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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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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后,户部贪弊大案审结,期间太后身体抱恙,晋南侯曾借探病之机去了长寿宫,可惜商谈机密,甚至连韵致都被遣了出去,夏扶摇一时也难猜出两人在密谈何事,不过倒是可以肯定,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连着趴了这些天,夏扶摇的皮肉伤也好了大半,可以安稳躺着了,只是骨伤仍须静养,莫准除去必要的政事,余下的时间几乎都赖在夏芷宫,夏扶摇可以想象得到此时后宫诸人的沸议与不满,或许前几日,那些人还在因她被责打而幸灾乐祸。
“张恒启大人判了斩立决,家产充公,几个涉案的官员也被罢了官,抄家流放,听长喜说,皇上确实属意齐周齐大人任户部尚书,与主子所料的一点不差。”简心将早上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与夏扶摇听。
夏扶摇听罢也仅是淡淡一笑,道,“皇上一直希望财政清明,可真正能做到心中清明的官能有几个?齐周是个难得的清官,为人忠正,兼有才干,又会审时度势,是继任户部尚书最合适的人选,这并不难猜。我只是没想到,张恒启会被判斩立决,他虽贪婪好色,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看来晋南侯去找太后,并不是为了保全张恒启这枚棋子,而是丢卒保车,而且也只有张恒启死了,那些不该被人知道的秘密随着他埋入地下,他的心才会踏实。”
简心点头同意,“而且奴婢觉着这案子审结得也忒快了些,往日哪怕一个普通的小案子都能拖上十天半个月,这不到十天的工夫就结案了,单是这样想着都觉得草率!”
夏扶摇讥笑,“判生难,判死易,这案子好歹还拖了十天,我爹的案子却连五天都不到便定罪了,你说当初那些人是有多么的着急?”
可怜那时她也天真,还劝慰母亲既是冤案便一定会没事,她确实也一直坚信着苍天有眼,好人会有好报,直至官兵进府抄家的那一刻,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那些所谓的善恶有报,不过都是些安慰人的把戏罢了。
简心低着头没说话,她能体会夏扶摇心里的恨与痛,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才是好的。夏扶摇看出她的为难,又道,“不过张恒启能这般安静的赴死,想必晋南侯也是给了他好处的。”
简心道,“确实是没听说皇上有为难张恒启的家人,不过是抄了家,但人都好好的。”
夏扶摇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说了。事实都摆在那里,即便不说也都明白。
午膳时分,莫准处理完朝政归来,夏扶摇在身后垫高了枕头,正半歪在床上看书,她看得入迷,加上莫准早已阻止了门外太监和一旁侍婢的通传与请安,并刻意放轻了脚步,所以直到走到近前突然抽走了夏扶摇手上的书,夏扶摇方才惊觉。
莫准看了一眼书名,发现竟是一本兵书!
“爱妃还有兴趣研习兵法?”这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夏扶摇笑道,“实在是躺得太闷了,一般的书已经很难让臣妾静下心来,唯独这兵书艰涩难懂,看起来十分费神,反倒能让臣妾暂时忘记烦闷,不过这下可好,连皇上来了都未曾发觉,当真是该罚了!”
将书递给走上前的简心,莫准笑着撩袍坐在了床边,却也不说话,脸上虽仍笑着,但眸中却隐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之色。
“皇上有心事?”官妓坊六年,她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莫准愣了一下,失笑,“朕就知道瞒不过你的眼睛。”
“那让臣妾猜猜,可是户部的案子审理得不合皇上的心意?”没人会想做一个受人摆布的傀儡,更何况是帝王。
莫准没有回答,只是就那样看着夏扶摇,他知道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人,能猜中他的心事他并不觉得奇怪,但他仍会感到震惊,因为这对她来说,似乎不费吹灰之力般容易。
“臣妾猜中了?”夏扶摇丝毫没有躲闪,她淡然地迎上他的双眼,笑得一如夏日的微风。
这一笑,也莫名让莫准的心漏跳了一拍,蓦地乱了节奏。
恍惚间,他心底的那张脸似乎与眼前的容颜融合在了一起,而且天衣无缝般契合。
感觉有人在拍他的手,莫准回过神,眼前夏扶摇满含疑惑与担忧的脸又清晰起来,“皇上怎么了?可是累了?”
莫准笑了笑,道,“今日朝务确实繁忙了些,是有些累了。户部的案子朕虽不太满意,但好歹也是清除了一些蛀虫,朕也明白吏治不是一朝便可清明的,也没那么心急,只是有些人已经在插手皇权,这是朕无法容忍的,可朕现在羽翼未丰,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考量。”
莫准说得含糊,但夏扶摇心里已然十分明白了,她太清楚莫准口中那些插手皇权的人都是谁,毕竟,他们大多都是踩着她夏家人的尸骨上位的。
夏扶摇暗自深吸了口气,稳住眼中的情绪,才抬眸道,“可惜臣妾只是后宫一介凡妇,虽然看得出也听得出皇上的烦忧,却实在不懂也帮不上皇上,不过后宫很多嫔妃的父亲都是朝中重臣,皇上或许可以找他们帮忙解忧?”
莫准一听即明,“你是说晋南侯?”
夏扶摇道,“臣妾不懂国事,但常听人说晋南侯神通广大,这世上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臣妾久居官妓坊,自然也懂场面上的规矩,旁人托侯爷办事自然是要掷下重金的,可陛下是皇帝,他不过是臣子,皇上有事知会他一声便可,量他也不敢不尽心的。”
莫准笑了,却笑意难明,但又丝毫看不出任何情绪,“晋南侯确是国之栋梁,眼下朕也有许多事需要依仗他。对了,朕今日已经下旨晋丽贵人为丽嫔,等一下朕也要去丽嫔宫里,今晚可能会稍微晚一些过来。”
夏扶摇微愕,继而浅笑,“皇上也不是专属于臣妾的,自然是正事要紧。”她知道自己贤惠的笑容无懈可击,所给的回答也极为得体,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内心,她是不愿他去的。此时她也才赫然发觉,这才不过短短十天的时间,她似乎就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日夜的陪伴。
莫准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似是在赞赏她的理解,夏扶摇始终含笑回视,目送他前去更衣,再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开,走去另一个女人的身边。
简心端着汤药走近,夏扶摇却仍一动不动地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直到简心出声低唤了一声主子,夏扶摇才回过神,报以歉意一笑,接过了碗。
“主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简心好奇。
夏扶摇却不知该如何说给她听,只低头将药一饮而尽,缓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也说不清,总归是有些复杂,就好比人心,这或许是这世上最难左右的东西,甚至是自己的。”
简心不明所以,却也知道不必再问。午膳过后,费安照例前来诊脉,说了一件事,“太后前几日抱恙,都是宣召的张太医,哪怕张太医不当值,也要从宫外宣召进宫,以往太后和皇上的身子都是我和张太医轮值照料的,看来我近些日子多来夏芷宫,太后已经起了戒心了。”
夏扶摇道,“您来这里也是奉皇上的旨意,太后虽有戒心,却也不会太为难您,且您的医术高明,又岂是张太医那些只想着自保混日子的人可比的?想必再过些日子,太后就该招您过去试探着问话了,该怎样说,您心里还得有些盘算。”
费安点头,“这你不必担心,怎么说也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了,如何自保我心里有数。”
夏扶摇却还是不放心,但也没有明着表现出来,待得费安离开后,方才招过简心,道,“待会儿你去库房挑一对翡翠镯子送去迎芙宫,今儿怎么说也是丽嫔的好日子,礼节性的东西不能少,这会儿皇上也在,阖宫的嫔妃也差不多都会在,你找机会告诉瑢妃,让她在后宫散播些消息,就说我不太满意费太医的医治,言语不必多激烈,只需话里话外透着他医治不算尽心便可。”
简心领命,道,“奴婢知道主子是想维护费太医,可这样说的话,不会让皇上对费太医有误解吗?毕竟费太医除了侍奉太后,也是侍奉皇上的。”
夏扶摇笑了笑,“这你放心,皇上这边有我。而且,即便皇上心里有了芥蒂,他也不至于会杀人,但太后不一样,那个女人,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冷血。”
用过晚膳,外头仍没有一点动静,而连着看了一下午的书,夏扶摇也确实有些腻了累了,索性便拉着简心趴在床上下起了棋。
两局下来,简心的棋艺倒是出乎夏扶摇意料的高明,一问才知,原来是瑢妃教的。
“瑢妃姐姐的棋艺确实不凡。”她兄长的棋技当年便名冠京城,能赢过他的人凤毛麟角,瑢妃便是那为数不多的一个,而且还是个女孩子,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的缘故,她那一向高傲对女人不假辞色的哥哥才会对容府的这个二丫头另眼相看。
简心惭愧,“可惜奴婢学艺不精,竟连主子半盘都赢不了。”
夏扶摇笑了,却没说话。其实至今,她也还没找到一个能赢过她的人。
二人专注下棋,见招拆招,步步为营,越下便越是上瘾,只觉得满心刺激,渐渐也便忘了时辰,甚至就连莫准走近,两人都未曾发觉,还只当是上前添水换茶的侍婢。
还是简心率先察觉出不对劲,抬头大惊之下,刚欲出声,便被莫准抬手制止,并在莫准的眼神示意下忐忑着继续与夏扶摇对弈,而莫准则安静地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棋。
许是简心的忐忑影响了发挥,两子落后,夏扶摇蹙眉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简心,“你是怎么了?前头还好好的,如今怎地专往死路上跑?”
简心没敢回话,还是忍不住看了莫准一眼,夏扶摇终于发觉不对,一转头便正对上莫准含笑的双眸。
鼻端隐约传来一股不属于夏芷宫的脂粉味,夏扶摇下意识便往后偏了下头,才道,“皇上怎地这会儿来了?臣妾还以为皇上今晚会留宿迎芙宫呢!”
莫准笑着解下外袍,李福乐远远地赶紧跑来接着,并在莫准的示意下照例丢给门外的长喜拿去烧掉,简心也赶忙起身请安,并识相地快速收拾好棋盘退了下去。
莫准撩袍坐在床边,笑道,“朕怎么好像从爱妃这番话里闻到了那么一股子醋味呢?”
夏扶摇仿若未闻,只半闭了眼趴在枕头上,似是准备睡觉。
莫准无奈一笑,就势转身躺在了她身旁,并侧身与她面对面。夏扶摇并未睁开眼,却故意转过了头,将后脑勺留给了他。
感觉身体被人从后面轻轻环住,夏扶摇睁开眼,莫准也顺势将头埋进了她后颈的秀发中,她的身上没有一丝脂粉味,只有一股他说不出来的幽香,似花香又似果香,乍闻之下只觉得清甜,良久之后才能品出蕴含其中的馥郁之气,尤其与他身上的檀烟香混在一起后,味道更是异常契合好闻。
“朕真的是中了你的毒了。”莫准呢喃着。一整个下午,他在迎芙宫如坐针毡,看着眼前百花娇娆,却只觉得无比厌烦,好不容易挨到吃完晚饭,他几乎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可惜母后的突然驾到又让他耽搁了些时间。
“皇上说这话,可够臣妾诛九族的了。”夏扶摇玩笑着,却笑不出来。如今即便想诛,她也没有九族了。
莫准闷声笑着,热气喷在夏扶摇颈后,一阵阵的麻痒。
夏扶摇忍受不住转回头,抬头睨着眼前的俊颜,揶揄道,“怎么迎芙宫不好吗?往日皇上可是会一连留宿好几日呢!”
莫准仍是笑,笑得极为含糊,难分喜恶,“朕可没说迎芙宫不好,以前朕觉着整个后宫都是一样的,可是自从这夏芷宫多了主人,朕的胃口就被养刁了,不是这里的茶,朕喝着不顺口,不是这里的饭,朕吃着不顺心,不是这里的人,朕看着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