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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薄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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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晏终究是身体强健,第二日便痊愈,上朝如常。
十数天后,秋愁渚的木莲花已欲含苞,周清晏和苏宜颦,却并未再见。
这日早朝后,周清晏回到锦元殿就将龙案上的奏折推搡在地,气冲冲让李允传口谕请卫绫来。
在扶手椅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听到一声女音:“陛下喝杯薄荷茶,消消气吧。”
因脸偏向一侧,也没看到那人是谁,盛怒之中,声音也未加辨认,一扬手打掉了那杯薄荷茶:“你还好意思和朕说息怒!”
再回头一看,身侧吃痛得倒吸凉气的不是卫绫,却是苏宜颦。纤白的右手被那茶水烫的已然殷红了一大片,薄荷青色的襦裙本是清新淡雅,如今也湿了半边
周清晏又惊又疼,心中的气已经消了一大半,连忙捧过她的手,一面叹气一面说道:“朕本是让姒昭容来的,怎么是你。”
“微臣不知,”苏宜颦想要抽回手,奈何灼痛让她用不了一点儿力气,“李公公让微臣来,微臣就来了。”
周清晏想了想,只觉得又气又笑,哼了一声:“定然又是宋江寒捣的鬼,没有他的助力,李允再不敢假传圣旨的。”
后来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周清晏和宋江寒已经在无缘相见的时候,周清晏回首往事,才知道那时候宋江寒和正要去请卫绫的李允笑道:“去请姒昭容?还发了好大的脾气?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今天朝堂上卫大人冲撞了他,一会儿见了他我倒要问问,他请姒昭容是想打她骂她还是废了她,卫大人张扬跋扈,他就算废了姒昭容也不顶用……这宫中不是有一个又聪明又可他心的女子吗?依我说,李公公且去请她,怪罪下来,好歹有我呢!”
彼时的周清晏唏嘘宋江寒对自己的了解和关心,但此时的他只在心中暗骂一声胡闹,气恼他的任意而为让自己失手伤了自己心爱之人。他把苏宜颦的手碰到面前,将双唇凑上去吮着,柔声问:“可好些了?”
苏宜颦早已经浑身酥麻,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了,却不忘试图抽回手,奈何手腕被周清晏攥住,周清晏将她又拉近了些,声音悲戚:“就算朕求你,你今天能不能曲意逢迎一回。”
苏宜颦怔住,任由周清晏将她至身旁,双手环着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腹上,声音含混:“朕曾经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那是我父皇的懿贵妃,朕幼时母妃亡故,被康昭媛抚养了几年之后就被丢弃在宫里,自生自灭,只有她,时常来看朕,她认为朕有帝王之才,为朕做了一切,但那时朕不想要那一切,只想要她爱朕,朕按照着她的意愿行事,最终成了太子,成了帝王,得到了天下,却永远的失去了那个助我取得天下的我爱的人。”
苏宜颦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了一下,原来万人之上的他,亦曾被命运戏耍玩弄。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清晏,突然感觉没来由的心疼,他是荒唐天子,他是情薄少年,说到底却只是一个受伤任性的孩童。
周清晏长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朕一开始努力活成她希望的样子,后来她离宫出家,朕便努力活成她不希望的样子,只想让她回来,可她最终没有回来,朕却忘了朕本来的样子……直到那一天宜江水上遇见你,你说‘户部贪,吏部腐,兵部庸冗’,朕才猛然想起,最初的最初,朕想要的,只是大梁天下,国泰民安!”
苏宜颦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栗,那时的她却不知,那颤栗是因为找到此生归处的恐惧和狂喜。
一直以来,苏宜颦在内心竖立起一堵墙,名曰道义,名曰伦理,这一刻苏宜颦感觉这堵墙即将崩塌,可周清晏却在此时放开了环着她纤腰的手,靠回到扶手椅上正色看着她:“就算你不爱朕,你能不能帮朕夺回这一切。”
虽然她防他畏他躲他,但不知为何,这世间诸多的人里,他只愿意相信她。
“好。”苏宜颦展颜一笑,郑重点头。
彼时两人皆是目光灼灼,相对沉默了片刻,苏宜颦问道:“那陛下,今天为何龙颜大怒?”
周清晏闻言垂下了眼眸,长叹一声:“他们处处辖制朕。朕不过是说了一句从三品大理寺卿有空缺,卫忠和白如圭就争相推荐人选,卫忠本无识人之明,他推荐的人不过是黄白孔方贿赂了他,至于白如圭……他在朝中已然权势滔天,朕有怎能让大理寺也成为他的耳目?”
听周清晏如此剖露心声,苏宜颦有一种错觉,似乎在狼烟四起的沙场上,他们背对彼此而战,与四面攻来的敌军殊死对决。
她也再无遮拦:“那陛下可是有了合适人选?”
周清晏的叹息声更重了些,百般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无。”
苏宜颦早就料想到了这个回答,但还是锁死了远山般的眉毛,沉思了片刻:“这几年的新科春闱可是礼部尚书张知文掌管?”
周清晏眸光翕动:“正是。”
苏宜颦后退一步,郑重一拜:“请陛下在礼部春闱之后再填殿试,由陛下亲自主持,新科进士直接收为天子门生。”
周清晏眸光一漾,然后勾起唇角,笑容只是淡淡的,笑意却是深达内心:“得卿如此,朕复何求?”
苏宜颦亦是以笑报之,可那笑意却片刻凝住。周清晏连忙问道:“苏爱卿颜色突变,可是还想到什么?”
苏宜颦迟疑片刻,终是开口:“微臣观宋琴师不像是奸邪之人,只是这私拟圣旨之事,非同儿戏。”
周清晏眼神暗了暗,又仰眸一笑:“朕的确信任宋江寒比信任旁人多了些,他虽然知道他可以私拟圣旨,但也未曾做过什么霍乱朝纲之事。”
苏宜颦眉心微隆,嘴角却是笑着的,此时此刻,心中又是防备多于信任:“宋琴师陪伴御驾多年,深得陛下信任,微臣自然不敢质疑宋琴师,不过纵然宋琴师不会擅用此权,若是被旁人知道了,不仅有伤皇威,并且威胁皇权。”
周清晏似乎察觉到了苏宜颦心中微妙变化,声音愈加温软了几分:“苏爱卿说的在理,朕并无辩驳的意思。朕也听闻民间传闻宋江寒是朕的鸾宠,他日夜在宫中陪侍,也多有不妥,朕会想办法解决这的一切的。”
苏宜颦暗自倒吸了一口气,心中慌乱:“微臣觉得,宋琴师不像是居心叵测之人,如果陛下就此逐出宫外,恐怕有失君王恩义。”
周清晏浅笑摇头:“朕既然想做个贤明君王,便不能为外物所累。宋兄……本是清雅脱俗之人,平白无故担了鸾宠之名,已然朕是有愧于他了,但他深明大义,应该会理解朕的。”
苏宜颦咬一咬朱唇:“陛下无需如此。”
周清晏垂首片刻,再次抬头已经是语气坚定,声若长虹:“朕意已绝,这是朕的圣意,和苏爱卿无关。”
他周清晏不过是凡人肉身,自古贤明帝王和风流帝王不能两全,他既已选择倾听这天下民声,还如何能心如止水的欣赏清越琴音?
苏宜颦看着面前的男子,突然惊惧,自己竟然将内心深处最深的信任给了他。
似是心意相通,周清晏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朕想到朕会喜欢你,却没想到朕会信任你。你终究……是三哥的人。”
是啊,她终究,是沐阴王的人——前尘往事已成束缚,她却不愿挣脱,也挣脱不掉。
“知遇之恩不敢忘,天下苍生不敢负。陛下是天下苍生的君王,微臣又怎敢又分毫隐瞒欺诈?”苏宜颦的声音冷静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