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竹笙 竹笙满心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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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好船，船身坚固之外，九桅十二帆，能充分利用风力，船身吃水又浅，阻力小，正是顺风季，挂满蓬，日行二百里并不困难。船身长十八丈，宽六丈八尺，分三层，底层是土石压舱，兼做储藏室；二层是木工房、厨房、船工的住处等；三层才是船长室、客舱之类；两百余名船工装在船上，也不觉得挤迫。
船头老舟自任了船长，用惯的五个工人充做副手，上船就分派任务，将船员分了类，令人各司其职，他在雍城的船工中威名素著，倒也无人不服，令行禁止，似模似样
出海以来，优波罗整日跟着船头老舟说的都是什么“升降舵、平衡舵”，如何“并乎沧海者，必仰辰极以得反”等事，方予诺多半时间在指点小展念书识字，若我去打扰，常常被小展以目光抗议，多几次不免不好意思，于是竟然无事可做。
船工们都是常年海上讨生活的汉子，难免粗鲁些，我也不大愿意与他们交谈，整日在船上自行来去，比在帝都的时候还要无聊。
大约离开雍城七八日以后，我偶然发现船上除我之外还有一个女孩子。她的任务是冲洗甲板，用一个木桶从海里提水。水泼在甲板上，很顺畅的滑过去，用一块布来回的擦拭。每天清理甲板是很有必要的，不但是为了清洁，更是为了让甲板保持湿度，这样在海面上无遮无拦的阳光下，甲板更不容易变形。
擦久了，她忽然有些惊讶的咦了一声，敲了敲船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她点了点头，嘟哝了一声：“果然，真是有钱……”
我一直猜想这艘船的材料有些不同，忍不住问道：“这船的材料有什么特别吗？”
女孩子抬起头，她的皮肤有点小麦色，头发大概是因为吹惯了海风的缘故，有些干燥发黄。一张不太干净的脸上一对眸子像猫一样发着光。她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愣了一会，才又敲了敲船板，问道：“听声音有什么不同？”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比一般的木材似乎要脆一点。”
女孩子哼了一声，对这个我无知少女就有点看不起的意思，“是声音比较实，一般的海船用的木材不外乎松木、樟木、杉木，再好的就是红桧木，这艘船的外壳用的材料叫桃花木，这种木材非常难得，质地细密，浸水也不变形，是制造海船最好的材料，可惜桃花木生长很慢，长上个百八十年都只有碗口粗细，所以要能造船的，恐怕都是千年以上的木材了。”
我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三千两黄金真的不贵啊。”
女孩子嘿的一声笑，把水桶再次丢下海，一边道：“赚多了，这艘船肯定不常在雍城靠港，不然早就轰动了。很多海商都喜欢在船上放一块桃花木，那是沉船时候保命的玩意，靠那东西做浮木，在海上飘一天都不会沉，只要不被冻死，就能被救回来。”水拉上来，她鼓了一把劲把桶从船舷上抬下，喘了口气，很不耐烦的说：“让让，你站在这儿我一上午都干不完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说话的人，那肯就这么走了，于是笑笑站到她身后去，这个举动似乎到让她对我生出了好感，再问她话，她的态度就好的多，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聊天，说了些海船上的种种避忌、怎么防止晕船、怎么看天气等等闲话，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甲板上晒的厉害起来，女孩子站起来粗声粗气的对我说：“到船舱里去吧，海上日头毒，你们千金小姐，会晒脱皮的。”
确实是太热了，她一直在干活，更是满头大汗，接近一个时辰时间她才擦完二层甲板的一半，我回到船舱里拎了茶壶出来倒水给她喝，女孩子显得有些意外，到底没说什么，接过去说谢谢。
第二天再看见我，就会对我笑笑点头，算是打个招呼。我刻意要和她套近乎，没事就去陪着她擦船板，一来二去，知道了她叫竹笙，她二叔也是船上的船工，贪这趟出海给的工钱高，把竹笙也混着带了上来。
海运艰苦，跑船的女船工相当少见，更别说跑远洋船了。想来以小展的性格，肯招一个女船工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大约因为竹笙这个名字看不出男女，所以百密一疏。
竹笙听了我的话，瞪大眼睛说：“他都请了我了，还会赶我下船？这什么人啊！”
我说：“这你倒是别错怪了他，跑船辛苦，女孩子怎么吃的消，你父母也要心疼的。”
竹笙脸色一沉，转头看着别处。我顿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搭讪着挽回道：“对不起啊竹笙。”
那时我们俩并排坐在三层的甲板上吹风，竹笙穿的外套大了，被吹的鼓鼓的，身形显得有些单弱，她蜷起腿，下巴顶在膝盖上，闷声说：“没关系，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
我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脸色，不愿意伤害自己新交的朋友，有心想说点别的话开解一下，一时却找不到合适话题，只能尴尬的沉默着。
过了一会，竹笙对我笑了笑，“其实我二叔二婶对我也算不错了，把我养了这么大。我哥都快二十五了，要讨房媳妇，妹妹过了七月也十六了，该说门亲了。这趟船跑下来聘礼和彩礼的钱就都有了。”说着，她真的高兴起来，“你别看我长的不怎么样，我妹妹长的好看，皮肤也白，全村里的姑娘属她好看！”
我对竹笙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你怎么不好看，我觉得你好看的很啊。”
竹笙有些羞涩的笑了：“我算什么。不过……”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温柔：“我娘倒真是个美人。我记得小时候她带我去采珠，她每次从水里冒出来，把头发打散，这么一甩，对这我一笑，那样子真像龙女娘娘。”
竹笙的脸上带着微笑，目光注视的远方的虚无，似乎还能够看见她美丽的母亲分水而出，解开盘起的头发，甩干水珠的样子。
我安抚的拉起她的手，不期然被她掌心的粗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翻过她的手来看，整个手掌上都是茧子，因为长期接触海水，大块的蜕皮，这哪里是一个少女的手？
竹笙有些讪讪的，把手抽了回去，叹息一声道：“没法子。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忽然想起竹笙也十八了，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如果还没有说婆家，总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却在担心她才十五的妹妹，看来她的二叔待她就算真好也有限的很。
竹笙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嘿的一声笑：“别瞎想，我自己不愿意呢，我有本事，也能吃苦，自己能养活自己。”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歪着头想了一会，问我说：“在你们帝都，一颗这么大的珍珠值多少钱啊？”她比了半个小指大小给我看。
我对珠宝的行情所知有限，犹豫了一会，估计着说：“要看成色，我听说天下珍珠，以南珠最佳，那样大一颗，总要值五十两银子吧。”
竹笙明显吃了一惊，“这么值钱！”她涨红了脸，愤愤的骂：“这些收岁珠的狗官！”
我不知所以的问“怎么？”
竹笙道：“我家以前不是打渔的，我们是采珠的！”
采珠这个行业比起渔业的辛苦和危险有过之而无不足，南海琅鲂湾沿岸的村民世代多以采珠为生，竹笙的父辈也是如此。
竹笙还记得那天她刚好满十二，父亲临出门前难得亲昵的抱了抱女儿，答应抓几只大螃蟹回来给她做生日，竹笙满心欢喜的等着，等到红日西沉、玉兔东升，等的她的生日都过去了，可是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他永远都没有再回来。
二叔面无人色的拖着空空的珠囊回到家，见了竹笙娘扑的就跪了，头磕在地上砰砰的响，他哭的哽咽难言：大哥走了……
人走的干干净净，是下深海采珠时候不明原因的断了保险绳，竹笙二叔只觉得手上一轻，赶紧收绳子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他在海面上等了又等，喊的嗓子都沙哑了，到底没等到他的大哥冒出头来。
都怪新帝登基要用的珍珠挂帘吧，要不是为了攒出这幅帘子要用的上万颗南珠，那一年的岁珠不会抬高了两成，不为了缴齐这两成的岁珠竹笙爹不用冒险去采深海珠。可是皇帝在天外边呢，竹笙和娘哭的眼泪都干了，皇帝也听不见。
竹笙爹走了，岁珠还没走，该缴的一颗也不能少，不然征岁珠的官员就要拉竹笙入官籍，竹笙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女儿没了清白，她顾不得病，还是下了海，一次两次，好容易凑足了，可是这一病再也没能起来。
竹笙十二岁那年没了爹，跟着连娘也去了。孤苦的小女孩已经有异样的坚强，她卖了自家的房子，给娘买了副棺材，葬在她爹的墓旁边，守了三天，给爹娘最后磕了八个头，起身就去了二叔家，她跪在二叔二婶跟前，朗朗的说：“我能干活，能吃苦，求二叔二婶收留我吧。”
以后的六年，竹笙就跟着二叔二婶过活，从珠民成了渔民，离开琅鲂湾到了雍城讨生活。
竹笙讲的时候，口气已经很平静，好像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什么不相干的人，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堵住，觉得呼吸维艰，她说的那副珠帘我曾见过的，就在不久前的除夕晚宴上，寒泱用那副流光溢彩的珠帘把自己与欢宴的人群隔开，彰显着自己君王的威严。那时我真不知道，原来那挂珠帘其实是用白骨穿成的。
我把竹笙的故事讲给方予诺听，说的时候忍不住想掉眼泪，方予诺安慰的抱了抱我，答应有机会就向皇帝进言，减免沿海珠民的岁珠。他哄了我一会，忽然发出一声意外的冷笑来，他说：“你没发觉吗？竹笙父亲的死，很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竹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