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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亲密与祖训与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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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菲斯的惨叫并没有真正叫出来。
一双冰凉的手快、狠、准地捂住了他的嘴巴。那只手上有一缕竹子一样清新的味道,不需细想也知道是谁的。
认出了手的主人,那身后抵着的胸膛是谁的,也不言而喻了。
靠得如此之近,梅尔菲斯才意识到竹笑寒竟然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语气有点无奈:“只是中了迷烟,不是死了,你喊一声我们岂不是被抓个现行?”
梅尔菲斯动了动,想挣脱竹笑寒的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脸的温度和竹笑寒手的温度差的有点大,他担心竹笑寒发现之后会问他是不是被吓得发烧了。
梅尔菲斯的挣扎没有什么效果,竹笑寒捂着他直到确认他没有再喊叫的意思了才放开。彼时,梅尔菲斯的大脑已经是一团混乱,他想:一定是缺氧,缺氧了。
竹笑寒走近尸体,单手捏了几个梅尔菲斯完全看不懂的诀,然后微微弯下腰,侧过头,靠近腐烂的婴儿,敛着眼眸,神色认真,就像……就像在听他倾诉。
放在任何时候,听死人倾诉似乎都是一件荒唐至极的事情,但偏偏这一刻,哪怕梅尔菲斯几人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他们还是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以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为目标,近乎虔诚地注视着竹笑寒的一举一动。
只不过,梅尔菲斯暗地里还在悄悄地做着深呼吸,以图平复自己过度剧烈的心跳声,毕竟此刻它显得有点儿突兀。他不敢确定竹笑寒是不是也听到了,才会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这样一片寂静的,只有风声和不知来源的虫鸣的深夜,谁能想到在一个普通人无法触及的时空里,一位风流俊朗的神明翻墙只为了靠近了一具夭折惨死的尸体,来进行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呢。梅尔菲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总觉得自己看待事物的角度好像变得有点微妙……有点该死的浪漫情怀???
他肯定是坏了。
良久,等竹笑寒终于起身,残月才皱着眉头轻声问道:“师父,这是这户人家那个夭折的孩子吧?怎么就这么随意地埋了?”
金闪闪憋了半天,忍不住在一旁抢答道:“估计这孩子也和其他孩子一样有些问题,不是说这村子里的人都很爱面子嘛,心理上不想承认这个孩子吧,所以不让他入祖坟。”狐狸从残月的肩上探出头看了两眼,又嘀咕道:“合上吧,死不瞑目的,看着怪瘆人的。”
“对了。”竹笑寒突然说道,他边合上盒子边说道:“自然夭折怎么会死不瞑目?这个孩子不是天生死胎,也不是生下来不久自然夭折,而是出生后发现不是正常婴儿之后被人杀死的。”
“谁会……?”梅尔菲斯刚要问,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顿时摆了几分,“难道……”
“您是说,这家人发现孩子不正常,亲手把孩子杀了之后埋了起来?”残月倒吸一口气,点评道:“太丧心病狂了。”
“按原样放回去吧。”竹笑寒说道。
“为……为什么不带走好好安葬?”尽管依然很害怕,梅尔菲斯心里却也觉得这个孩子遇上这种父母十分可怜。
竹笑寒摇摇头,意味深长道:“自然有人会去做的。”
翻出蔬果铺,梅尔菲斯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从压抑的氛围挣脱出来,才终于又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只是这个夜晚的开始。
一共三个大小模样各异的简陋棺木,三具婴儿的尸体,包括一具没有双目的,一具心脏长于体外的。竹笑寒仿佛一个盗墓贼,带着他们把刘家庄出事以来的几个孩子的沉睡之地惊扰了一遍。
梅尔菲斯甚至顾不上害怕了,一个几乎让他呼吸困难的疑问沉重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似乎是想问竹笑寒,又似乎是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都死了?” 除了三条手臂的那个孩子,其余的畸形婴儿全部变成了残缺不全的腥臭尸体。
金闪闪说道:“从三个孩子的尸体状况来看,基本上是出生不久就遇害了吧?”
残月安抚地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问竹笑寒:“师父?除了那个老婆婆的孙子,其他孩子都出生不久就死去了?为何那个孩子没事?”
金闪闪道:“我看应该都不是正常死亡。”
竹笑寒点头,缓缓道:“一般来说,同姓同源通婚虽然会影响后代,但几率非常的小,绝不可能像刘家庄这样,每个孩子都出现问题。他们第一次找上门来我就发现,每一个刘家庄的人身上都缠绕着积累了近千年的怨气,当时不解,现在看来它的来源便是这个村子的另一个习惯了——”
“他们告诉我,这千年来出生的身体异常的孩子,都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亲手杀死的,因为这个村子里的人口口相传一条祖训,被父母亲手掐死的孩子会用最短的时间回到父母身边。这话有一半确实有几分道理,只是这回来的孩子并不是以怀胎的方式,而是一缕永远不会消散,代代沿袭的怨气。”
梅尔菲斯打了个寒颤,不解道:“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祖训?这刘家庄的先祖是什么人啊!”
“这祖训,倒是有几分耳熟。”竹笑寒摸摸下巴说了这么一句,却也不说明,而是看向梅尔菲斯问道,“梅一,上次你跟我提到的飞升桥在哪里?”
“啊?哦……嗯……”路痴梅尔菲斯环顾周围一圈,完全找不到路,悻悻道:“我不记得了。”
残月也摇摇头,说道:“当时也是误打误撞找到的,绕了半天,的确没记下怎么走的。”
竹笑寒也没露出失望的表情,又问道:“在桥那看到了什么,都告诉我。”
梅尔菲斯绞尽脑汁的回忆:“除了那个老婆婆在桥下搭了简陋的棚子,就是一片荒草地啊。”
“啊!我们去的时候那个老婆婆不是在烧东西吗?”残月突然说。
“烧东西?”竹笑寒问。
梅尔菲斯也想了起来:“对,我们去的时候她在烧艾草,嘴里念着什么是烧给天上的神仙的,让他们明亮眼睛,看清该保佑谁什么的,当时我还觉得这老婆婆真是又有想法又有胆子。”
竹笑寒沉默了,一脸若有所思。
“师父?”
“回去吧。”
“啊?”
“时候不早了。”
“哦……”
招财载着众人踏上了归途,也不知是不是困了急着回去睡觉,招财的步子明显比来时快了许多,颠得梅尔菲斯阵阵作呕。
再加上沉重而黑暗的真相压在心头,一路几乎无话。
回到竹府时,已近子时,竹笑寒下了马车径直就向房间走去。梅尔菲斯心里滑过一个小小的念头: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晚见到竹笑寒,都快子时了。
“竹,竹先生!”鬼使神差地,他出声喊住了竹笑寒,话要出口时舌头一拐,还是用了略有些生硬的称呼。
“嗯?”竹笑寒站在房门前回头。
梅尔菲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想叫住竹笑寒,就像不希望他回房间似的,他心里隐隐觉得竹笑寒自己也并不是那么情愿回到那儿去,只是似乎有不得不回的理由。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但是话都说出了口了,情急之下,梅尔菲斯信口胡诌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知道刘家庄的祖先是是什么人了?”
竹笑寒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说:“想知道?”
梅尔菲斯腹诽:不会又要看我表现吧。
竹笑寒没等梅尔菲斯回答,就说道:“我说是神仙,你信不信?”
神仙???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梅尔菲斯再回忆起这一幕,才意识到竹笑寒的神色里轻巧掩去了多少东西,他玩笑般地向自己道出了这世间一出无解之劫,然后淡然迈入历历往复的深渊。曾经他觉得竹笑寒始终像一杆挺拔的竹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他的心,早就在拔节的过程中,被掏空了。
*
回房后,梅尔菲斯一直在想竹笑寒说刘家庄的祖先是神仙,是什么意思?在他的心里,神应该是高尚的,纯洁的,神圣的,是……竹笑寒这样的。神仙,不该和陋习,尸体联系到一起,他躺在床上,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在纠结中进入了梦乡。
梅尔菲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变回了龙身,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着,这种美好的感觉相当久违了。飞着飞着,他被一处灿烂的光晕吸引了,他最喜欢那种奢华璀璨的金色。他向那光的地方飞去,越来越近,终于看清那光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城池,浮在空中,从里到外透着神圣。他好奇极了,像要飞近了看一看,却发现这座城池看起来近在咫尺,但那段距离永远无法跨越,定是施了法术。梅尔菲斯正觉得失望至极,准备掉头离去,突然那座城整个熊熊燃烧起来,天堂瞬间变成了地狱,火焰的炽热和爆裂焚烧的声音无比真实,隐隐约约之中,梅尔菲斯还听到了一声尖锐高亢的嘶鸣,非常熟悉而亲切……
梅尔菲斯惊坐而起,他好好地躺在竹府房间的床上,空气清新而湿润,低头看去,自己也还是人身。
没有金碧辉煌的城池,也没有熊熊燃烧的大火,梅尔菲斯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虽然有点过度真实了。
下一秒,他的耳边响起了梦境里如出一辙的嘶鸣,真真切切,如同裂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