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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地无故人 ...

  •   萧逸风的办法很简单,就是随意走,边走边晃铃铛,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未睎。他以为自己会进入到不同的情景,说不定会碰到他们呢?可是天不遂人愿,他在大街上走着,走了好久,一看周围,依旧是那条大街,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穿过几条小巷,竟然又回到了街上。那些店铺,小摊依然在。

      紫秋来到这里还是很开心的,她到了龙吟山庄之后很少出来游玩,虽然龙吟山的风景很美,可看的久了,也会想到外面去走一走,她内心也和未睎一样向往自由。她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竟然看到了她娘,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素净端庄,背着包袱朝自己走来。她心里有点慌,娘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不对,肯定只是像,许是娘亲死了太久了,她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再一看,眼前是一片山林,刚才不是在大街上吗,转身一看,周围的人不见了,四处都是山林。她的心在胸膛里砰砰乱跳,四肢抖得厉害不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娘越走越近,她转身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看,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要是不小心摔倒了,梦就会醒来。可是梦没有醒,反而愈发可怕。她看见娘也在跑,在追她,脸上带着渴望。身后传来一群人的声音,粗暴凶残的叫喊声响彻山林,一个女人的惨叫声就要震破她的耳膜,刺穿她的心,她不再跑了,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跟娘一样倒在血泊里,身上满是血窟窿,插着三把刀。那帮土匪狂笑着看着她,她又跑,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这里的一切,可是她的双腿在发软,绝望和痛苦四处蔓延,疯狂滋长,身后的人群越靠越近……刀尖就要刺穿她的身体。猛地一睁眼,没了血腥,没了恐怖,没了山林,没了娘。
      她站起来,这里的一切,龙吟山庄。
      未睎在回廊上吹笛子,是自己最喜欢的曲子。她站在远处静静地听着,突然,眼前的园子一寸一寸地消失,一点一点,未睎不见了,回廊不见了。眼前有个人晃着手,她一回神,游邪的脸浮现在眼前。
      “你想什么呢?”游邪看她一脸沉醉,眼睛都不眨一下。
      “四皇子,我”她想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刚才的一切就像梦一场,梦醒之后都成空。回到现实才觉得安心,她想忘了过去的一切从头来过。
      “算了算了。”游邪看她欲言又止,好像又在想些什么,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有没有回答都无妨。紫秋也是,他不想听就不用说。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他们也来到了祭坛,沿着石阶而上,高台之上站着几个衣着隆重的老者,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好像在商讨什么大事。
      “我也不知道。” 游邪和紫秋离得太远听不清楚,二人想上前去看看,反正这里的人也对他们示弱无睹,可惜走了两步又到了另个地方。

      眼前的景致换来换去,惹得未睎心烦意乱。而她和夜箜引一直没有走散,有意义的,没意义的地方几乎都去过了,丝毫不见其他几个人的影子。
      传闻数千年前,西北有个古老的神族,黎当。数千年间,西北一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没人能说清千年之前是怎样的境况。黎当一夕族灭,神族强大的执念弥留在此,化成了这片幻境,这是他们记忆中的家园。未睎他们进入的是黎当人的回忆,可是即便是再强的执念也抵不过光阴的流逝,为了保住这些回忆,有人设阵将这座古城保护起来,太阳永远停留在一个位置,他为黎当族人营造了一个不会醒来的幻梦。这个人会是谁,是幸存的黎当人,是游历至此的世外高人,还是有其他可能。每个人的记忆有所不同,所以他们才会走入不同的场景,偶然在同一段记忆里碰面。他们是如何走进去的,是受了迷惑,或者说,他们和这段记忆里的某些东西,某种情感产生了共鸣,是这种共鸣在牵引他们。未睎仔细回忆着她进到这儿后遇到的事情,街市,祭坛,诡异的鼎,小巷,孩子,庭院,练字的白衣男子,草地……这些场景渐渐地和她自己的记忆重合,某一个片段,某一个景象,原来如此。夜箜引的想法与未睎不谋而合,或许是他们两人有什么相似的经历,才能一直走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萧逸风他们会遇到什么事?到哪儿才能找到他们?在幻境里,就算两人站在一处地方,只要心中所思所想不同,眼中所见也不会相同,更是不可能看到对方,除非,萧逸风带着锁心铃。幻境能迷惑人心,却迷惑不住法器。游邪和紫秋怎么办,思来想去,着实难为。
      紫秋,紫秋,她从十二岁来到龙吟山庄,与未睎相处了十年之久,可是此刻,未睎竟然觉得自己对她一点也不熟悉,她心里真正的想法,未睎不知道。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太过冷漠,在她身边陪伴她,照顾她这么久的人,她从来没真正关心过她。未睎记得紫秋的父母在她来山庄之前就已经离世,她是个孤儿,只是具体的情况她不清楚。她会到哪儿去,会想起她父母吗,这是未睎能想到的唯一的事情。
      紫秋尚且如此,游邪和萧逸风的事情未睎就更不知道了。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打破幻境,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够顺利脱身,可是这是古人宝贵的回忆,就这样毁掉岂不是太过残忍。
      “这种迷惑人心的东西本就不该留在世上,毁了不过是顺应天道。”一旁的夜箜引好像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非常直白地说。
      的确如此,只是未睎向来是一个念旧的人,对这些一去不复返的东西总是格外放不下,看不开。人终究要学会取舍,越想得到的,就要用越珍贵的去换,她还太年轻,不懂这些,不过终有一天,她会懂的。
      打破幻境,如何打破,只怕困在幻境里的人,只要没失了心智,都想打破它。想要打破幻境不难,关键是得破了封印它的阵法,幻境依记忆和执念存在,千年之久,如果没了阵法保护,很快就会消散。如果没有猜错,她用碧落剑破的那个阵只是保护这座古城的第一道屏障,阵法虽然高深,不过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能摧毁它。可惜以他们几个目前的修为,就算加在一起也不见得能成,何况现在是各自为战。
      看了一眼夜箜引,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黎当旧地,御痕的意思是彩石在黎当旧地,旧地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是为何故。彩石所在,必有异象,幻境不就是异象吗。
      如此看来,彩石有可能就是这个阵的关键所在,那么,彩石会放在哪里呢?彩石就是在此地碎为七块的,应该是有其中一块恰巧留了下来。彩石是为进入留山布阵所用,如此重要的事一定在最庄严的地方进行,庄严之地,不就是祭坛吗。未睎想起走到祭坛的时候,不禁心里一抖。

      “你有没有到过一个祭坛啊”
      “未曾到过。”
      “哦”未睎突然笑了一下,嘴角带着邪气。夜箜引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不见了。
      果真如此,只要在心里回忆一下,就能进入到类似的幻境中。再一次看到这个祭坛,未睎越发觉得冥冥之中有股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她到这里来。大鼎之中火焰不灭,彩石一定就在这个鼎里面,未睎围着鼎转了一圈,并没有那种熟悉的烈火焚心的感觉,她放心了。刚才不让夜箜引跟她一起来,一方面是为彩石,另一方面是怕他发现自己的秘密,龙吟山庄的少庄主身患怪病,要是被其他门派的人知道了,怕是会……
      她仔细地观察着这个鼎,竟然是个法器,上面刻着的文字和图案看起来是咒语,难不成是为了镇压鼎中的东西。
      她凝起灵力护住手,摸了摸鼎的外壁,青铜制成,看起来有些年代了,虽是幻境里的东西,摸起来却与现实中的无异,略微粗糙的质地,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冰冷。
      千年之前的景象浮现在她脑海里,依稀可见这个部族曾经的繁荣欣盛。
      幻境是如何呈现的,它不是真实存在于世间的东西。
      人对整个天地的感知来源于眼睛和大脑。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脑子里想到什么,眼睛就能看到什么。从现实世界的角度来看,她,萧逸风,紫秋,游邪,还有夜箜引,都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表面上是走进了不同的场景,遇见了不同的人事物,可实际上这些场景都是他们脑子里构造出来的,并不是真的存在。所以她刚才一想祭坛就能到这儿,是她自己在脑子里创造了一个祭坛。这个阵法是让他们失去对现实世界的感知,迷惑他们的大脑,把古人记忆中的场景复制到他们脑子里。这就是幻境的本质。所以,摒弃杂念,放空自己的大脑,忘记过去的一切就能走出幻境。
      她盘腿坐在地上,调匀呼吸,脑子里闪过过往的画面,忘了那些人,忘了那些事,忘了所有。从此刻开始,就是她的新生。
      睁开眼,她坐在一片空旷的地上,环顾四周,大漠的风沙掩埋了所有的痕迹。她往深处走,看到了一处破败的建筑,高台依稀还能分辨出来,却不见大鼎的踪迹,刚才她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恢弘肃穆的祭坛终会一片残垣断壁,数千年无人问津,不过和世间的普通建筑一般会破旧,会倒塌。幻境是光鲜的,可是这座古城却真的成了古城。
      祭台遗址,就是这里了。她觉得彩石就在此处,仔细找一找,一定能找到。等找到彩石,破了阵法,他们几个都能平安出来了。怀着这个想法,她在高台上仔细巡查,这么重要的东西,会在哪儿呢?总不会埋在地下吧,她立马否决了这个可能,大漠风沙大,地表情况常常变化,要是埋在地下,想要再取回来就是难如登天的事,放东西的人不是傻子,不会这么干。她扫视四周,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高耸的石柱。
      未睎走到石柱前,抬头看,石柱虽然断了一截,还是很高,伫立在沙漠之中,聆听风沙的怒吼,千百年来,沉默不语。它是这座古城的守卫,无言的守护,不知何时是尽头。她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在和她等高的位置有一个图案,抹去上面的尘土,是一个鼎,那个幻境里出现过的鼎。她突然明白了,用小刀把有图案的位置挖开,有颗圆圆的石头掉了出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未睎走下台阶,轰地一下,伫立了千年的石柱支撑不住,倒下了。她回过头,看了一会儿,离开了。沉默是最好的相送。
      走着走着,遇到了夜箜引,夜箜引跟她告辞,和颜悦色地说要回师门复命。未睎心想,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多,回去找人就直说呗,她在心里想象着这个名扬天下的大才子趾高气扬地说“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这个画面还挺好玩的。

      再走就遇到了游邪和紫秋,遇到了依然在街上游荡的萧逸风,只是此街非彼街。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这里除了他们几个,竟然还有人,那个花花绿绿的东西正好从一睹断墙后面探出头来,在一片灰暗之中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
      “我见过他”,游邪说,那人知道自己躲不了了,便乖乖地走了出来,佝偻着腰很快窜到他们面前,低下头,一声不吭。
      “你是鱼怪吧,东海的?”听未睎这么一说,他抬起了自己花花绿绿的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萧逸风此刻在想,明知故问,看他全身的颜色,除了鱼类,还能是什么。
      “既然是东海的道友,那请便吧。”东海水妖众多,未睎不愿与他们为敌。此次这个水怪出现在这里,定是为了幻天之事,看来他们也收到了彩石的消息,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他们那么多同类,想要打听个消息还不简单。只怕除了东海水妖,还有其他很多门派也来了人,只是还没在明面上见到。无论如何,彩石已经到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这个小妖的麻烦,而是怎么离开西北。夜箜引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到了,很快,火麟教的人就该到了。
      “多谢,今日之恩,他日必报”。小水怪对未睎作揖道谢后,嗖地窜走了。
      “他跑的好快。”
      “看他这速度,一定是等我们先探好了路,他再坐享其成,还能先我们一步进来”
      “一条鱼也能这么聪明。”

      四人一路同行,全程处于戒备状态,可是都已经出了沙漠,也没见到火麟教的半个人。真是太对不起这家客栈的老板了,因为他们几个大麻烦,客栈已经暂停营业,现在这里是一座空房子。火麟教的人隐藏在暗处,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受池鱼之殃。在远处的时候,他们就察觉到情况不对,可是那时已然来不及,就算他们几个能脱身,可是修明还在客栈,不能丢下他。奇怪的是火麟教的人见到他们,并没有任何行动,只是监视。难道客栈里面有埋伏,他们要把未睎一行人引进去。安阳河呢,他现在怎样。
      “修明在客栈里,暂时安全。”萧逸风和修明之间有暗号。
      “外面全是火麟教的人”,一进门萧逸风就说。
      “我到客栈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修明回来的时候就这样,岂不是说他们几个前脚刚走,火麟教就派人过来了,好一个瓮中捉鳖。
      “你们有多少胜算。”未睎右边手肘抵着桌子,用食指轻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闭眼问道。
      “我孑然一生,来一个挡一个。”游邪答道,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孑然一身,话里有话呀。
      “来一个挡一个,包括我们几个?”未睎顿时起了兴致,笑脸盈盈地向游邪凑近,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的东西在你们手上,也说不定。”他的表情很灵动,好像在逗一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他也学会打趣了。
      “切。”未睎不屑地瞥过去,看向萧逸风。其实刚才她心里还是有一丝丝动容,那种小孩子般互逗的感觉让他想起了桃花树下的六六。
      “你呢”?
      “只能智取。”他思考了半天就说了这四个字,智取,谁不知道要智取啊,这还要他说。
      “你看清楚了,我们现在如同瓮中之鳖,外面的人随时会冲进来,如何智取。”
      “我猜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进来。”萧逸风向窗外望了一眼。
      “好了,我去休息一会儿,有事叫我。”未睎从椅子上翻过来,上楼去了。

      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她是没法安心休息的,她还没到那种境界。为什么他们在路上不动手,他们在等什么。火麟教在西北有一个心腹大患,清风堂,他们的存在挡了火麟教的路,火麟教一直想铲除这股势力。可是清风堂行事素来隐秘,外人难以捉摸,而这次的事正好可以将他们聚齐,一网打尽。一石二鸟的算盘,即得到彩石,又除了眼中钉。
      “我们有多少人。”
      “明面上有三十,还有一些线人。”
      “不行,这些线人都是尹堂主苦心经营多年的力量,不能轻易暴露。”
      “我有办法,不用担心。”她不能给尹殊哥哥惹麻烦,这些人都是尹殊哥哥的心腹,不能搭上他们。只要他们一刻不出现,清风堂的人就不会妄动。
      她一直有种隐隐的感觉,这个客栈一定有问题,从他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不对劲。客栈里鱼龙混杂,各行各道的人,妖都有,却是难得的平静。看这里的布局,是按照道家的乾坤相对,阴阳相合,正气充沛,才能压制住邪气。老板和火麟教有什么关系,从他的谈吐和气度来看绝不是世俗中人,他和夜箜引很熟悉,莫非是火麟教的人可是火麟教的人为什么迟迟不进来,他们完全可以在客栈里面设伏,没必要一直守在外面,只要她有难,清风堂的人自然会现身,难道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害怕?那个热情的老板倒是个厉害角色。是谁呢,西北一带除了尹殊的清风堂,就是,拜明教了,莫非他就是名动天下的拜明教掌门。可是传闻他曾败在夜凝火手下,归入火麟教,为什么又与他们作对呢,他现在在哪呢,是被火麟教控制了,还是不知所踪。这个客栈的存在在这一带是什么意义,消息传播的中心他在街上大摇大摆地开门做生意,火麟教怎能容他一定有一个理由,他究竟有什么神通。吹沙尘的那天,大堂里做了很多人。未睎仔细回忆着那些人的身份,来头都不小仔细一想,当时那个花鱼怪就坐在人群中,只是他做了伪装,她们都没发现。
      突然,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在四周流动,向窗外一看,来了一男一女,男子红衣似火,带着一条细细的黑色抹额,右侧的头发垂下遮住了半边脸。女子的头发高高束起,虽穿着男装,可一看走路姿态便知是女儿身。火麟教修为能到这种境界的女弟子,只有夜天箐,那个男子,便是大弟子夜凝火。他二人亲自来,也当的起未睎的身份。本以为那二人会直截了当冲进来,没想到他们在远处指着客栈说了几句话就转身离开了,怎么回事。
      “小姐,萧公子请您下去。”,紫秋在外面敲门,未睎走过来打开门。
      “叫我干嘛呀,想到办法了。”未睎在楼上喊,本来没想下去,可是久久没听到回答,她有些诧异,出什么事了赶忙下楼一看,只有修明一个人在大堂里,萧逸风和游邪都不见了。
      “他们俩呢?”
      “从那儿进去了。”修明指着柜台上存放零钱的小罐子,一脸无奈。未睎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怎么回事,从钱罐子里进去了,她走到柜台前,端详了一下这个罐子,没有特异之处,做工也很粗糙。
      “我家公子只是随便拿着它晃了晃,就进去了,四皇子一看,以为我家公子要跑,也进去了。”
      这算什么解释,萧逸风和游邪竟然想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也不想想,要不是未睎,他们这个时候恐怕还在幻境里晃悠呢。话说回来,小罐子里竟然别有洞天。
      “紫秋”,未睎挥手让紫秋过来,对她说了一番悄悄话,然后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她,紫秋也同样坚定地点了点头。修明不知所以然,只是呆呆地看着,只见未睎轻轻地晃了晃罐子,便化为一道光进了罐子。客栈里一派尴尬的气氛,修明和紫秋默默地坐着,偶尔看看对方的举动。
      未睎落在了一处石屋,墙壁和地面全都是打磨地光滑的石头,四周封闭,只有头顶有一缕光照进来,她觉得自己真的只是进到了一个罐子里,头顶那个透光的小孔不就是罐子口吗?还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宝贝呢,她有些失望,背靠在侧壁上,抬头看上面的小口,黑暗中一缕微弱的光也会显得格外刺眼。莫名地觉得后背一软,她靠着的那堵墙竟然像淤泥一样软,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她一时没站稳,一个踉跄,差摔到地上,幸亏有个人扶了她一把。刚想道谢,心里一个激灵,是谁。猛地一转身,锁心铃摇晃着发出悦耳的声音。
      “是你,你不是跑了吗?”
      “我跑的没你追的快。”旁边有光亮了起来,照亮了游邪的脸,他点燃了火折子。这里和刚才那个石屋很像,只是上面没有开口,密不透风。未睎用手戳了一下对面的墙,硬邦邦的,并不能出去。
      “你们俩怎么不出去,在这儿等我呢?”,未睎没好气地说。
      “我们怕你迷了路,特意等你。”,游邪说着,看了萧逸风一眼,嘴角含笑。这一刻两人不像敌对的两方,像关系友好的兄弟。
      “走吧,从哪儿出去”,萧逸风看着上面说。
      萧逸风飘起来,未睎看着他的头从屋顶上穿了过去,然后是上半身,腿,脚。果然这墙壁只是个迷惑人的结界,总有一个口能出去。她和游邪也上去。
      眼前是一个很气派的屋子,看看这儿的陈设,都是些十分精美贵重的东西,不过总觉得有什么不和谐的地方,有一个小罐子,十分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粗糙,这不就是客栈里的那个零钱罐吗,仔细一看,这根本不算是个罐子,连个放东西的口都没有。终于弄明白了,他们从客栈里的那个罐子进来,从这个里面出来,这两个罐子是连接客栈和这间屋子的秘密通道,原来如此。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客栈老板的秘密据点。
      未睎打开门朝外面看了一眼,没人,三人小心翼翼地从屋子里出来,这里是一个小院,花园里的花都枯死了,只有杂草长得很高,看样子很久没人清理过。不过看这里的几间屋子,住在这里的人应该地位很高。
      “等下我们俩从这儿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未睎指着大门对萧逸风说,“你在这儿等着。”
      “那你们小心,有情况就马上回来。”
      未睎和游邪一拉门,门竟然从外面上了锁,看来这里应该是个废弃的院落。两人从墙上翻了出去,四周更是荒凉,杂草遍地,无人照管。走了一会儿,有几个人经过,排成整齐的队列,穿着一样的衣服,红黑相间,带着剑。这种打扮,未睎一想,是火麟教弟子,竟然莫名其妙就到了火麟教总坛,真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刚才那个院子是怎么回事来不及多想,火麟教总坛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还是赶紧走吧。
      走,客栈不好走,这儿可以啊。她真的佩服自己的机智。
      未睎和游邪悄悄地回到院子,一跳下墙没看见萧逸风,以为他进屋去了。一推门,眼前除了萧逸风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面目慈祥,和蔼可亲,是客栈里的老板,还有一个看起来憨厚诚恳,稚气未脱,是店小二。老板坐在榻上,那个孩子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萧逸风远远地站着看着未睎和游邪。
      “孩子们回来了,怎么样,外面好玩吗?”这种善意满满的表情和语气让未睎有些恐慌,除了真正善良的人,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往往会带着这样的面具。
      “我们无意冒犯先生,只是”游邪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们的处境我已明了,想要从这儿离开,可以,只要答应我一件事。”老板神态怡然,看着他们三个,不似在做交易,反倒像是在施恩。
      “先生请讲”,从这儿出去是她们最好的选择,不用和火麟教大动干戈,也不会牵扯清风堂的人。答应一件事,会是什么呢,这院落虽然被废弃,长了些杂草,可是从屋内陈设犹见昔日的辉煌,眼前人是什么样的身份。通过两只罐子作为通道,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戒备森严的火麟教,他应该对这里很熟悉,常来吗?他知道这里很安全,外面上了锁,没人会到这儿来。他是如何发现这里的,是纯属偶然,还是说他曾是这里的主人。如果说客栈出事,他就躲过来,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任凭火麟教的人翻天覆地也不会想到,他竟然躲在总坛里的一个破院之中。不对,他这般风骨,不能叫躲,只能叫避开世事纷扰。
      “我想见一个人”,老板气定神闲地说。
      “您这般神通,想见谁还用的着我们。”一旁的萧逸风说。
      “火麟教现任掌门,夜昆。”
      “敢问前辈可是拜明教的掌门。”一听到夜昆的名字,未睎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小姑娘,好眼力。那都是前尘往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难得有个动作,摆了摆手表示谦虚,其实是在掩盖他内心更为复杂的情感。
      “既然不值一提,前辈又何故要见夜掌门?”未睎又问。
      “哈哈哈,老了老了,还是放不下”。他的笑声豁达里有种自嘲的意味,不过也是一个耽于往昔的人。
      拜明教掌门曾是火麟教弟子,和现任掌门夜昆是师兄弟,二人都是门派里的中流砥柱。当年,老掌门有意提拔其中一人接任掌门大位,经过一番考虑,他最终选择了夜昆。另一个不能接受师父的决定,便离开了火麟教,建立了拜明教。拜明教自创教之日起,一直主张扶危济困,造福万民,受到了西北民众的拥戴,一时声名鹊起。直到十多年前,夜昆的大弟子夜凝火打败了拜明教掌门,拜明教自此归入火麟教。说起来,这两派本是一家,夜凝火的做法并不过分。
      “我自认修为才能均高于夜昆,可师父却更中意他。”言语中能听出深深的遗憾,每个人都有自己忘不了的故事,别人是不会懂得。
      从这些年火麟教的发展来看,老掌门的选择是对的,火麟教掌门,夜昆比他更合适。他太过执着,虽然有气度有才能,可是不够决断。最重要的是,他的理念和火麟教的并不相符,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所以才会有拜明教的出现。可惜了这样一个心中充满大义的有志之士,一生只为了他人一个决定,困于其中,越陷越深。他师父离世了,他的那些情感就全都寄托到了夜昆身上,可他师兄应该是不愿见他的,即便他在街上的小客栈里苦等了这许多年。
      “我们该怎么做”,未睎问。
      “他这些年来,一直在闭关修行,教中事务全部由夜凝火打理。想见他,只有去他居住的正气殿,不过哪里我此生不愿再踏足”,老板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闭着,引得未睎心里波澜起伏。
      这是怎样的仇恨,怎样的伤心才能连故地都不愿踏足,那这儿呢,他来这儿又是为何,还不是要想起伤怀之事,只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你们只要闯进殿中,将他引来这里便可”,老板说。
      “就这么简单”,游邪有些难以相信,不过等会儿他就会知道,一切并不简单。
      “好,我答应,您在这里等着”,不论困难与否,她都想完成这个老者的心愿,一个沉重的心愿。

      三人出门后,按照老板说的,一路向正气殿走过去。火麟教戒备森严,巡查的弟子一波接一波,好在他们三个化成了弟子的样子,一路走来,有惊无险。眼看正气殿就在前面,夜箜引突然过来了,三人赶紧躲起来,他们的伪装能瞒得过普通弟子,可在夜箜引面前还太假。看着夜箜引进殿了,大概是向他师父汇报事情平心而论,夜昆掌门还是很厉害的,能教出夜凝火和夜箜引这样杰出的弟子,这一点,老板就做不到,看他旁边跟着的小二,唯唯诺诺的,一点都没有大家弟子的风范。先前未睎还觉得他单纯可爱,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他还是藏了很多秘密的。这个夜箜引怎么还不出来,紫秋和修明还在客栈里等着呢,外面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冲进来,他们俩根本耽搁不起。
      夜箜引出来了。他们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这里有阵法防护,不能贸然硬闯。要是一不小心触动了阵法,就会惊动其他弟子,惹来大麻烦。到底该如何?
      又有一队弟子过来了,差点被发现,他们应该表现的淡定一点,穿着弟子的衣服还鬼鬼祟祟的更可疑。老板也没告诉他们这里有阵法,这种地方设的阵一般都是为了警戒,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们俩先走,我去触动阵法,把夜昆引出来”,未睎说话间就要上前,游邪拉住她。
      “不行,等不到夜昆出来,周围巡查的弟子早过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林未睎看着他俩,一脸担忧的神情。
      游邪沉默,他暂时想不出主意。
      “我有办法,你看这个”,萧逸风拿出了一枚白色的海贝,螺旋状,泛着淡淡的光泽,隐隐有灵气浮动。
      “这是”,游邪问。
      “你从那屋里拿的”,未睎惊喜地看着萧逸风,她想起来了,他们刚从罐子里出来的时候她看见过。
      “我看这个小海贝被搁在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一定是很喜欢,说不定就是和他师傅有关”,萧逸风把玩着海贝,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等下你们躲远,我把这枚海贝扔进阵中。要是夜昆真的认得这东西,一定会出来的”。
      夜昆能让他在街上开客栈,过着平静生活,对他还是有情谊在的。如果能感觉到故人之物,没理由不出来看一眼。再说阵法只对有灵魂的东西起作用,一个小海贝只会引起灵力的波动,普通人是觉察不到的。未睎以前只觉得萧逸风奸诈 ,现在觉得他还是很聪明的。

      小海贝扔进了阵中,有一股力将它托起来悬在半空,许是这布阵之人的灵力跟海贝上的灵力有某种相通之处,此刻两种灵力相融,夜昆肯定能感受到。可是等了好一会儿,正气殿依然没有反应。怎么会这样,他就这么绝情吗?不行,还是先回去,这儿太危险了。
      “我们已经尽力了,是夜掌门根本不愿见你。”,萧逸风一进门就说。
      “你们怎么做的”
      未睎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听后,沉默良久,没理会眼前三人心急如焚。
      “没想到,他真的去了”,老板叹着气说道,他心中有种难以释怀的感情,大家都听的出来。
      去了,去哪儿了?谁,夜昆吗,不可能,火麟教掌门离世这么大的消息,怎么会没人知道,那么多的弟子总会有人传扬的。除非他们刻意隐瞒,连本门弟子都不知道。可是为什么要隐瞒,夜凝火和夜箜引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挑起大梁,有没有老掌门都无关紧要。
      “您早就知道他去了”,未睎思考了一下轻轻地,试探性地问。
      “你们有所不知,本门有一秘术,只传掌门人,而且是在前任掌门临去前方可传授。就在半年前,我发现夜凝火的修为突然大增,身上有不寻常的灵力浮动,这是修习本门秘术后特有的反应。我有感觉我师兄已然去了”。他讲述这段的时候很平静,压抑更让人难受。未睎也想起来,在客栈看见夜凝火时,的确有种极其强盛的灵力。
      “您既然知道了,为何又让我们去”,萧逸风问。
      “我只是想验证一下,夜凝火虽然修习了秘术,可那绝不是我师兄所授。他灵力虽强却四处浮动,要是正路所得,又怎会不受控制。”
      一般来说,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就能够隐藏自己的灵力,修为比自己弱的人是感受不到的,就像未睎初见夜箜引时那样。可是夜凝火的灵力不是内敛是外放,这是不能控制的表现,莫非他真的练了什么不该练的法术。夜箜引呢,他有参与吗,他虽然和她立场不同,可也算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未睎相信。
      “所以您现在能让我们走了吗”未睎心情复杂,百感交集,可最重要的还是先离开这里。
      “走吧,都走吧,不能让夜凝火那个欺师灭祖的狂徒如愿”,他的任何一点语气的波动落到未睎的耳朵里都觉得沉重。
      欺师灭祖,难道他觉得是夜凝火杀了夜昆,强行修习了秘术。这样说来倒是很合理,杀自己师父,也这种遭天谴的事,自然不敢外传。大概等他消化了这些浮动的灵力,让旁人再看不出破绽的时候,就会公布掌门离世,自己接任新掌门。
      “多谢前辈”,多说无益,她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评价,还是管好自己的事。

      “小姐叫我们过去”
      “走啊”
      修明和紫秋穿过罐子,和未睎他们汇合,五个人跟老板告辞后,从火麟教总坛离开了西北。
      夜凝火的人还在客栈四周等着,久久不见里面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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