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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在他的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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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头又开始痛了起来,使我恢复了一点意识。我睁开眼,模糊地看了看四周,我象是躺在一张床上,周围很暗,离床不远的地方坐了一堆人,围着火,火上面还架着什么东西,在咕噜噜冒着热气。
我竭力想坐起来,可是力气却象被抽光了似的,身体软绵绵地不听使唤。可能是我弄出的声响惊动了他们,其中一个人向我走过来,对我说了些什么,声音也是离得远远的,但听得出是野战军的声音,这让我一下子心放了下来。他说了很多,大意是我在半途中晕倒了,然后他把我背到了这里,这是我们来时经过的那个牧场,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只能在这过夜,我租的那匹骡子还在,明天可以把我驮下去,还有就是牧场主人烧了一些红糖水,说对我的高原反映很有用,叫我不用担心,云云。
然后是阿布将我扶了起来,喂我喝了好几碗,我喝了药,心一宽,也就昏头昏脑的睡过去了。迷迷糊糊中我还做了梦,梦见禾宏来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醒了过来,四周更暗了,先前的那堆火只剩下了一些炭火的灰烬,发出暗淡的红光,透过这片微弱的红光,我发现床边有一个人趴着那儿,象是睡着了,我移动了一下麻木的身体,他却立刻抬起头来。
“你醒了?好些了没?”
老天,这是谁?这不是禾宏的声音吗?这回我听得真真切切,因为声音就近在耳旁。
“你真是把我给吓坏了。”
“禾宏!真的是你!”
“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野战军叫你来的?不对啊,他刚才还在这,他打你手机?也不对,这儿没信号啊?”
“是我自己来的。我看到天黑了你们还没回来,就叫上客栈老板一块儿过来了。”
“可是你的脚不是不能动吗?”
“我没事。倒是你,有高原反映还要逞强,不能上就别上去嘛,刚才我还把野战军狠狠地骂了一顿。”
“让我看看你的脚!”
“真的没事。”说着,他把右脚往身后藏了藏,可是我已经看到了,他的脚不仅比原来肿的大了一倍而且还夹了两块木板。他见我看到了,只得把脚拿了出来,并笑道:“我大学时在登山队学的,绑得还不错吧?”
看到这种情形,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简值无法想象这一路他是怎么走过来的,由于山势的危险,即便有骡子也只能代步一部分,很多地方骡子都上不去,只得下来走,而这对于一个夜行的破足人来说,该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气啊!
“别这样,真的没什么,一点也不痛了,现在。”
“你可以待在客栈等我们啊,今晚没回去,可明天我们一定会回去啊。”
“可是,我害怕明天见不到你了。”说到这,禾宏侧过脸去,那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形成一个完美的男子的剪影。
“知道吗,客栈老板说象你这样严重的高原反映,根本就不能让你去,你这样的状况一旦流鼻血,抢救也来不及了。我心想着,天黑了你们都还没回来,一定是你出事了。”说到这,他回过头来,“不过幸好你没事,要不我回去就无法向你爸交待了。”
“你担心我,只是为了向我爸交待吗?”我轻轻地说着,原本不想说这句话的,但不知为什么,此时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欣然,你现在好些了吗?能走下床吗?”
“嗯,干嘛?”
“将棉被披在身上,然后扶我走出去,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要到外面才看得见。”
于是我听从他的吩咐,披上棉被,并且帮他也披了一条,然后互相掺扶着朝门口移去。
“他们呢?”
“都睡了,就在屋子的那边,是打地铺。”
“哦。”
禾宏没和他们一起去睡,而是一直守在我的床边?唉,为什么,禾宏,你要对我这么好?
待我们并肩走出门外的时候,仅一步之遥,眼前的景象竟让我惊呆了,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的是夜空中最美丽最璀灿的景象,是恒古以来存在于世界上的最辉煌最深远的景象,这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是银河,那就是我们所在的银河!”
一条由星星汇集成的河,一条从王母娘娘手中的发簪中流出的河,它象一条云带闪耀着璀灿的星光,从南至北贯穿了整个夜空!银河,真的是银河,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它,这里的海拔高,天空没有污染,再加上这天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因此星星特别的亮,特别的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星,象钻石一般洒满了天空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抓上一把。在这里还可以清楚地看到夏季的每一个星座,平时所看到的最暗的星此时却散发出好几倍的光芒,简值是太壮观了!仰望星空,将目光穷极到无穷远,自己便渐渐缩成无限小,感受到那光年的距离,无限的时空,任思绪在星际间畅想,仿佛可以看到银河系舒展开它那一条条巨大的手臂,象一个涡轮不停地旋转着,而我们是它其中一条手臂上的一个细胞,无论多小,却是它生命中的一部分。是的,银河的运动造就了我们,造就了我们每一个人,而此刻,它却展现在我眼前的这片天空上,虽然只是它的一部分,但是这还不够叫人激动吗?
我们披着棉被,并肩坐在离小屋不远的栅栏上,沐浴着星光,象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一起仰望着星空。
“这样东西真是太美了,禾宏,谢谢你。”
“以前,我们也是这样看星星吧?”
“嗯,那时我们跑到山上,也象这样坐在栏杆上。”
“是吗?一晃就十年了,简值就象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是啊,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从雪山上回来的时候,我还想到了死呢,幸好没死,要不就看不到银河了,看不到,这生命的意义了。”我看着他,眼睛又湿润了,他没看我,只是紧了紧棉被。
“还记得相册里的那张照片吗?上次,我说是你送我的,其实,那是我很久以前从你的文具盒中偷来的,可是你还一直不知道呢?”
“你偷的?为什么?”
“因为那时喜欢你呀,傻瓜。”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脸的灿烂,虽是笑着,但那爽朗的笑容却不象是在开玩笑。
“喜欢我?”我惊得差点从栅栏上掉下来,“可是为什么你后来要拒绝我?”
“你是说那封绿墨水信吧,那时有个很严重的误会,所以我才那样回绝你,你后来的几封信我都没有回,也是那个原因。”
“什么误会?”我将棉被紧紧地裹了裹,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使得我的声音有些擅抖。
“因为我大姨妈的一封信,是多年前写给我妈的,被我不小心看到了。信的内容是劝我妈在结婚前将她肚子里的小孩打掉,而且还提到了那小孩的父亲是你爸。”
“所以你怀疑那小孩就是你?”
“是的,因为我爸在打骂的时候曾说过我不是他的儿子,还有,在我去你家之前,我妈再三叮嘱过我,要象待亲妹妹那样待你。”
“那么后来呢?”
“这个秘密我一直藏在心里没敢说出来,也没去问,因为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想我妈一定会找一个她认为是最恰当的时机来告诉我。直到后来有一次,我陪你爸去验血的时候,才发现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然后我才问了我妈,她说她当时听从了大姨的劝告,将那孩子打掉了,但是我爸却因此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喝醉酒之后,神智不清的他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认了,所以才说出那种叫人误会的话。”
“那你是什么时候才知道真象的?”
“大约是大四的时候吧。”
“那时你已经认识了舒媛,对吧?”
“嗯,那时我们已经谈恋爱了。”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真的,谢谢。”那不争气的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但心中却没有一丝的悲伤,而是充满着无比的欣慰,那时的他果然是喜欢我的,这不是梦,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少年时的那份青涩的记忆从此却要变得甜蜜起来,我仿佛可以闻到那时的槐树花香,那一嘟串一嘟串小小的白色的花朵如今却在我的心头快乐的绽放着,我仿佛又可以看到禾宏少年时的那张笑脸,那一口洁白的牙齿,看到那双躲在书本后的清澈的眼睛,这一切从来都没有象现在这般清淅。
在我泪流满面,沉浸在属于过去的幸福当中的时候,禾宏轻轻地捧起了我的脸,用手背替我擦去眼泪,然后低下头,在我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在十年前,我离开你家的时候就想这样做了,如今就当作是今后提前的道别吧。”
“嗯,谢谢,我会好好保重我自己的,你也一定要考上啊。”
“这样就好,我们回去吧,再待一会天要亮了。”
“嗯,我扶你。”
我扶着他一步步地走向那扇小木门,门内的炭火还没有熄,看得见一些微弱的火星。禾宏的重量压在我的肩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味道。在他的身边真的好温暖,这样想着,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幸福。
(完)
简苔 作于2004年9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