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此至平生顾》木又米

1、第一章 滚蛋吧！高三君

　　恐惧源自于无知，又都说无知者无畏。
　　在没上高中之前，钟念念一直以为这两句话意思相悖。翻译成大白话不就是人们因为无知而感到恐惧，可换了个句式怎么又变成了无知的人们无所畏惧，真是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反正话是古人说的，怎么都对。政治老师都替古人解释了，存在即合理，世界上没有完全对立的两种事物，要用辩证统一的观点看问题。
　　即使思维早已飘忽到十万八千里以外，手里的笔却丝毫没有停下，在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钟念念揉揉酸疼的手腕，愤愤然扔掉写好的密密麻麻的试卷，长叹一声：“老娘当初为什么要选文科啊！”
　　卷子的标题，赫然是“高三文科第一次文综模拟考试xx地区绝密样题”。在黑暗的高三岁月里，钟念念不止一次地梦到，高考这个恶毒的后妈，用长长的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爪子，一边用力掐住她纤细的脖颈一边冷笑，“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这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精神紧绷，”妈妈如是说，随手递给她一杯刚温好的牛奶，“继续加油啊念念，我相信你肯定没有问题的。”钟念念接过牛奶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默不作声。
　　一模考试迫在眉睫，正是广大高三考生抛头颅洒热血为高考奋斗的关键时刻，身边所有同学，不管学习好的学习差的临时抱佛脚的，都像一条条鲤鱼迎头勇跃高考龙门，只有钟念念同学更加勇敢地顺流而下，大度的把自己第二名的位置让给了第三名的李林，自己默默龟缩到了班级的下游，她也“光荣”地被死党林甜甜授予了“最佳雷锋奖”。钟念念拿着那张林甜甜从小卖部三块钱买的粗制滥造的“奖状”，欲哭无泪。
　　在九年义务制教育和三年非义务制教育中，钟念念第一次因为成绩太差被请了家长。能在踏入象牙塔之前体验一次当差生的滋味，也算功德远满。其实钟念念早已对一模考试成绩的“惨烈战况”了然于胸，只不过这次“滑铁卢战役”她有些始料未及。
　　班主任老赵是一个教学资历二十几年的资深省级教师，他痛心疾首地向钟念念的妈妈指控钟念念在学校里的种种自我放逐般的“自杀式行为”。老赵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激烈的言语炮弹让钟念念想起了著名艺术家尼古拉斯赵四的经典名言：“只有大脑与身体完全的失联，才能跳出具有灵魂的舞蹈。”
　　学习不如跳舞，不如学老赵跳广场舞。
　　想到这里她赶紧低下头，害怕自己的突然笑场会引起班主任新一轮的狂轰滥炸。她努力憋住笑，却不小心瞥见了妈妈鬓角一绺散落的白发。
　　记忆中妈妈有一头引以为傲的黑发，可从什么时候起掺杂了几多素白。从小不断被增加营养的钟念念比妈妈高了不止一头，她偏头看着瘦小的妈妈一边红着眼圈一边被班主任指责对她学习的漠视，钟念念哑了。
　　她想到从小自己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因为乖巧一直受到各路老师的喜爱，奖状拿到手软，钢琴随便一弹就满级，娟秀小楷人人传颂，更是以几乎满分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成绩在级部也一直名列前茅，高二就当上了入党积极分子，即使学了自己并不拿手的文科在班里也有着“千年老二”的绰号…凭借前小半生这金光闪闪的履历她钟念念也是父母心中的骄傲啊，可现在…
　　她有些惭愧地摸摸头，摸到了一头蓬松的十分时兴的“内扣”。要不是仗着自己曾经的那几分成绩，光凭发型不合格这一项，她早已被学校记处分贴到最显眼的布告栏里千夫所指。
　　“啪”地一声脆响，钟念念的试卷被老赵用力的扔到了桌子上，试卷上鲜红的数字刺目，钟念念恍然回神，老赵指着她的鼻子冲她吼叫，“钟念念！看看你自己的成绩，你知不知道距离高考只有一百多天了，要是再不努力，别说重本了，我看你连上二本都困难！”话虽逆耳，却是事实。
　　从办公室出来，妈妈好像一下子憔悴了许多。钟念念看着妈妈微红的眼眶，极力掩饰也遮盖不住的白发，眼角一湿，险些落下泪来。她慌忙转移视线，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校园里人多眼杂，钟念念用余光瞥到了几个隔壁班女生在角落里朝着自己的方向窃窃私语，一人落难万人踩，平阳虎落被犬欺。她厌恶地转过头去，暗暗攥紧了拳头。“念念…”妈妈嘴角嗫嚅着好像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钟念念愧疚感更甚，她希望妈妈能批评她几句，最好骂的她狗血喷头，这样她心里还能好受些，可她太了解妈妈的性格了，记忆中书香世家的妈妈，从小受到身为大学教授的姥爷的熏陶，最大的爱好就是写诗和读书，钟念念觉得妈妈比当今某些卖弄文采无病呻吟的“文艺青年”更担得起这个词藻。
　　妈妈有一面墙的书柜，上面摆满了诗集和名人自传，反观钟念念虽然也爱读书，但一书柜的“下里巴人”和妈妈的“阳春白雪”相比，她实在是小巫见大巫，拿不出手。多年的读书习惯养成了妈妈沉稳的性格，受了委屈从来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在快时代的今天，互联网的发达，手机电脑的屡见不鲜，钟念念见多了浮躁的灵魂，自己也不能免俗。她觉得自己的性格更像爸爸，充满了市井烟火气。从小贫寒的家境养成了钟念念爸爸强势的性格，高学历有才华的他说服了开明的姥爷，在当时并不知“裸婚”为何物的年代，一穷二白地迎娶了钟念念的妈妈。
　　事实证明姥爷确实没有看错人，爸爸一路摸爬滚打让钟念念的家庭成功“脱贫致富”，跻身中等阶层之列，可钟念念也知道，这二十多年看似恩爱的婚姻生活里，因为爸爸的强势妈妈明里暗里受了多少委屈，可坚强的妈妈在钟念念面前从未哭过，哦不对，只一次。
　　姥爷在钟念念初二那年夏天旧疾复发抱憾离世，临终前还攥着钟念念的数学课本。姥爷的离世对妈妈和钟念念造成了沉重的打击，钟念念跪在姥爷的墓前发誓要好好读书，可如今还是违背了自己对姥爷许下的承诺。
　　想到妈妈再一次落泪却是因为自己的不争气，钟念念的眼圈也红了，她哽咽着想要向妈妈道歉，可她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因为一个男生，想要放弃自己的前途，她挣扎了几番，在脑海里思考着措辞，“妈...”
　　此时不远处响起了上课的铃声。妈妈看了看她，”先回去上课吧，等回家后我们再谈谈。”
　　看着妈妈有些佝偻的身影渐渐淡出视线，钟念念一步一挪到空无一人的花坛边，仿佛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她颓然地蹲下，弓着身子，低声啜泣。
　　三月份的J市早已经脱离了冬日的凛冽，花坛里甚至都能看到柳树抽出的新芽和迎春花点点的荧黄。即便如此，钟念念依旧觉得一道寒风冰冷透骨，自胸腔贯入，直直刺穿她的心脏，她不得不用力环抱自己，用膝盖紧紧护住前胸，好像这样就能变得暖和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