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道尽清歌

3、伤怀事

　　潇潇院中，一点昏黄的烛火摇曳，迅速漫延开来，不多时，整个院中便已灯火辉煌。
　　小少年脸色苍白，斜斜靠坐在榻上，只伸出一只手来让大夫诊病，李泽蹲在少年身边，虽勉力压制，眉眼间动作间仍不难看出惴惴神色。
　　“怎样了？”
　　“这位······”那大夫斟酌半晌，终是不知该如何称呼这虚弱少年，无奈只得跳过，“乃是急火攻心，加之以多日的郁愤之气，这才吐血。并不妨事，待老夫开个方子喝上两天，便也好了。”
　　吐了这么多的血，哪有这么简单？李泽正欲争辩，却见门后小厮阿坤拼命摆手，只得道，“罢了。阿坤，你随大夫去将要带回来，等会煎了端来让这位小公子服下。”
　　阿坤撇了撇嘴，将手中拿着的待换的床褥放下，气冲冲的径自往院外去了。
　　大夫这便要离去，却听李泽叫住他，惴惴道，“大夫，这事儿······可别让庄叔知道了。”
　　大夫一哂，拱手告辞。
　　李泽看着那榻上面无人色的少年，心中怜悯，又不免有些悻悻，心道，为了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先是开罪了庄宁那混不吝的，此番若是让庄叔知道了，又免不了一顿好训。
　　那令鸣玉教小少爷心虚不已的庄叔，却正是那之前阴骘少年庄宁的亲爹，名震江湖医毒圣手庄展。
　　十数年前，庄展还并非江湖人闻之色变的的医毒圣手，却也是万人钦佩的一代医仙，一身飘逸白衣，一把剑，一壶酒，浪迹江湖。
　　只是风云骤变，当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人们才惊奇的发现，这个曾经被人称作是素手医仙的快意恩仇的侠客，已然变成了一个冷酷暴戾的邪教护法，人人谈之色变，即便是尊贵如李小公子，也不愿与之多有接触。
　　而庄宁，鸣玉教左护法唯一的儿子，从出生下来便从未离开过鸣凤岛，照理来说应该是养尊处优着长大的，但很显然，很多事情都并非是按着人们以为的“理”发展。
　　李泽心中有些堵，他问道，“你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儿了吗？”
　　忘生蓦地睁开眼，猛地登时直身坐起来，却又因动作太大而咳嗽不止，“我······”
　　李泽只好又给他拍背，待他气儿顺了后，只听他用沙哑的声音低低道，“我家一百四十口人，在一夜间，被一个魔头屠杀殆尽。”
　　那声音，几乎算是一字一顿，似乎是要将这一笔笔血债都记入心里，刻入骨髓，不惜坠入地狱，也要将这欠下血债之人抽筋剥骨！
　　李泽想问为何，却忍住了，想问是谁，也忍住了。
　　他一时默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道，“你没了家人，我也没有母亲，一个爹还在世，却还不如没有。”
　　忘生却愤懑，“尚有亲人在世，却出此诛心之言，若是让你爹听到，又该是如何伤怀？”
　　“一个爹，一个从来对亲子不冷不热的爹，一个只管自己在外面快意江湖杀人如麻的爹，你当我便很想要吗？！”
　　“我连问都不敢问，灭你门的人是谁，倘若真是我爹，你要我如何自处？”
　　忘生一时无言，半晌才道，“杀我全家的人是······”
　　“好了我不想听。”李泽气鼓鼓道。
　　“起来，铺床了。”
　　李泽捡起先前被那没规没矩的小厮阿坤丢在一旁的被褥，抖了半天也未能抖开。
　　忘生奇道，“少爷怎的不唤下人来？”
　　“你道我要你睡在这是做甚的？”李泽未加思索回问道。
　　话刚出口，心下便道不好。一般富贵人家的少爷，在每晚睡时都会有丫鬟或是小厮在外间轮流陪着，以免主人夜间惊梦或是起夜不方便，若是排场再大一些的人家，侍候之人是站在外间不得擅动的，只不过李望不喜人多，更不喜儿子娇生惯养，连带着整个山庄中丫鬟小厮也少，在忘生来之前，整个潇潇院，除了李泽这个主人外，便只有一名小厮阿坤，与教养他的乳母茜娘。
　　但是这话，却是直言将忘生当作下人看了。
　　忘生许是没留意，许是不在意，也自一旁俯下身随这位少爷在榻上摸摸索索。
　　“方向！方向错了！”
　　“诶，那只角，你倒是捏起来呀！”
　　小少爷从小飞扬跋扈，从来也不把别人的痛苦放在心上，方才还满心恻隐，此刻却也毫不客气地对人大呼小叫。
　　也是，谁又会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呢？忘生无不漠然的想。他透过昏黄的烛火，看着身侧小少年的侧脸，此刻他的脸上映着烛芯的剪影，更衬得他面目如玉，仿佛是画中走出的仙童。
　　虽是如此，看着小少年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忘生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痛苦，却也减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