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才是真爱神》乌鸦乌鸦

46、第46章

　　伊娜在一个人的禁闭室里睁开眼睛。这是个带浴室和电视、没有窗子的小房间，条件相当不错，连顶灯都能自己调节亮度。伊娜惊为天人。
　　虽然有电视，却只能看闭路网络里的节目，所以她无法知道时间。估算着，差不多有三四天了。
　　这段时间里，她没有见过任何人，也没和任何人说过话。肚子饿的时候，就按下“吃饭”按钮，半小时后，有人把食物放进墙上的抽屉，那边的抽屉关上，这边的抽屉才能打开。显示灯变成绿色，伊娜拉开抽屉，永远是一样的食物，没有早中晚之分。吃完了，放进抽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收走。把塑料餐具留下，也没人催促，似乎没有人在意她在这里做的任何事。
　　让她有恃无恐的是，她毕竟从未作奸犯科，她甚至不是那种需要携带自杀丸的办事员。唯一让她担心的是，这里并不是市兵局。她去过市兵局两次，里里外外什么样还是知道的。
　　所以，她有没有犯下实际罪行，也许不重要。
　　不过，如果这就是坐牢，一直这样坐下去也无妨。
　　她正这样想着，天花板上的扩音器放了一段悦耳的音乐，然后传出机械拟音：“十分钟以后，将有会见，请做好准备。十分钟以后，将有会见，请做好准备。”
　　这十分钟特别漫长。终于，门锁一响，有人请她出去。
　　门外的走廊是圆弧形的，前后十米都是弯道，步行者看不见自己即将遇到什么，也不知道追兵还有多远。只有坐在看守房间的监视者，面对几百部感应仪勾画出的人员运动地图，知道谁在哪里、哪个门能把谁隔离、可以在哪里使用声波武器或电击。
　　弯曲的走廊中，伊娜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数不清经过了几个门和岔道。领路人终于打开一扇门，往后退了一步，伊娜自己走进去。
　　维予紧张地站起来。

　　这是一种中邪的感觉，或者药物成瘾就是这样？白天，维予可以很自然地装作他不在乎。但是一到晚上，夜色越深，他盯着手机看的时间就越长。
　　他十分想给秋沚打电话。
　　此时此刻，就算不是个天才，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找秋沚。秋沚自然也知道。
　　维予还十分确信，秋沚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在想什么。在这个战场上，也许他做什么都徒劳无功。
　　因此，他应该什么也不做，避其锋芒。
　　现在他到了欧曲的地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免不了要和欧曲手下的牛头马面一一过招。如果第一场就全盘输掉，以后，什么都不在自己手中了。
　　理性上，维予考虑得很清楚。然而他还是在盯着手机。
　　“有没有把秋沚叫来，又比较有面子的方法呢？”维予想。不知发愣了多久，突然有人敲门，把维予吓了一跳。
　　他用一本打开的书盖住手机：“请进。”
　　秋沚探进来半个身子：“维予，睡了吗？”
　　“有事吗？”维予从椅子上弹起来。
　　秋沚笑嘻嘻侧身进来，从背后关上门：“明天早上，和我出去一下。我有话给伊娜说，希望你能在场。”
　　“伊娜？”这个名字像晨钟乍响，一下子把他惊醒了，“好，没问题！是什么事？”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明天早上再说吧。”秋沚手指动了动，“晚安。”
　　她用纪录片里表现水鸟展翅飞起那么慢的慢动作转了个210度的圈子，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
　　“秋沚！”维予在后面喊。
　　秋沚半转身子，侧脸贴在左肩旁，脸颊像山脊上升起的半月。她的声音像山间月升时惊醒的山鸟，轻忽忽飘飘然：“还有事吗？”
　　“你会告诉伊娜……别告诉她好吗？”维予惶惶不安。
　　秋沚听了这话，一下转过身来：“告诉她什么呢？”
　　“我也不是……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只是……我想自己告诉她……”
　　秋沚冷笑：“她才不会在乎你那点小心思呢。晚安，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秋沚砰地关上门。维予还愣愣站着，心想，糟了，不会让她生气了吧？一着急就没管住嘴，这下印象分丢光了。最糟的情况是……我在想什么啊？不能□□怎么会是最糟的情况？本来就不应该再发生了！所以我还是在暗暗期待着……说起来，现在把她叫回来，她应该还在楼里……她应该还在院子里……她应该刚刚出门……应该才走出不远……还没出城吧……
　　维予盯着覆盖手机的那本书，大半夜坐立难安。

　　第二天早上，表面上热情一如往常的秋沚，带上睡眠不足的维予，一起到她的办公室。
　　两人在一个小小的会议室等了片刻，门敲了两声，静静打开，伊娜自己走进来。
　　维予紧张地站起来。
　　伊娜见到维予，非常诧异：“你们两个，早就认识？”
　　维予急忙解释：“没有，她带走你以后才认识的！”
　　秋沚也站起来，笑容可掬：“请坐，茶？咖啡？水？”
　　“不忙了。”伊娜冷淡地回答，在他们对面坐下。
　　“我叫霏秋沚，是右武卫信息管理连的主任。”秋沚一边说，一般友好地伸出手。
　　“嗯。”伊娜只是点头，和她握手。
　　秋沚不以为意，说：“今天我带维予来，是希望有个你熟悉的人和你一起听我下面的话。虽然是在我们的地方，你也并不是弱势一方，或者被强制接受什么东西。维予可以确保这一点，是吧？”
　　秋沚笑眯眯对着维予歪歪头，维予呼应她说了“是”，然而对秋沚的目的仍然摸不着头脑。伊娜面沉如水，等待她继续。
　　“那就直入主题吧，我想先和你们回顾一下历史。”秋沚打开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第一张照片，“十八年前，首卿毕吕全家死于飞机失事，这是一起人为事故。说是‘全家’并不准确，他的长子一家四口躲过了这次意外。这个长子就是维予的父亲——我只是这样一提，你不用费心演出全套戏码，伊娜，我们知道你知道这件事。”
　　伊娜看了维予一眼，维予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的确是知道的！伊娜心里一惊，秋沚没留下任何空隙，不容她深入思考：“事故调查期间，相关人员想办法放进去一个九岁男童的尸体……冒充卫河极的长子，就是欧曲。这个人你应该见过。”
　　伊娜又吓了一跳：“欧曲是维予的……”
　　“是的。他换了身份，被养在盛都八卫之中，由于八卫内部自成系统，藏一个孩子根本不是问题。而卫河极夫妇和他们一岁的幼子，平静地生活在外面，没有受到影响。这是因为，他们参加了青年义务团，说不定飞机事故就是卫河极搞的……”
　　“不是。”维予插嘴，“我父亲也很震惊，他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了结。他也不是故意躲开空难，在那之前六年，他就已经离家出走了，是我爷爷扣住了欧曲，放在集……远城叔家里。在事故发生以前，已经形成了家庭四分五裂的事实，只不过一起事故，让这些事更有悲剧色彩而已。”
　　秋沚接过话：“真是‘而已’啊，悲剧才刚刚开始。毕吕去世后，圣途社的218位议事代表突然有97位被刑事收押。没有遭到指控的，在接下来的九年里，共计61位死于非命。加上他们的家人、随从、同情者、无辜被波及的旁人，一共9258人死于各式各样的事故。这仅仅是在盛都的情况，其他城市全加起来人数多不可计。”
　　秋沚：“和这个惨况相对应的，是十七年前的那次大选，中兴社的势力从三席，增加到一百三十二席。这一年崛起不少我们耳熟能详的人物，你们就算再不关心，也知道一些吧？”
　　秋沚拿出那一年议事代表的大合影，密密麻麻的人头中，她指着两个并列的人：“比如煜明和灵薇。”
　　秋沚抬头看面前的两个人，就算是维予，也不能记住十七年前的每一个议事代表，他摇摇头。伊娜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两个人，一时想不起来，也摇摇头。
　　“煜明是盛都大物理系教授之子，灵薇出自嘉文省一个进出口商家庭，那时候在当地颇有势力。原嘉文省的议事代表中，有几个很方便地进了监狱，他们这时候回去，没费什么力气，就以很年轻的年龄成了代表，又一起回到盛都居住。”
　　秋沚连着拿出好几张这两个人的家庭照片：“他们回到盛都的时候，也带着两岁的女儿离依。不幸的是，第二年，离依失踪了。以当时盛都混乱的局面，很多人猜测是毕吕一派的报复。我们当然知道不是这样，我们没做过这种事。”
　　秋沚没继续往下讲，反而转到别的话题：“距今二十二年前，盛都几家大学医院一起搞了一个‘基因谱库工程’，旨在把所有新生儿的基因图谱记入档案，让基因成为每个人身份的一部分。后来，很多人质疑这个工程侵犯个人隐私，就慢慢停下了。尽管如此，那几年出生在盛都的婴儿们，大多登记了基因图谱，以机密医学资料的名义一直保存在医院的信息库。”
　　维予很兴奋：“这里面也有离依的图谱？那么只要找到相似的人，一测DNA就知道是不是失踪的离依？……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拿出一份常见的基因检测报告，放在桌上，又把煜明夫妇的照片往前推了推：“伊娜，你真的对这两个人没印象吗？”
　　伊娜想起来了，她最近一次见到他们两个，是卫河极拿给她看的照片。
　　秋沚说：“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测了几百个DNA位点，非常确定，你就是以前的离依。现在我给你半小时思考，维予陪着你，半小时以后我回来回答你的问题。”
　　秋沚说完，站起来，拍拍伊娜的肩膀，然后走出屋子。
　　目送她离去，维予想说点什么，看着伊娜发愣的样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换到伊娜旁边的位子，和她距离一个身位，轻轻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