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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踪 在海上,失 ...

  •   我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方予诺去开门,我下意识的拉拢帐子,不敢出声。隔着帘幕,我忽然发现方予诺居然带着伤,伤在右肩胛骨下的位置,像是被什么钝器打的,伤痕泛着乌青的颜色,显然是最近一两天的事。更让我惊奇的是他赤裸的背脊上有一副暗色的纹身,怒目的龙神于云端初露峥嵘,这幅锦绣图案极细致,一鳞一爪都看的清楚,可是糊涂的画师忘记了一件事,他没有给自己成功的作品上色,于是那精细的图案像一道阴影匍匐在方予诺的身体上,蠢蠢欲动。
      他居然在自己身体上刺下龙的图案!
      敲门的人是小展,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船上出事了。
      最早发现的人是一个外号叫小网的船工,他发现他的下铺没有去吃早饭,一个船工也许可以不睡觉,不吃饭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事。这时候小网还只是怀疑,他吃了早饭以后,就四处找了一遍,问了十几个人,最后终于确定,他的下铺失踪了!
      在海上,失踪的意思就是死亡。
      离岸不到十天,只遇到过一场风暴,而且规模还不大,在这种情况下就有了人员损失,对船头老舟来说显然是一种侮辱,这个小老头非常生气的把船员集合起来,重申了一遍安全操作守则,怒气冲冲的挥着拳头喊:“这趟出海报酬不低,可是有命挣也要有命花!大家跟着我好好干,别砸了我的招牌!”
      船工在风暴中失足落海的事时有发生,几乎不足为奇,这件事本来大可以听听就算了,可是失踪的船工是竹笙的二叔。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惊讶,我确实看见风暴来袭的时候他腰上绑着保险绳,而此后没过多久风暴就平息了,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落海?
      竹笙哭的很厉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许可以多给她一些钱?可我怕她觉得我想用几个钱来收买人命,不免又十分踌躇。我把竹笙拖回我的房间,让她坐在床上接着哭,这样等她哭完的时候我就可以提供水和食物,还能拧一张冰凉的手帕让她擦一擦脸,大概这些就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竹笙抽泣着说自己是扫把星,我苦恼的对她说她不是,全船这么多人,说不定谁冲克着的,这话对她的安慰作用有限,她楞了一会还是掉眼泪。我真想告诉她其实用不着哭,他说不定就是你的杀父仇人。
      可是到底说不出口,这样的事谁能为谁宣判?
      尤其是我,更加没有这样的资格。
      可是渐渐有一些流言传出来,说竹笙的二叔死的蹊跷——那天晚上并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他分明系着保险绳。
      这件事渐成悬案,一个有经验的船工,又没有喝醉酒,怎么可能在风暴已经过去的时候失足落水呢?就算真的失了足,他本来是琅鲂湾的珠民,水性较一般的渔民还好,只要喊上几声也就能救回来,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的确是奇怪的事。
      一件无可解释的事,总会衍生出各色故事,于是我很快听说这艘船曾经遭遇过海盗,凶恶的海盗将满船客商杀死,把反抗的船主剥了皮挂在最高的桅杆上,屈死的怨灵成了水鬼,在船上伺机寻找替身。
      讲故事给我听的人是优波罗,他绘声绘色的形容混身是血的船主是如何恳求海盗给他一口水喝,而海盗是怎么哈哈大笑,看着他挣扎哀号……险恶的用心昭然若揭,我对他怒目而视,十分鄙夷;同时在座的小展保持着他一贯的神情,目光停在很幽远的地方,到底有没有在听,非常值得怀疑;方予诺则抱着一本残谱,凭空虚拟如何死里求生,可以肯定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优波罗渐渐觉得无聊,咳了几声,终于停止了他天马行空的描述,他看着我:“青丝,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前一定会害怕。”
      我心下一惊,嘴上嗤了一声不屑的道:“我为什么要害怕。”
      优波罗挠了挠脑袋:“我觉得活剥人皮还是怪篸人的。”他看着我,忽然指着我笑了:“我知道了,你以前一定经常剥田鸡。”
      我觉得一阵恶心,几乎想发脾气。方予诺忽然“啪”的一声放下手上的书,屋子里三个人都是一惊,同时转向他看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笑了笑,对优波罗道:“你继续。”
      优波罗却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结束了他的话题。
      天气持续晴好,信风季的南风鼓涨着船帆,这艘船以每日接近一百五十里的速度在海上行进,把流言匆忙的抛到了身后。
      三日后,我们到达了预定的第一个补给点白沙岛,并将在此地做一简单修整。
      小展毫无意外的向方予诺提出应该把竹笙送下船,我立刻表示反对,小展诧异的看着我,破天荒的说出一个长句:“我们可以付她三倍的工钱,她二叔的死,也可以给她相应赔偿,她是女子,应该下船。白沙岛每个月都有船回雍城,船资不过一钱银子。”
      这个理由太充分了,充分的让我觉得如果我再反对就是我不尽人情,因此当小展找到竹笙通知她收拾好东西下船的时候,我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也总是替她高兴。出乎意料,竹笙脸上露出一种羞愤的神气来,她恶狠狠的盯着小展:“你是什么意思?”
      小展愕然以对,他本来就不善言辞,更何况对方是一个发脾气的女人。
      我本意是想跟来送送竹笙的,岂料是这种情形,还没决定要帮谁说话,小展已经慢吞吞的开口道:“有些事本来女人就不该来做。”
      竹笙踏上一步怒道:“你凭什么看不起女人?”
      小展吃了一惊,竟然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忽然发现自己的失态,瞬间挺直了背脊,冷漠的道:“再说一次,我付你三倍工钱,请你下船。”
      竹笙强项的与他对峙:“我不!”
      小展的嘴唇崩成了一条直线,冷冷的注视面前这个矮了他半个头的姑娘。我勉强的咳嗽了两声,挤进二人目光的交战中,对小展说:“不然把竹笙留下给我做伴吧?”
      小展缓缓的吐出一口气,退开几步,低了头说:“是,夫人。”转身大步走了。
      我看向竹笙,她兀自愤然的瞪着小展的背影,我推了推她问道:“你不想回家吗?干嘛不答应?”
      竹笙把目光收回来,抿着嘴犹豫了一会,答道:“我不想回家。”她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想让人觉得是我克死了二叔。”
      这也是流言之一,有人说海船上不该有女人,有女人是犯了忌讳,竹笙的二叔是给竹笙克死的,像她的父母一样。
      流言的发起者已不可考,可是他一定不会想到自己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会对竹笙造成怎样的伤害。因此倔强的女子坚决不肯下船,认定如果自己这样做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克死亲人的罪恶。
      翌日清晨,船离白沙,驶向大海的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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