　　钟念念有些失控地抱住自己的头。

　　“念念，你怎么了？”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钟念念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她泪眼婆娑，努力看清来人，是快速向她奔跑而来喘息地上气不接下气的林甜甜。
　　钟念念在林甜甜的搀扶下缓慢站直了身子，揉了揉蹲了不知许久麻木僵直的双腿，定睛看着远处逐渐沉落在地平线下的夕阳，神情恍惚。过了许久，她喃喃地问林甜甜，“我在这里呆了多久？”
　　“晚自习都快开始了，我和甜甜找了你一整节体活课，你怎么蹲在这里，没出什么事吧？”远处林甜甜的男朋友李昊然闻讯赶来，一边贴心的帮林甜甜顺气一边替她答道。
　　“我没事，你们换个地秀恩爱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钟念念声音闷闷地答道。
　　细心的林甜甜看出了异样，她吐了吐舌头朝李昊然使了个眼色，李昊然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林甜甜，林甜甜瞪着他，李昊然委屈巴巴，却还是识相地去食堂买饭，给两姐妹单独交流的时间。林甜甜慢慢挽着钟念念走到了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
　　“怎么了念念，出什么事了吗？不就是一次考试吗，没关系的，咱们下次继续努力就好。”林甜甜柔声安慰。
　　“不，不是，”钟念念嗫嚅着，眼眶又红了起来，“真羡慕你和昊然一直这么好，还没有影响学习，而我…”她自嘲似的扯动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索性不再伪装，重又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了臂弯里，似乎黑暗能给自己更多的安全感。
　　林甜甜了然。好友十年，彼此深谙对方脾性，她隐约明白了自己的好友在为什么忧愁。林甜甜轻声叹气，揽过好友的肩膀，是因为顾平之吗？林甜甜把这句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这个时候保持沉默似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安慰似的轻抚好友的背脊，看着最后一缕余晖终于被黑暗吞噬，她不禁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中。
　　F中是全省重点高校，已经有了一百多年的历史，以成绩排序分为十七个班，钟念念在了二班。林甜甜虽然不如钟念念成绩好，却也跻身F中前列，分在了五班。
　　每次新到一个学校，她们两个都会迅速成为全校的焦点——一个因为成绩，另一个因为美貌。
　　明明是应该互相看不惯的的两个人，却意外地投缘，你知我罩杯尺码大小，我知你糗事经历多少，从幼儿园到高中，整整做了十年的死党。高一开学还不到一个月，林甜甜就充分发挥了自己美女的优势——哪里人多，哪里必以林甜甜为中心，周遭呈放射状。最惹人忿忿的是林甜甜身边时常环绕着她们班两大帅哥的身影，给她买饮料送零食，受她差遣不亦乐乎。
　　林甜甜十分恶趣味地给他们两个分别起了外号，追求者A和追求者B，钟念念在心里腹诽，还不如叫白虎和青龙，左青龙右白虎，中间是个…当然后面这句她并没有告诉林甜甜。
　　每天傍晚放学时钟念念总是得准备两根扫帚，才能把这两块“牛皮糖”从林甜甜身上拨拉下来宣告主权。一次放学回家路上，两大护法为争当护花使者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
　　林甜甜恶趣味地朝钟念念挤挤眼，佯装正经状，“你们两个做俯卧撑吧，谁先做够五十个，就证明谁更强壮以后可以护送我和念念一起回家。”
　　听到这个脑残的提议，两大护法居然摩拳擦掌，对于“女神”的命令言听计从，真的在地上做起了俯卧撑。钟念念目瞪口呆，她开始怀疑林甜甜这丫头是不是给这俩护法大兄弟下了迷魂药。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更有甚者为他们呐喊助威。林甜甜悄悄走过来，附在钟念念的耳边轻声说：“还不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