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嫁娘》蔷薇水

22、异兽 大风起于青

　　船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船头老舟重新安排了负责瞭望和控帆的工人，三班轮岗，全速行船。我有种感觉，他是在逃避什么东西的追击。有时候，忍不住长时间的看着海天交界，怀疑会忽然看到一条黑色巨龙冲天而起。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天、两天……直到每一个神经紧张的人脸上都生出倦怠。我渐渐开始怀疑，也许那未可知的危险已经被抛在几百里外，甚至方予诺，尽管他还不太同意我在甲板上瞎逛，至少也不再强迫我留在船舱里了。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又是一个平静的黄昏，漫天晚霞如锦，夕阳在天边迟迟不肯坠落，辽阔海面映射一天中最温柔的日光，粼粼金光闪烁。
　　有船员意外发现鱼群经过我们的航线，正吆喝着放下牛皮筏子下去捕捞，离开雍城以来船员们很少吃上新鲜食物，遇到这样的机会谁也不肯放过。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第一网已经拉了上来，收获不小，船上一片叫好声，下网的船工意气风发对同伴挥了挥手；第二网又撒了下去，这次似乎网到了什么大家伙，渔网瞬间绷直了，船上工人见了这个阵势都料到是个满网，越发鼓噪，纷纷叫嚷那人用力。撒网船工发一声喊，力运双臂，沉腰坐马，用力回夺，岂料那网竟拉的整个皮筏子都转了个方向，划船的两个船工眼看情况不妙，其中一人忙丢开船桨上去帮忙，僵持了只一瞬，忽然渔网唰的被拉出了水面，那撒网船工腿一软，完全失了平衡，一个倒栽葱落了水.。
　　事出突然，好几个人都惊叫起来，船上有人大喊那人的名字，正慌乱间，那落水的船工忽的从水下冒起，甩了甩水大骂道：“他奶奶的，什么鸟鱼！”
　　我松了口气，笑看他爬上了船，目光追随着，忽然惊呆了。几乎是同时，船上的嘈杂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网上来的东西。
　　一个鱼头。
　　海里当然有鱼，有鱼就有鱼头，网上来一条鱼只剩鱼头也不算太稀奇，可是这个鱼头太大了，这一网其实也只网住了这么一条鱼，或者说只网住了这条鱼的鱼头。鱼头足有三尺之高，呈青褐色，它的口很宽大，几乎与头等宽，上下颌各长有数百颗牙，形状丑恶，不知是什么鱼类，只是一个鱼头就如此巨大，鱼的本身可想而知，最可怕的是，它只剩下一个鱼头，下半截身子已不知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夕阳终于完全落到海平面之下，晚霞失却了最后一丝红，渐渐变成了黑，那光影黯淡成了恐惧，三个海上的船工发一声喊，大力划桨飞速向主船靠拢，船上众人也纷纷出力去拉船舷上固定牛皮筏子的缆绳。
　　性命攸关，只半盏茶功夫，三人就顺着绳梯爬上了船，落后的一人似乎倒还不算太慌张，上船时手中还拉着那鱼网，将那鱼头扛了上来。仔细一看，正是发现竹笙二叔失踪的那人：小网。
　　船头老舟已闻讯而来，他翻了翻那个和他差不多高的鱼头，有些震惊的趴在船舷上观察了一会，态度强硬的让大家离开甲板，该干什么干什么，然后叫上小网扛起那个鱼头走了。
　　我愣怔的盯着那余晖尚在的水面，不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大海到底隐藏了怎样的秘密。那是怎样巨大的生物，可以吞噬这样巨大的鱼类，甚至没有搅起任何波浪。是来自归来滩的海怪吗？
　　“最好不是！”船头老舟摆弄着手上的牵星板测量着北极星的高度修正航线，矮人的声音低沉，神情严肃。他直起身子，环顾我们三人：方予诺、优波罗，还有害怕一个人待在船舱里的我。“如果那东西真的来了，我们这艘船根本不够看。”
　　“你听过同舟共济没有？”优波罗露出很迷人的笑，他伸直双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船头老舟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观察了好几天，不像有东西跟着我们的船，更别说那么大……”
　　方予诺忽然打断他道：“你估计那东西有可能是什么？”
　　船头老舟的脸居然有点发红，他讪讪的看了方予诺一眼，把手上的牵星板合拢又打开，终于说：“我不知道。”
　　方予诺紧跟着问：“有多危险？”
　　船头老舟所问非所答的道：“我之所以每年都敢去归来滩，而且去了能回来，是因为我知道归来滩的鱼讯不是鱼讯，它们是在逃命。如果在鱼群侧面等，一定会出事，所以我会行船进归来滩的暗礁群，看起来冒险，其实这才是赶这趟鱼讯最安全的办法。”
　　方予诺皱眉：“鱼群逃进归来滩暗礁群来躲避什么东西的追击，规模大到可以形成鱼讯。那东西在海下，所以你很肯定不是龙。”
　　优波罗插嘴道：“船工里既然有这个传闻，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
　　船头老舟道：“我没有正面见过，不过我很肯定，如果正面碰上，现在我未必能在这里和你说话。当时总有将近一里远，看的不是很清楚，只看见像蛇一样的东西钻进水里，当时海上风雨本来就不小，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肯定那东西很大。”
　　方予诺道：“会不会是‘尨鱦’ ？（音：máng yìnɡ）”
　　船头老舟有些惊奇的咦了一声，对他露出点佩服的表情：“看不出你一副贵介公子的样子，知道的到真不少。”
　　我虽然惭愧，但是忍不住好奇，有些期待的看着优波罗，优波罗小声解释道：“是深海的一种异兽，可以活很多年，能长的很大。就是大海蛇。”
　　船头老舟道：“但不会是尨鱦，尨鱦不可能跃出水面那么高。”
　　优波罗猜测道：“八爪鱼的触角也是那个形状。”
　　船头老舟又生气了，怒道：“那它的触手都有十丈长！身子大概要像座山！”
　　方予诺道：“如果那么大，我们全船人都是它口中之食。”
　　船头老舟道：“我绝对可以肯定，没有大型的海物跟在船附近。我们连日开船，已经行出五百七十多里，这个东西却始终没有甩掉，八爪鱼的速度远没有这样快！还有……”他最后总结道：“这个怪物的体积不会太巨大，至少它没有攻击我们的船，如果它有这个能力，它早就这么做了。”
　　讨论陷入僵局，四人各自苦思。
　　优波罗提议道：“用毒吧，不管是什么，毒死它了事。”
　　我表示反对：“你怎么知道用什么能毒死它？”
　　方予诺赞成我的意见，补充说：“而且上那里去找毒药？”他想了一想，“不如这样，船上羊踯躅、茉莉花根、当归、菖蒲这些药材都是现成的，煎成水，和在鱼肉里，丢下海去试试。”
　　船头老舟奇道：“那是什么？”
　　优波罗笑笑：“是麻药。我们得把船上所有这四种药都用上了。”他向方予诺道：“你怎么知道这对怪物也管用？”
　　方予诺摊开手：“我不知道，可是这些东西我手上有。”

　　船头老舟把方予诺说的四种药材全部找了出来，按比例煎成水，加入蟹膏、鱼肉和面粉兑成肉泥，灌入一个半人高的布袋，布袋上钉牢珊瑚金打造的细铁链。剩下的材料，另外做了上百个肉丸，那是用来引诱其他小鱼的。
　　一切准备就绪，当夜抛锚停船，静待至第二日天明。
　　是日阴雨绵绵，幸而风浪不大，两名船工将装满小肉丸的箩筐提上船尾甲板，倒入水中，肉丸散发出的香味，很快吸引了鱼群的光顾，不时有尺来长的鱼跃出水面争抢食物，水面搅出微浪。
　　上百名水手静待在绞盘附近，微雨渐渐濡湿了众人的头发，衣服上也沾了寒气，慢慢有些冷，有几个人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船头老舟转头横了说话的几人一眼，声音就低下去。世界完全安静，只有大海亘古不变的浪潮声在耳边涌动。
　　这诡异的静谧持续了足足顿饭光景。
　　方予诺在叫我，我回过头看见他手上抱着一个长约四尺的深紫色木盒，仔细看看木料内有天然金丝，竟是上好的金星紫檀，那木盒雕工精细，纹饰古朴，十分美丽。我奇道：“这是什么？”
　　方予诺拉我进了船舱，掀开盒盖，我还以为会看到一件非常美丽的东西，结果让人失望，原来只是一把状极普通的玄色长弓并一把箭簇。
　　黑色的弓干，墨色的弓弦，沉沉的不发出任何光泽。弓名射日，箭名补天。
　　射日弓，传说以弱水的建木为干，以东海囚牛之角为角，以吴西雷泽中的鼍龙筋为筋，以泰泽的龙龟制成龟胶，以北极冰蚕的天蚕丝为丝，以虢山漆为漆，于昆仑之巅制成的神器。
　　从开始制弓到弓成，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年！此弓制成之日，天惊地动，日月无光，仿似世界末日！昆仑之巅，竟然在此弓出世时的晴空霹雳下，被硬生生劈短了八百丈之高！从此，原本上可接天，直抵云霄，号称天下第一山的昆仑山，就失去了天下最高的称号。这样炼成的神弓，被称为“射日弓”。
　　炼制箭支的材料，乃是女娲补天遗留下来的玄石，一共制成一百零八只玄石箭！因为玄石又叫做“补天石”，因此又叫做“补天箭”。弓成之日，一共九九八十一位神魔因为耗尽精力，呕血而死！他们死后的精血喷洒在补天箭之上，令得那些补天箭也有了自己的灵气，上可杀神，下可弑魔。
　　当然，以上只是传说。世界上那里有所谓弱水之木、蛟龙之筋、补天之石的存在？可既然这把弓的制造者敢出此大言，以射日为名，料想应该不是凡品。
　　我捡起一只箭，摩挲那黝黑的枝干，奇怪的问道：“我们不是打算等那海怪把诱饵吞下去被麻翻，然后开船离开吗？”
　　方予诺用一块鹿皮擦拭着弓干，平静的说：“有备无患。你说的对，我们不知道什么东西能毒死它，当然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能麻醉它。”
　　正在此时，船舱外终于有了动静，先只是微弱的骚动，忽有人齐声呐喊，脚步声响处，竹笙推门而入，她脸色潮红，激动多过恐惧，她说：“诱饵被吞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