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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浓黑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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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黑的夜,初秋的边关,已然隐隐有了寒冬的凌冽。
挑开烛火的灯芯,火光更亮了一些。暖黄色的灯光下,白起轻轻摩挲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坠,动作谨慎小心,可见主人的爱惜程度,那玉呈血红深色,纹理浑然天成,火烈鸟的形状,温凉的玉质,巧夺天天工,已然不是价值不菲可以形容的,这样的红血玉,世间罕有。
在沧兰离开一月有余,北府兵扩建因为沧兰的亲笔信而全面走上轨之后,白起终于忙里偷闲得以想明白了一些当时忽略的细节。比如,那封信足以让乌布族对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比如,这玉坠的贵重程度,以及经过白起的有心调查,非是一般的世族大家,必得是天潢贵胄,又出自于南慕,于是,沧兰的身份便被白起猜到七七八八,很可能是南慕王庭,密报言,南慕四公主自南慕新王称帝后,不知所踪,只是南慕王庭将这消息封锁的十分严实。
白起端详着这红血玉坠,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沧兰,将这代表身份的血玉赠与他,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可能遇到的危险,却没有考虑到自己可能因此暴露身份么?又或者她认定了自己不会伤害她?不管是哪一种,都表明了沧兰对自己的极大信任,或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对自己的维护程度。
于是,身为护国将军的贴身护卫的方柯进来之时,就见到自己将军拿着一块血玉在等下傻笑的情形,,,,,一时愣了
“何事?”白起迅速收起血玉揣入怀里,抬头依然是冷若冰霜的脸。
方柯一度觉得自己刚才是错觉,而后,正了正神情,“启禀将军,汴京第九道圣旨到了”
“翌日你随我归京”,白起的眼中弥漫起杀气与隐隐兴奋的嗜血,那是一个久经沙场的人骨子的杀戮,“郭淮、孙礼继续驻守,不可懈怠”
“是”,方柯知道,这是将北府兵全权移交给郭淮和孙礼,而自己要随主子回到兵不血刃却明刀暗箭具备的汴京之中厮杀,方柯自小随白起,自然是不怕的,只是突然心有所悟,当日主子让沧兰姑娘走的如此干脆,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史记,东谡帝连下九道圣旨催北部边境护国将军白起回朝,这一年是定元九年,东谡元帝执政的第九年,年仅二十五岁的帝王病重。并以护国将军返朝为标志,拉开东谡国轰轰烈烈内乱的序幕。
且说沧兰离开军营之后,回到一年前的那山中的村落又待了数日,见了学堂的那群孩子以及关照她的刘奶奶、村长等人,便开始一路沿着北上的风光前行,见识从未在南慕见过的小桥流水、烟柳扶风、瓦肆街坊、、、而她的大哥沧念,似乎默许她这种逍遥山水的生活,又或许,沧念知道沧兰玩的累了自然会回家。
这一日,沧兰刚刚在郊外的茶肆歇下脚,茶水还未送至口中,忽然出现数十陌生面孔,将沧兰团团围住,茶肆的里的人立刻吓得四处逃散。他们衣着服饰一模一样,类似于官靴的鞋子、佩剑,沧兰一瞬间想到的是私卫,某些的权贵之人豢养的而不在军队编制的私家卫队。
果不其然,片刻,那些私卫自动让开一条道,为首的男子步履从容的走近沧兰,男子年龄稍长,面容端正,亦正亦邪,“沧兰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汴京。东谡王宫。
东谡帝司马言昭躺在雕饰繁琐的塌上,面容灰白,咳嗽不断。司马言昭望着几步外跪着的东谡最具权势的三大权臣,皇后母家萧家萧道衍、异姓王桓氏桓温、以及文臣之首太傅白炎。
一种无力之感侵袭全身,纵使他殚精竭虑在平衡三方势力之间耗尽心血,以为自己可以收归旁落于权臣中的皇权,而不是如同他父皇一般,一生掣肘于萧家、桓家,所以他又亲手扶持白家后人同桓家分夺兵权,奈何千般算计不敌天命所归,病重沉疴的身体浇灭他所有的抱负。
司马言昭扬手,大太监立刻会意宣读早已拟好的圣旨,立皇后嫡子司马荣为国之太子,太子年幼,命萧道衍、桓温、白炎三人同为辅政大臣,军国大事皆议后而决。
三人叩拜依次退出寝殿,桓温心中冷笑,不屑的瞥了一眼萧道衍,萧道衍面容上尽是势在必得的得意,然而两人对视时均是和煦友好的相互恭贺。白炎则被东谡帝单独留下。
“太傅,你一生忠于父皇,又扶孤登位,如今,孤将太子托付于你了”,年轻的帝王终于在生命的尽头选择相信被自己猜忌却又重用的太傅,白炎门生遍布天下,在文臣中可以说是一呼百应,所以司马言昭忌惮他,却又最终发现,不论是太子外家历代只出皇后的萧家,还是曾与先王并肩作战的生死之交的桓家,都是不可信任的。
白炎看着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年轻帝王,久久没有说话,司马言昭眼眶微红,眼中有信任、急切,甚至恳求,仿佛多年前这孩子被欺负后,向自己求助的样子一般。可是,等这孩子长大,登上帝位,一切悄然改变,他开始猜忌自己、打压自己,又自以为是的提拔重用白起与桓温对抗,或许,白炎又自嘲想到,自己该是高兴地,至少表明他教导出一个合格的帝王。
司马言昭见白炎不应,又颓然到道:“那晚,孤都看到了”
白炎心中震动,过后,眼中是了然的苦笑,只听司马言昭继续道:“父皇驾崩那晚,孤接下玉印本已经离开,却又突然想多在父皇身边亲近片刻,折返后,正撞见你揽着父皇,父皇说,他要先走一步了,太子自幼与你亲近,他走后,太子必会善待与你”,司马言昭讲着,手上的力气越大,握着白炎的衣袖也越紧,突然司马言昭的音调拔高,声音凄厉:“父皇为了孤与你亲近,孤自幼未曾见过生母,孤不该恨你么?!”
白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像司马言昭幼年一般,将年轻的帝王轻轻抱着,实际上,在白炎心里年轻的帝王更像他的孩子,甚至他曾经倾注的心血比在白起身上还多。
“别让他像孤一样”,司马言昭放软声音,眼神中满是请求。此时东谡帝王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威严,恳请昔日最疼爱自己的长辈照顾好年幼的太子司马荣。别让他像孤一样被权臣压制,别让他像孤一样被人暗害而无还击之力。
白炎从来没想过来自于元帝司马言昭的压制和猜忌竟是这个孩子幼稚的恨意,想起那人当年为自己费尽心思留下的后路,他仿佛一夕老了十岁,声音喑哑,“臣答应”。
白炎走后,萧皇后立刻进来寝殿。
自东谡国开国以来,已有八位帝王先后即位,其中皇后有六位出自于萧家。到了元帝司马言昭即位,对于娶萧家的嫡女为后,他是没有反抗的余地。太后不是他亲生母亲,却是萧家女儿,而此时萧家已经是大权在握。但是他的皇后萧观音却是个好女子。
萧皇后进来时,便看到元帝孤零零的坐在床头,她轻轻走过去,挥散身后的人。
元帝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头发,萧皇后便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将身子伏在司马言昭膝盖上。
许是病痛让元帝观察力减弱,许是一番身后事的交代让元帝精疲力竭,此时元帝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皇后比平时惨白的唇,以及手心里不正常的冷汗。而一向安静的萧皇后也在极力的掩饰,掩饰刚刚得知元帝真正病因的不可置信的震惊而撕心裂肺的痛楚。
萧皇后撒娇一般伏在元帝身上的身子又往元帝怀里蹭去,脑中不禁回荡父亲冰冷的话语“他越来越不听话了,现在太子已定,加大剂量”。
元帝已经被病痛折磨的意识模糊,又要昏昏睡去,却还是朦胧感觉到萧皇后的动作,下意识的将他的妻子,他的皇后揽的更紧。
漆黑的夜里,诺大的王城,这里是至高无上权利的中心,这里是泼天富贵的象征,也是阴谋动荡的源泉,天亮后,繁华会将一切鲜血掩埋,此时,只有年轻的帝后相拥相伴。
白府。
白炎回到家中时,白家老爷子和白起已经等待多时。
此时元帝已经是强弩之末,太子年幼,登位必受其外家萧道衍控制,那时,同样是世家大族、同样是大权在握的萧、白两家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白炎建议白老爷子率领全家先退出汴京,白老爷子不肯。白家历经几代帝王,何曾怕了当下情形?
白炎拗不过老爷子只好答应,又与白起细细商量王宫的布守防卫,以及应变可能发生的情况。
白起被元帝从边疆召回后,授予一半统领禁军之权和萧家轮流在王宫当值,桓氏父子则手握二十万大军驻扎在东谡的中部,是勤王兵中离汴京最近的,这也是当年太|祖皇帝念生死恩情的册封,更是一种信任,却不想成为日后几代东谡帝王的隐患。
等到白起离开父亲白炎的书房时,已是深夜。冬日里的风总是格外的冷,白起伸手,发现漆黑的天幕下零零落落飘洒着小雪。
汴京王城里风云莫测,桓氏父子野心不小,萧家也意欲独揽大权,对元帝分禁军之权更加视白家为权力道路上的巨大障碍,而看父亲的样子是要保定了太子,必有一番权利更迭,再加上他返回汴京途中屡次遭遇暗杀,摆明了有人不想他安全回到汴京,从元帝的重用来看,不可能是元帝的意思,他手里的兵权可以与桓温对抗,也可以威慑萧道衍,那么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或是两方兼有之?情形一触即发,白起不得不谨慎,不得不思量再三,但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庆幸,没有将沧兰卷到这风波里来。
此时的白起尚不知道,自他与沧兰遇上起,沧兰就注定要踏进这场漩涡中。
萧皇后推门而入时,沧兰正在对着一本残本棋谱摆弄棋局。
偌大的皇宫想要藏一个太容易,但是想要藏一个人,还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并保护其安全不被任何人发现,很难。元帝再一次终于从昏迷从醒来时,捏着皇后的手,说,孤给你留了一张王牌,但是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特别是萧家。
或许在以前不知道皇帝的病情有自己父亲的幕后推动,萧观音还不能明白元帝的话,可是如今她明白,那是被至亲抛弃甚至背叛的绝望后的懂得。萧观音何其聪慧,她凭借只言片语便嗅出父亲萧道衍的不臣之心,那么,太子的下场呢?或许父亲会保全自己,那却无法掩饰从一开始自己就被牺牲与放弃的事实。
萧皇后在沧兰对面坐下,打量这个女子,容貌清秀,算不得绝色,却是白家白起将军心间上的人,是她的丈夫,一代帝王用尽最后的力量为她留的底牌。但是,就凭一个女子,似乎是凭空出现的人,真的可以挟制骁勇善战的护国将军?
“棋子清凉质地圆润,纹理清晰,是难得的上品”,沧兰摆下一子,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子,继续道,“这屋内随意一件摆饰价值千金,雕栏画栋贵不可言,凤裙金钗,皇后娘娘是终于来表明软禁我于此的目的了?”
萧观音接过宫女呈上的描金暖手炉子,目光飘到旁边银碳燃起的火苗上,轻言道,“继续”
沧兰微微一笑,继续摆弄手中的棋局,“娘娘虽软禁我,却不似一般的犯人,没有严刑拷打的讯问,没有随意将我囚禁,反而奉为上宾的对待,不是报复陷害,没有深仇大恨,娘娘面色憔悴,眉间倦色难掩,看来娘娘的处境不佳,敢问娘娘可是想用我换取什么条件,抑或威胁什么人?”
最有一子,掷地有声,沧兰被软禁第一反应是自己身份泄露,被大哥的政敌抓到了。但是沧兰并不担心,她的大哥沧念,是南慕千百年来最伟大的王,一个合格的帝王懂得如何取舍,何况只要她抵死不承认自己是南慕四公主,在天下人眼中,南慕四公主就会永远安然的生活在南慕王庭。看着房间内的摆饰风格以及婢女的衣服发饰,不像是北陵,是西梁还是东谡?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沧兰没能及时抓住。
萧观音道,“你很是聪慧,难怪是他心悦之人?”
沧兰猛然心一悸,仿佛震耳欲聋,心悦之人……有什么在脑海中突然炸开,这里是东谡!竟然,是东谡,他们要对付的人是白起!沧兰极力平复心境,故作无所谓道,“你高估了我”。
敏锐如萧观音还是听出沧兰声音中微不可查的颤抖,“也许是你低估了自己”,如此,萧观音觉得又增加了一分胜算,“救命之恩,世外桃境朝夕相处,在你之前,没人能近的了他的身,更遑在他军营数月”。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帝王真要探查一件事必定可以达成,何况事过必定留有痕迹。
萧观音明亮的眼神似是穿透一切看到沧兰忐忑的内心深处,沧兰下意识反辩,“机缘巧合,固心有所动,不足与权势性命相抵”。
萧观音的脚步在门栏处停下,宫殿外的飞雪有飘洒进来,“这注定是一个冷冽的寒冬,姑娘所言,本宫记下了”
“你走的前一晚,元帝下了第一道敕令令护国将军白起即日独身回京”,宫殿外,萧观音的话语消散在大雪纷飞中。
沧兰望着萧观音的背影在茫茫大雪中越走越远,手中的棋谱孤本颓然落下。
萧府内,萧道衍的两子并一女也在书房商议元帝的圣旨。
书房中,依次坐下是萧道衍的二子和三子,右边是幺女,长女便是如今东谡皇宫的皇后,萧道衍一生忠于其妻子独孤氏,四个子女皆是独孤氏所出,更是对子女溺爱有加,即便是女儿也不具是学些女红之类,真正与儿子一般教养,家事国事具不避讳两个女儿萧观音和萧听雪,其中以萧听雪对政权的敏感度甚于其两个哥哥,萧道衍对其尤为宠爱。
但是萧道衍的真正野心并未在两个女儿面前表露,对两个儿子却直言不讳,幺女萧听雪聪慧,可就是太聪慧,特别是长女在入宫为后,更是在出嫁前一手教养了萧听雪,因为那时的独孤氏,在接连产下二子、三子后,身体太过孱弱。
看似萧家此番占尽优势,但是局势一日不定,谁也无法预料会是怎样。
“说说你们的看法”,萧道衍口气温和。
萧三子萧琛是最希望父亲萧道衍取司马氏而代之,“父亲,我管辖汴京城防卫兵马,二哥本来统辖皇宫禁军,萧家与白家分别文武而立,如今却被白家拿走一般,况且边境又有几十万大军白炎又是文官之首,日后太子即位,如若辅政大臣白炎和桓温联手,我萧家将毫无还击之力,故而,儿子认为应联合桓家,拿回禁军统领权”
萧然眉头微蹙,拿回禁军权,意味着借太子年幼而擅除辅政大臣,“父亲,我们须等等,倘若一击不中,后患无穷,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二哥,我萧家看似在东谡世家权力的中心,但同样也在旋涡,繁花似锦也是烈火烹油,”,萧琛见父亲上扬的嘴角,底气更足
“父亲,二哥,三哥,听雪以为,鹬蚌相争,萧家得利”。萧听雪一语,换来萧道衍幽深的目光,却不动声色。但此时萧听雪还不知,她的父亲哥哥在选择对白家动手那一刻,已经舍弃她的皇后姐姐,这时对父亲满心如慕之情的萧听雪,不过以为自己在维持百年鼎铭世家萧家尽自己的一份绵力。
翌日,太尉萧道衍于元帝病榻请旨,其嫡次女萧听雪与白家白起将军的定亲之事可择日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