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满阶梧桐ff

1、一， 佯装去上班

　　早晨8点刚过，陈翔拎着书包，蹑手蹑脚地出了家门。为了不吵醒还在睡梦里的太太， 他总是轻轻地出门。 电梯上来得很快， 立即把他从35 层送到楼下大厅。 要是在三个月前， 电梯会直接把他送到地下停车场，然后开车一个多小时，到他上班的公司。现在不需要这样了，他已经被公司辞退了，或者说是他离开了那家公司。

　　这是市中心湖滨区的住宅楼。 之所以会住在这里， 是因为太太，寒冰。这里离寒冰上班的公司太近了，步行都用不了10分钟。天气晴好的时候，去湖边走走、坐坐，看那些跑步健身的人，浑身散发着活力；看夕阳沉落，霞辉洒满西天，铺满湖面；听汩汩的水声，让荡漾的湖波也荡去心中的烦闷。 寒冰说：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安大略湖的自然景致。早上她可以多睡会儿。她可以回家吃午饭。她可以不用开车。她可以省下别人花在路上的时间做家务清洁。她可以有时间准备晚餐。她还可以…….，总之好处极多，缺点就只有一个：离陈翔的公司太远。但是这一点在她看来，也不是问题，男人嘛，多开会儿车，又有什么呢。

　　陈翔走出住宅大楼，秋天的早晨已是寒意深深，一阵凉风吹过，因生命干涸而随意卷曲的枯叶子在这风里无目的的飘着，顿时瑟瑟的感觉袭上心头，陈翔不自觉地拉了拉衣领。 大约走出十来米远，便拐上另一条街，继续前行一小段，转到北侧的小街口，拐角处有一家星巴克，陈翔买了一大杯咖啡，找了个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他要在里消磨两个多小时，等到寒冰去上班后，他再回家。

　　陈翔从书包里拿出电脑，打开，慢条斯理的。难到又是看新闻吗！ 要不就把简历再修饰修饰，给某个正在招人的公司送个 email。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在发送简历，有两个面试，还有几个打来电话后就没了下文，其余还在考验他的耐心。

　　他曾经工作的那家公司，老板是个越南人。公司有三个部门，其中一个是替那些没有专门设立电脑和网管部门的公司做电脑安装、调试和网络管理。陈翔就在这个部门，薪水不高，也无升迁机会，但他图个顺手和稳当。找工作是件令人很头疼的事情。新环境就是新挑战，而他早已过了爱挑战的年龄，所以一干就是好几年。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寒冰总说他是抱瓮灌园，死水微澜。

　　这个部门只有陈翔和他的上司经理俩人是中国人，可他偏偏没有理顺好跟经理的关系。虽说从没有什么冲突，但总是疙疙瘩瘩的，反正经常要去客户那里调试机器，所以每当陈翔心里不畅快的时候，他就外出了。而陈翔做事认真努力，客户公司对他的评价很不错。对同事，他也是尽其能，能出手相助的他决不会冷眼旁观。

　　那天午饭后，他收到经理的 email，说：他的职务到今天下午下班为止，将不再是公司的员工。没有具体说明原因。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读着经理的 email，陈翔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一股气团正在他体内迅速形成，运行，密度越来越紧，上升、 变热，再上升，这是怒气。正从腹部走到胸腔，然后直冲他的头顶。 他快步走进经理办公室，大声说：“对你，早受够了，早有离开的打算。” 一吐为快之后，他的那股子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后来，恢复平静的陈翔心里后悔了，暗暗责备自己：干嘛这样冲动。本来他是被解职的，这么一来，就成他自己辞职了，不仅失去工作，还丢了失业保险金。

　　晚上，回到家里，他一边做晚饭一边琢磨如何把这事告诉寒冰。他很清楚寒冰知道后一定会生他的气，嫌他不会处理问题，嫌他说话不过大脑，太冲动。 她一定会说“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跟我商量？” 平时她就常说他是道旁苦李，匠门弃才。 这下可有了活生生的实例。就算寒冰不借题发挥，单是她那一脸的不屑就足够让陈翔浑身不自在的。

　　寒冰一直抱着电话，她正在跟她父亲商量一起投资，那是要用钱再生钱，这个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注意到心神不宁的陈翔。 投资嘛， 那是用手里有限的资金创造出更大更多的利润来，这是多重要的事情，对于一个注册会计师来说，更要好好算算。寒冰坚持在市中心地区投资公寓楼。可她父亲反对把钱都放在房产上。

　　“这几年房产市场不错，走上坡，当然是投资房产。股票，做长线，吃进一点就可以了，我们都不可能成为那个买可口可乐股票的老太太。关键是这次我能拿到折扣，八折。想想吧，这是房产，不是买衣服鞋子。” 寒冰在说服她父亲，“你看我现在住的房子，增长率远超出我当时的预想。这回再把折扣算上，这一笔是赚定了。这个Project 很快就要 Occupancy，先租出去，交割过后，租约到期，就卖掉它，时间不长，钱回来了，也赚到了，短平快。”

　　是啊，每当这个时候，总是跟陈翔没有任何关系，陈翔和寒冰在财产上是各自独立的。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在寒冰名下。寒冰交的首期，寒冰交银行贷款。因此她要求陈翔出管理费和水电费。既然没有他的份，陈翔也不想知道，于是，他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他要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情，看着袅袅升腾的热气，他的思绪也如此一般飘忽。他真希望寒冰不要责难他、 不要讥笑他，不要数落他。他怕看到寒冰眼里的不屑。自打他们俩一开始，他就知道寒冰最大的愿望就是 ‘不工作，在家里做个少奶奶式的主妇’。后来寒冰挂在嘴边的话是：虽然这是个很小的愿望，但是有你陈翔这样的老公，此生是无法实现的。

　　吃晚饭的时候，寒冰一声不吭，陈翔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顾低头吃饭。两人各自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这顿饭出奇的安静。晚饭后，寒冰继续跟她父亲在电话里商量该选择哪一个单元。在投资的时候，寒冰永远只跟她的父母合作，这是他们父女共同投资的第三个房产。

　　这个晚上，陈翔睡得很不好，迷迷糊糊地，似乎睡着了，可脑子里却还有些意识，总在飞，一会儿是他离开家乡时的情形，一会儿是他的那个经理，怎么还有他和寒冰恋爱结婚。他睁开眼看看床头边的钟，才四点多，而他已睡意全无。索性起来，在客厅里准备写简历。

　　快八点了，陈翔的心突然一阵阵收紧起来，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出门，如果不走，那他是不是该先编个小谎，谎称不舒服，休息一天。否则，这一大早上，冷不丁告诉寒冰他已经失业了。真是两下为难。

　　陈翔快速地收拾起电脑和书包，轻轻地拧开大门，一如既往，“出门上班”。

　　“爸爸，我喜欢吃 Browny，你也喜欢，对吗！ 爸爸。”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的，稚嫩的，吸引了陈翔的目光。年轻的爸爸带着一个小姑娘坐在他的邻座上。这样的画面多好啊，多让人羡慕啊。

　　陈翔拿眼瞟着那对父女，不禁多看几眼。一只手撸了撸自己白多黑少的头发，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是黑色的， “唉，都五十了，还期待有孩子？” 他很自嘲的摇摇头，脸上似笑非笑，“而且，我这现状！”

　　他曾经是多盼望能有个孩子。几年前一次同学大聚会，他和寒冰是唯一没有孩子的夫妇。那天当他把想有个孩子的愿望告诉寒冰的时候，寒冰甩了一下头，说：有孩子后的生活跟我们现在完全不同，可我不想改变，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别让那些小孩子影响我们。

　　后来，寒冰的表妹生孩子，他们前去探望，小宝宝憨态可掬的模样很让陈翔眼热，围着宝宝的小床不舍得离开半步， 他打心底盼望也能有这么个孩子，可寒冰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小孩子，你也不喜欢，对吧！ 别让孩子成为我们中间的第三者。”

　　陈翔总不失时机地努力说服寒冰，有孩子后的生活是会发生变化，但是孩子也能给父母带来乐趣，这是天伦，也是希望。 寒冰不高兴了，她不爱听这些话，而且这事，她早已经决定过了。 她那本来就不大的眼睛一瞪起来呈三角状，说：“我不喜欢孩子，我不要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生孩子的，你就全当我是个有生育问题的女人，以后不要再提了。” 寒冰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法官在宣判，这就是终审判决。

　　陈翔果然没再提及要孩子的事情，但是，每当他看到有爸爸或妈妈带着小朋友，他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偶尔有同事带着孩子来公司，他会凑过去，逗逗小朋友，要是让他抱抱，那在他看来就是沾上孩子的喜气，更是非常开心，那他是一定要送上一盒 Godiva 才算完事的。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短篇小故事， 会分四次贴出。
Godiva： 是一种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