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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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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卿上小学时,钟爸爸和钟妈妈闹过一次离婚。
那天闷得很,感觉就像困在微波炉里,都呼吸不过来。直到下午放学时,暴雨倾盆,方才凉爽了些。
家人忘了来接她,钟卿等了一个多小时,年纪再小也感受到了班主任眼神的异样,便打着伞一个人走了。
雨水哗啦啦倒在伞上,豆大的雨从四面八方倾打过来,胖乎乎的小姑娘一个人慢腾腾走着,走着走着,就哭出了声来。
钟卿站在路边上,转眼就看到对面街边有着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那小狗很小,瘦骨嶙峋,原本打结的皮毛被雨水打得黏附在身上,在倾盆大雨下立不起身子。
钟卿鼻子很酸,她毫不犹豫跑过去,蹲在小狗身边,小伞遮住了一人一狗。
梁京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身上被打得半湿的小姑娘陪着只流浪狗蹲在街边,眼睛鼻子都是红的,脸上水漫漫的,肉肩膀一抽一抽,像只被人抛弃的迷茫而无辜的小西瓜,可怜到没边。
“钟卿卿,你在干嘛。”梁京墨打着伞,居高临下地立在小姑娘面前。
“墨墨,墨墨. . . . . .”小面团一见眼前的小男孩儿,登时就委屈得不行,抽抽噎噎地看着小男孩儿,含糊不清地叫着他名字。
“抱抱,抱抱. . . . . .”蹲下来后身子团得愈发圆润的小面团,红着眼望着梁京墨。
“不抱,打着伞怎么抱”梁京墨困难地脱下外套,递给小面团。
小面团抽着鼻子接过外套,果断地将小流浪狗给包起来。
“ . . . . . .”我是让你自己穿啊,你个笨蛋。
“梁京墨,你个懂哪里有宠物医院啊?”
“哎。”梁京墨小大人般叹口气,给钟卿撑着伞,让她把自己的伞收进书包,抱着狗狗跟他走。
两个小朋友半个小时后终于走到了小宠物医院,里面的医生正好是梁京墨的堂哥。
堂哥诧异地看着小堂弟领着个小姑娘进来,小姑娘文文糯糯的,而自己的小堂弟正正经经,漠然地看着自己。
自家爷爷是位老中医,一辈子严于律己,堂堂正正的。而这个最小的孙子明明长着一张唇红齿白的漂亮脸蛋,正当稚龄,愣是将爷爷作为人生榜样,有样学样。
让在家天天被骂没出息的堂哥,在外还要盯着这张神似爷爷的脸蛋儿,心酸得很。
“哥,你看下这狗。”
应着梁京墨的话,小姑娘立马将狗狗抱上台去。
“小姑娘叫什么啊。”堂哥边检查狗狗,边语气温柔,笑眯眯地问道。
“咕咕可以叫唔卿卿。”其实是梁京墨喜欢钟卿卿,钟卿卿地叫。
“卿卿很欢喜狗狗?”
“欢喜。”小面团直点头。
“那卿卿有没有养小宠物啊?”
小姑娘顿时泫然欲泣,软着嗓子道:“唔以前养过小鱼,被大鱼吃掉了。养过一只小鸡,被外婆卖了。还养过一只小狗,被伯伯喝醉了酒,炖汤了 . . . . . .”
说着,小姑娘哇哇大哭起来。
堂兄弟都被小姑娘可怜又残暴的一段话噎得嘴角直抽抽。
“你,你最近不是还养了六只小金鱼吗,还跟我炫耀来着。”梁京墨半天憋出一句话。
“呜呜呜,一天死一条,一天死一条,呜呜呜. . . . . .”
梁京墨半句话都憋不出来了。
再没说过一句话的堂哥,就在小姑娘的抽抽噎噎中,将狗狗处理好,交给了钟卿。
因为堂哥还要值班,梁京墨便让堂哥给他家里打个电话,说他晚些回去,然后领着小姑娘果断走了。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梁京墨看着小姑娘萎靡不顿,像只奄巴黄花菜儿,便默默去给小姑娘买了个冰棍,陪着她回家。
狗狗在后面跟着,小姑娘捧着冰棍儿,兴致勃勃舔着,因为舔得太过专心,被小石头绊了好几次。
梁京墨叹口气,停下脚步,转头无奈地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眼角还垂着泪珠儿,懵懂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看嘛忽然停下不走了。
小男孩儿伸出手。
小姑娘还是不懂。
小男孩儿终于不耐烦,一把攥过小姑娘的手,拉着她走。
就这样,一个小姑娘专心致志舔冰棍儿,一个小男孩儿拉着她,领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其实很多年后的他们依然还是这样,梁先生在前披荆斩棘,拉着路痴又不看路的梁太太一步步走着,等他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永远都是梁太太灿烂美好的笑脸。
这几天,梁妈妈发现自家儿子动不动就瞟手机一眼。
其实梁京墨现在的感受是这样的:他就像一个大贪官,整天睡在堆满了人民币的床上,胆胆战战,战战兢兢,就想着总有一堆检察院的窝在他家楼下,候着他。
钟卿自从拿到他的联系方式后,一直没跟他联系。梁京墨根据以往的经验,觉得这很不正常。钟卿一天不来骚扰他,他就愈加神经兮兮。伟大的网友发明了一个专有名词,可以形容他的状态:抖m。
当钟卿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梁京墨有种终于被薅住了的感觉。
“墨墨,你能来趟环西文化广场吗?”
钟卿小时候只要情绪一激动或有求于人的时候,就会叫墨墨。所以梁京墨带着去给钟卿收拾烂摊子的思想觉悟,赶去了广场。
濠河上的夏夜总是凉爽的,大大小小的花船总会选这个时候在濠河上徜徉,慢悠悠游过市中心,文化广场正处在濠河边上。
现在广场上有很多晚饭后来散步的小市民,梁京墨穿过叫卖着发光小玩具的商贩,走下长长台阶,来到濠河边上。
濠河边上的走道下布着一溜儿花灯,但是市中心再浓烈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总扰不到这儿来,幽幽静静,偶尔掠过一两个行人。
现在有一位衣袂飘飘的姑娘就坐在走道前的台阶上,旁边搁一兔笼子,颇有欲上天成仙之姿。
钟卿肚子一直隐隐作痛,加上心情郁闷,脸色颇和这濠河边上一年总要浮几具女尸的传说相应和。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狗叫声,就回过头,只见一只大白狗不利索但很是兴高采烈地奔向她。
“旺财。”钟卿喜叫出声,她不停摸着围着她打转儿的旺财,“原来你还记得我啊旺财,你还记得我啊. . . . . .”她抱着旺财,险些哭出来。
梁京墨撇了眼兔笼子里抱团瑟瑟发抖的两只小毛球,说道:“又跟你妈吵架了?’’ 他说疑问句说出了一股子陈述句的味道。
“梁京墨,你听我跟你说。”钟卿把梁京墨一把扯下,跟她一块儿坐台阶上,旺财在旁晃悠着尾巴,不时调戏一下小白兔。
“我一直觉得我养什么死什么的原因,要么是我命中带煞要么是我被人咒了,然后我就上淘宝找了个道士 . . . . . .’’
“. . . . . .”
“那道士给我做好了法的,我实在想养个小宠物,就买了兔子。顺便跟我妈证明我不是养什么就死什么的,她再不能用这个理由来不允许我养宠物了。”
钟妈妈一直不怎么肯钟卿养宠物,当年捡的旺财最后还是被梁京墨给领回了家的。
这不,钟卿买了两只兔子,欢欢乐乐领回家,结果被她妈骂了一通,她就连人带兔子跑出来了。
梁京墨朝着濠河,面无表情,下面花灯的光映在钟卿的脸上,使她看起来比鬼片里的鬼还精彩。他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花一个美好的夜晚,坐在凉凉地上,听着身边这个面色精彩的女人絮絮叨叨找道士做法的鬼话。
“买兔子花了多少钱?”
钟卿嗫嚅道:“两百。”
“. . . . . .”
梁京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继续问道:“你出来多久了?”
“. . . . . .挺久的了。”
“跟家里打过电话没有?”
“有打过电话给我,但我没接. . . . . .”小姑娘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梁京墨心里忽然就窜上了一团火:“钟卿,你今年多大了?”
钟卿没说话。
“这七年你都长哪儿去了,怎么做事还跟个孩子一样?现在你家还是你妈当家做主吧,你乱花钱买了俩兔子回家,你妈生气又怎么了?你不声不响跑出来,电话也不接,又有什么资格跟你妈这么闹脾气?”
钟卿也站起身来,她这人就有一毛病,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哭鼻子,更何况被喜欢的人训不懂事,她心里有些害怕,眼泪大颗大颗就下来了。
梁京墨看着眼前垂着头的钟卿,那口气忽然就哽在心头。他想自己没训错,可是看着钟卿的模样,他竟很无措。
“钟卿卿. . . . . .哎,抱抱. . . . . .”梁京墨控制不住心软,他叹口气,像小时候钟卿受了委屈的时候一样,他轻轻将钟卿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阔别了七年之久,以至于动作都有些僵硬。
如果是一对初尝情事的情侣,拥抱当然很令人害臊。可是他们不一样,拥抱对于他们而言,自然而然,天经地义。
钟卿一时傻住了,七年后的拥抱和七年之前的不一样,不再是柔软的,而是已具备了年轻男人的棱角和锋芒。以前,她能把脑袋搁在梁京墨肩膀上,现在只能埋在胸前,被拥得更全面,更温暖。
“那两百块钱,是我自己做家教赚的。”胸前传来小姑娘闷闷的声音。
梁京墨被钟卿一句话惊得清醒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将她脑袋挖出来,嫌弃地看着自己胸前一滩水渍,直想考虑不周,怎么没先把她脸擦干净,
他放开了钟卿,有些尴尬的站着,回想着她的话,声音柔了许多地安慰道:“那你也没多少理。以前你养的那些,是你爸给你抓的。现在,你妈那么精打细算的人,养你一个吃白饭的就够了,怎么能忍你花两百块钱再买俩吃白饭的。就为这,你就闹脾气。”
钟卿撇撇嘴,道:“我错了还不成吗。”
梁京墨看了她一会儿,叫了声旺财,就拉着她走回广场上。
夜风不急不缓地吹着,从濠河上送来阵阵游人的笑闹声,和淡淡荷花香。散着的齐肩短发蹭着钟卿的脸,痒痒的。
走了一会儿,他说道:“还有一件事。”
钟卿疑惑地抬头看他。
“用不着找道士做法,应该是命中带煞。”梁京墨淡淡说道。旁边钟卿没音儿了,梁京墨皱眉看着她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别说,那道士还真就这么回我的。”
“. . . . . .”
“他算了一卦,说我生命中注定会出现一个命硬的男人。”
梁京墨一挑眉,钟卿爱死他这小动作了。
“镇我来了。”
“. . . . . .”
“梁京墨你说句话成不,我这样仰着脑袋,脖子疼。”
梁京墨伸手就把那颗仰着的脑袋按下去了。
被按下去的脑瓜子又抬起来,冲他咧嘴一笑,绽出一口锃亮好白牙。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秀气的小姑娘的背后,是濠河,河滩处开着一片荷花。眼下,夜色昏沉,荷花的姿色颇隐约,可那清香不带半分遮掩,在夏夜的熏蒸下,恣意地飘荡开来。
两人脚底下是一块玻璃地面,下设着错落的喷泉装置,现在玻璃下的花灯忽然亮了。
如此良辰美景,梁京墨忽的感到一阵电流穿身而过,问出一句话:“你还记得暑假时的那个’好’字吗?”
钟卿这个脸皮饶厚的人,此刻也羞红了脸,姿色丝毫不落于身后的荷花。
“我以为,那个好字,回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