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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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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师父,师父!街上好热闹!我们去看看嘛”前几个月才从铺门口捡来的小徒弟在跟前转悠,闹得人眼前花,根本沉不下心来。
我停下手中的事,伸手按住了小徒弟的头,叹了口气说“去找你六师叔啊,这种热闹事他铁定愿意。”小徒弟低下头撇撇嘴,“每次六师叔带我出去,都是两个人出去,我一个人回来。”我哑然,这么多年小六这性子还真让人没得说。
“哪有每次呀,这么小别这么记仇。”我揉了揉他的头,将手收回来,继续做之前还没整理完的东西“那你等一会儿,等师父把这一点点做完了之后就陪你去。街上在干嘛呀?”
“好啊!!嘿嘿师父说出来你肯定吓一跳,是皇上娶亲!!娶的人你肯定也想不到,就是六师叔常去的那家米线店的女儿!师父你可得快点,待会儿吉时就要到了,就赶不上了。”
我整理东西的手一顿,心里又一叹,这还非去不可了么。抬眼望着小徒弟蹦蹦跳跳出门的背影。距离爹留下那封信已经过了六年的时间,爹却是在两年前才回来。见到爹的一刻隐隐有一丝不真实感,直到爹上前抱住了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说“辛苦了。”我才反应过来,而泪水不知什么时候从眼眶中滚落了出来。
在爹走的这四年外面这世道并不安稳,因为住的地方是个称得上偏远的小镇,只是从物价的波动上感受到了外界的变化。可是听两个哥哥在京城的同窗传来的消息,却知道这变化远远不及于此。
京城,要变天了。
信中说,南边的起义军不忍当今圣上的暴虐之行,揭竿而起,民间都在传,这领头的是一位舒姓公子,才德兼备,是上天赐予这暴虐世道的终结之人,是太平盛世的开启者。
信的最末,是叮嘱哥哥们等乱世之后再做打算。
我心中却隐隐有了猜测。却没有将这个猜测告诉娘他们,因为若这猜测是真的,那么不如不知道的为好。
还好最后,不论怎么样,爹最后回来了。
大家都默契的没去问爹去了哪,爹回来之后,日子照旧那么过着。
而这么快一年之后,外面传来消息,普天同庆,新皇登基。
爹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没显示出半分震撼的神色,不理会讲得眉飞色舞的小六,没发表半句评论,静静抽着烟。只等大家都要散去做事的时候,单独把我留了下来。
絮絮叨叨的将他这几年去干了什么,以及一些零碎的真相都完完整整的告诉了我,然后说“我无意大富大贵,只求能安安稳稳在这过完剩下半辈子,此事切不可声张。”又叹了口气“你那两个哥哥是读书的料子,又志在四方,我不可强求。只希望你能从心做事,将这手艺传承下去。”
后来又叫我叫来了哥哥们和小六,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大抵猜得到,而后哥哥们仍热衷于读书写作,却只堪堪停在了举人这位置上做了个小官。
耳边又传来了小徒弟的催促,思绪渐渐回笼,低头看着跟小徒弟出去之前无二的桌面,索性将整理的东西一推。苏生,舒晟……脑子里又晃过阳光下温柔的眉眼。叹了口气,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慢慢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很意外的碰见了小六。小徒弟对着小六做了个鬼脸,然后便往我身后躲,我拍了拍他的头,对小六说“你也去看乔二?”
小六笑了笑,“那是,毕竟这要能说,可是我这辈子最厉害的一次呢。”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我用笑容掩饰住了心中莫名的情绪,牵着小徒弟的手,往人群扎堆的地方走去。
“哎呀,我说乔家这丫头真是走运,在河边洗个衣服都能被皇上瞧上,这下我们乡要出个娘娘啦。”刚挤进人群,便听见旁边的妇人喜气洋洋的和周遭的熟人唠着嗑,“这辈子能看见皇上也算是值了。”
我不语,只是盯着人群的尽头,乔家家宅所在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吉时到——”,人群却突然像消了音一般,大家哗啦啦的跪了下去,我牵着小徒弟随着人流亦跪了下去。只听见人群外似乎传来一个模糊而熟悉的声音,“今乃吉日,诸位不必多礼。”
随后便是身边的太监高声传达的喊声,我缓缓的抬起头,站了起来,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看见了那潜藏在记忆深处温柔的眉眼,只是比记忆中多了分凌厉与成熟,周遭的气场也完全不一样。若不是眉眼仍在,很难将二者重叠起来。早已淡忘的情丝,却带着难言的情绪,伸出了细细的丝线,勒紧了跳动的心脏。
周围又重新热闹起来。小六和小徒弟斗嘴的声音围绕在耳边,脑里空荡荡的,不适宜的想,这两人这样都能斗起嘴来么。
我盯着他,闲暇时想起无数遍的脸庞,就算时间荏苒,岁月变迁,但眉眼仍在,轮廓不变,应该是熟悉的,可我感受到的却是强烈的陌生感。
我眯着眼,扬起了嘴角,恰巧此时新娘子从大门中出来了,在新郎官的搀扶下准备登上马车。我突然大声喊了起来“祝皇上和娘娘琴瑟和谐,鸾凤和鸣。”小六看了我一眼,没拉住我,也没怎么为什么,带着小徒弟跟着喊了起来。或是有人带了头,周遭稍微有点学识的人也跟着嚷嚷起来,最后竟是懂的没懂的,都跟着念了起来。
瞧着他露出的温柔有礼的笑容,将新娘子送上较后,没说什么,却是朝着周遭围观的人微微鞠了一躬。
我跟着围观的人大声的喊着,直到喜轿越来越远,看不到踪影,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擦擦吧。”小六拉着异样乖巧的小徒弟,递过来一张手帕。我才发现脸颊上已经布满了泪痕,胡乱拿手抹了抹,笑着将手帕推了回去,转面拍了拍小徒弟的头说“师父实在是太开心了。”顿了一顿,说“我们走吧。”
走在逐渐溃散的人群中,我却感受到了无比的轻松。
此生便是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