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谁寄锦书来》陆昭

7、第七章

　　钟卿跟花姑娘告别后，默默无语回了房，正好看见梁京墨从浴室里出来，穿着淡灰色的休闲衣裤，发上泛着微微水汽，如玉的面庞被蒸得愈发温润细腻，他看了钟卿一眼，端的是禁欲自持的派头，淡淡说道：“半夜还要去熟悉场地，洗个澡赶紧睡。

　　钟卿颠颠地走去拿衣服，一边用目光蹂躏自家如花似玉的小高冷，一边在心里嘀咕：丫的装什么装，耳朵都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钟卿在卫生间里很是纠结，是矜持呢？还是放纵呢？

　　她晃晃脑袋，干脆穿上睡裙走了出去，拉开被子，躺尸。

　　她将头半埋进被子里，偷偷撇了梁京墨一眼，他正在看书，可耳朵红得就像烧烤摊上的小龙虾，鲜美而爽口。

　　“我关灯了，早点睡，到点了我会叫你。”梁京墨合上书，就伸手关了灯。

　　钟卿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被窝里，笑得身子一抖一抖，过了会儿，她又探出脑袋，一片昏暗中，向着梁京墨那床张望。

　　梁京墨正以极其标准的姿势入睡，黑暗中，青年身体的起伏线条有着说不出的男人味儿。将近入睡前，钟卿胡思乱想着，真不想咒自己成寡妇，但是不得不说，梁京墨那睡觉姿势真和她三爷爷躺在水晶棺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想着想着，原本以为自己会搞点事情的钟卿，就那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钟卿睡得不是很安稳，这么多年她已经很少想起小时的事情，可是这天晚上，她梦回了小学六年级的那一天下午。

　　那会儿，男孩儿扯女孩儿头发的风气高涨起来，课间时，总有那么一个男孩扯掉一小姑娘的头绳儿，小姑娘也总会涨红脸抓着散下的长发，又羞又恼地叫一声，接着便是例行公事的你追我赶一番，这个时候，围在一边看热闹的同学会兴奋而欢喜地乱起哄。

　　那个时候，好像不被人扯个头发，你便不算个受欢迎的女生。不扯下女生的头发，你就绝对会被哥们儿嘲笑不男人。

　　所以，我们的钟卿好想也被人扯个头发，可是此女好像生来便与众不同，这悲惨起来，也较别家更壮烈一些。所以后来她被扯的不是头发，而是裤子。

　　事情发生在下午体育课上，那一瞬间钟卿没有反应过来，她一脸茫然地站在操场上，两条腿冷得直打哆嗦。

　　操场上有两三个班的学生在自由活动，接着，他们便都转过了头来，哄堂大笑。肇事者文娱委员管彤站在朋友中间，笑得直不起腰。

　　钟卿的脑子发蒙，她双眼无神的望过去，看到梁京墨站在人群后，皱着眉。

　　那一瞬间，钟卿体会到了课本中所讲过的被雷劈中是种什么感觉，然后，她迅速提起裤子，转身，毫无目的地狂奔。

　　从那以后，她在家里休学了一个星期。一星期过去，钟卿回来了，整个班的人都发现，以前那个就像心智不全的傻小团子，终于，心智跟着身体开始发育了。

　　钟卿是被梁京墨温柔而低沉的声音而唤醒的，她睁开迷蒙双眼，看见梁京墨正俯首坐在自己床边专注地看着自己，旁边的壁灯散发出微黄的光亮。她不禁有些恍惚，有那么一刻，过去与现在混合在了一起，脑子一阵混乱。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梁京墨皱眉，低头仔细观察钟卿的脸色。

　　“没事没事，就，我睡觉总有点不安分。”钟卿还没有从那种沉重而苦涩的钝痛中回过神来，找个理由便搪塞过去。

　　“嗯。”梁京墨起身，给钟卿倒了杯水，淡淡说道：“我会习惯。”

　　钟卿一愣，脸就是一红，一下子被拉过神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有些不自然地起身。

　　“时间快到了，你准备一下，等会儿我跟你一块过去。”梁京墨说着，把壁灯调亮很多。

　　“没事，你接着睡吧。”

　　梁京墨却已经换起了衣服，钟卿脸更红了，拿着衣服就进了卫生间。

　　两人出了门，发现人基本上都到了，便都上了车，前往考试场地。正是半夜，天地间乌黑一片，到了地方，明晃晃的路灯一一立着，视线开阔也明亮多了。

　　女教练便带着学员，一一进行模拟训练，还没有轮到钟卿，两人就安静地坐在后座。前面，女教练正在跟花姑娘叮嘱着考试要注意的事项，钟卿望向车窗外，场地应该是一条不用了的公路，有不少驾校的人在紧锣密鼓地练习。

　　晚风习习吹在钟卿脸上，夜晚的空气很清新，钟卿感觉自己的心境也干净开朗了许多，意识到想一些过去的事情，并没什么意义。

　　梁京墨戴了一顶黑帽子出的门，此时他早摘了下来，在钟卿旁边给她轻轻扇着。钟卿回头，四目相对，便是爽朗一笑，无需什么言语。

　　很快就轮到了钟卿，女教练去了大厅卫生间方便，便将钟卿交给了一同来的男教练。男女教练是对夫妻，女的负责桩考，男的负责路考，面对女教练钟卿倒是不怵，但是听说男教练很凶，钟卿便有点害怕。

　　梁京墨和钟卿说了一声便下车，走到路边看着。

　　第一二项还好，但到了第三项钟卿就遇了些问题，男教练却并不讲解，只是命着钟卿按着他的吩咐继续向前开。钟卿学生气重，还是觉得自己要把问题弄明白才好行事，男教练见钟卿不听吩咐，嘴上就开始不干净起来。

　　钟卿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象牙塔里度过，没经过事，不曾听过社会上这些不干净的话，更何况是对着自己骂的。

　　钟卿难得被人凶，委屈与怒气在心头冲撞，但还是强行忍下，僵硬地练完了一轮。

　　梁京墨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晓得钟卿被家人养得娇，天性单纯，又年纪小小，书生傲气，有时行事自然任性不懂事，以后出了社会肯定少不得吃亏。梁京墨便不插手，想着让她小小地经历一番，气性被磨一磨，也是好事。

　　钟卿下了车，走到梁京墨身边，她自然没有梁京墨想得深，满腹委屈，只想自己男朋友好好安慰自己，最好做些什么为自己出气。

　　梁京墨将她揽在身旁，摸摸她的小脑袋，只跟她讲着自己以前桩考的经验，其他的并不多说。

　　钟卿有些失落，梁京墨说的话就像那田间的青蛙刚落到她耳边，便陡地蹦开了。她攥着衣角，抿着嘴，直到后来回了旅店，和梁京墨都没有再说些什么。

　　学生意气与社会现实相冲突是必然，梁京墨没想惯着钟卿的小性子。到了第二天，一行人出发去考试。临考前，女教练说了些打气的话，还给了学员发了具有镇定作用的药片。钟卿默默将药片吃了，和梁京墨说了一声，便去了考试场地，夏日太阳烈，她感到有些不得劲。

　　梁京墨坐在大厅里等待，不时望望大屏幕上所显示的学员考试情况，女教练与他攀谈几句，他也有礼貌地回了。

　　等待间，女教练忍不住打量梁京墨几眼，见他安静耐心地坐着，想起今天上午他提着一些上好的烟酒到了自己和丈夫的房间，麻烦他们多照顾照顾钟卿，这些烟酒是他去拜访师长时备下的，正好拿出来，那个时候钟卿大概还在补觉，并不知晓。

　　女教练心里觉得有些可惜，她的女儿在日本某知名大学攻读硕士，容貌也算中上，女教练在一群亲戚姊妹中一直有些优越感，觉着自家女儿的条件真是最出挑的。她见梁京墨条件好，想着钟卿是她一个远方亲戚介绍来的，普普通通的一个学生，平时看起来还傻乎乎不懂事，这两人怎么就凑一对去了，如果自己的女儿能也能遇上这么个条件的. . . . . .

　　想着想着，不觉时间流逝，考试结束了，女教练看到屏幕上显示钟卿的桩考没过，登时就皱了眉。

　　过了几分钟便见钟卿恹恹地出来了，梁京墨面色如常，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温温说着等回了城带她去吃好吃的，抚了抚她的小细胳膊。钟卿将自己挂在男朋友手臂上，听着他温声的安慰，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上车回城时，开车的女教练忍了又忍，还是问起了钟卿考试细节，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钟卿低声答了，女教练顿时就气了，钟卿遇到的问题她曾跟学员细细讲过，吩咐了多遍，可是钟卿居然还是在这上面出了错。

　　钟卿这才想起，之前有一次训练，快结束了，她以为没什么内容了，贪着早点回家，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驾校，就错过了后来女教练的讲解，再后来训练时也没多注意，桩考时遇到了自然不知怎么办，自己一时之间又气又悔。

　　回了城，大家告别离开，只剩下钟卿和梁京墨两人。

　　小学时因为钟卿不用心学习，梁京墨便老是跟在她后面监督敦促，不觉就养成了习惯，见不得钟卿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现在一看钟卿在考驾照上还偷懒翘课导致桩考失败，就逮着她严厉地训了一番。

　　钟卿低着头，她也晓得自己错了，没敢吭声。

　　训着训着，看着钟卿沉默的样子，梁京墨叹了口气，自动消声，他把眼见就要哭的小姑娘按进怀里，幽幽念道：“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算了，长不大就长不大吧，他慢慢教就是了。

　　钟卿攥紧梁京墨的衣服，两人腻歪了好久，梁京墨才目送小姑娘回了家。

　　钟卿一回家就摊在床上，把头埋进被窝里，感到很累。她知道自己脑子不是很灵光，男教练骂她的时候，她特别希望梁京墨能够站出来，站到她面前，为她说句话。但也只是希望而已，她没有那么不懂事，想男友跟教练爆发冲突。

　　但那时梁京墨只是冷静地站在一边，什么也没说，她免不了失望，下坠。

　　从很久以前到现在，钟卿想要的，并不是考试失利后的安慰，而只是她无措害怕时，梁京墨能够站到她的面前。

　　可是，从小到大，无论是现在，还是当年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下裤子，他一次也没有，一次也没有站到她的面前，为她遮挡。

　　现在那种悬空感又回来了，钟卿开始胡思乱想，他为什么就不明白呢，他当时为什么会同意和自己在一起，他会后悔吗？

　　梁京墨在钟卿家楼下晃悠了一会儿，他能感受到自己与钟卿之间的僵硬并没有彻底解决。他回去的一路上，将这几天的细节一一回忆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这种僵硬从何而来，难道钟卿是因为考试失利而单纯的难受吗？

　　他想了许久，还是打了情史丰富熊大的电话，细细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