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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泣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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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阳光溜进屋内,叶敛睁开双眸,清冷的眼睛里映着闪烁的太阳,熠熠生辉。
很多天没见过阳光的她受不了这么烈的光线,便挪了挪身子,扫视周围都是陌生的东西,她极力回想着这是何处,搜索枯肠却不可得。这时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走了进来,没等他开口,叶敛就惊叫出声。
“你,是谁?”叶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因为那少年简直和陆则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是看着陆则长大的,所以分辨得出这个人不会是陆则。
那少年似乎被叶敛一惊一乍的样子吓到了,忙地摆手道:“姑娘别误会,我姓周,周叙。初次见面。”
叶敛盯着他的脸,她还是觉得这个周叙和陆则太像了,几乎是同一个人,她疑惑道:“周公子应该不是京城人吧?”
周叙整个人看上去都慌慌张张的样子,他局促道:“啊嗯...我是涑沂人,过来京城寻亲的。”
叶敛挑眉看着周叙,道:“你说你是涑沂人?你姓周,我没猜错的话,周家氏族祖籍在明州。”
周叙道:“嗯...对,对的。但是我母亲和父亲是逃出来的,然后他们到了涑沂,但是前几日发病死了。我听说我的舅舅是大官员,就过来京城找他了。”
叶敛道:“从涑沂跑到建康?”
周叙还是一派局促的样子,他惊诧道:“诶?这里...建康?这里不是金陵吗?”
叶敛看他傻得离奇,不想再去管了,即使这人是他救命恩人。不过兜兜转转这么多圈子,她总算知道长得像也没用,这人性格相差还是太大。而且,陆则和周叙两个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两人相仿的只有脸和年纪。
“这位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瞎叫什么。”
“抱...抱歉。”周叙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当下又手忙脚乱起来,他锤了锤自己的脑袋,继续说,“我不知道合不合适,但是我想知道姑娘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叶敛嘴角向上一翘,露出一股玩味的表情道:“哦?除此之外,你还想知道什么?”
周叙脸突然一红,道:“抱...抱歉。可我不是有意试探的,如果对您造成困扰,请原谅。”
说着,他还是离开这间屋子。叶敛是不知道这个周叙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只是好奇,但是叶敛倾向于周叙是为了套话。这种世道,还有这么单纯的人?更何况,这是个要及冠的少年。
话虽如此,但周叙的确没有再去打扰叶敛,叶敛休整了一天就要离开了。她知道出事的这几天,陆则他们估计找她都快找疯了。不管周叙是以什么目的救的叶敛,叶敛还是留下林晚一块玉佩作为信物,并表明自己的身份,说来日若有事相求,能力之内,在所不辞。
在人声嘈杂的街市里,叶敛只是漫步走着,她突然意识到今天要去天音阁听一个人唱戏,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去。
天音阁是富贾官员才能去的戏台,从外院进去通过蜿蜒前行的曲桥,才能抵达那位于湖中央的天音阁。
叶敛在街上走着,不自觉回想起那天的场景——
那天她出府闲逛,兴尽而归的时候,听到有人呼救,便停下了脚步,四下望了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继续向叶府的方向走去。
不过很快,她又停下了,这次她是看见了。几个粗犷的大汉长得贼眉鼠眼的正追着一个美艳动人的女子。
她看上去不大,估计二十出头的样子,论容貌简直可以和东辽第一美人沈珞相媲美。肤若凝脂,明眸皓齿,柳叶细眉,巧目盼兮,美艳绝伦。
叶敛似乎能看到那双凤眸中充斥着的恐惧。这女子还时不时地向后转头查看自己和那些市井流氓的距离,并一面大声呼救着。叶敛思索了一阵,并不想去管这种闲事儿,她本来就没有那种闲工夫,冷冷地看了一眼,她很快就离开了。
没想到,那位女子竟是注意到了叶初颐,反而向她的方向跑去,慌张道:“姑娘,姑娘,救救我,救救我......”
叶敛知道现在实在是无法推脱了,因为那个女子已经躲在自己的身后,她很不高兴而且极不情愿地挡在了她面前。
那几位大汉驻足,望着站在面前的那位貌若少女一般的女子,清丽淡雅,仙气了然,和她身后的那位少女的容貌气质完全是天壤之别,一个似妖,一个似仙,却都有种贵族般的高贵,可是相比之下,那位蒙着面的蓝衣少女更加种让人好奇得想要一见她的真面目,即使那位粉衣女子更加动人。
几人相视对望,紧接着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望着叶敛和那位女子。
其实叶敛想都没想就要跃上屋脊去,只是被那位粉衣女子拽着,她压根没办法施展轻功。她不免有感慨了一下女人的麻烦,但坐以待毙也不是叶初颐的风格,她在心里冷笑一声,可声音却还是温和如水:“几位兄台何必苦逼我姐姐呢,她是不是哪里得罪几位,放心,我回去定会好好训斥她的。”
其中一个大汉立马道:“我看这位姑娘明事理,不过你的姐姐还真是得罪了我们,你要怎么补偿我们兄弟几个?”
一抹友好的笑容浮现在叶敛的脸上,当然别人是看不见的,只是她笑的时候,不管是否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她那双眼睛里都会表现出来,她道:“那这样,先让家姊回去,我和几位一道走如何,赔款我差人送来?”
站在叶敛身后的那位女子不禁担忧地暗自拽了拽叶敛的衣角,那双眼睛露出愧疚的神色,可是叶敛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只是握着她的手,手心在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大汉大笑几声,那张脸愈发显得狰狞而扭曲,答应了叶敛的请求。
“那个,我先和我妹妹说一句话可行么?”那位女子有些嗫嚅地开口了。见他们同意了,她赶紧匆匆忙忙地握紧叶敛的手,把叶敛拉倒身边,低声道,“这位姑娘,今日之事实在抱歉,不过我定不会让姑娘置身于危险之中,所以请姑娘赶快回去吧,我会应对他们的。我没什么可以给姑娘的,但是他日若有机会,我定会为了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着就要跪下。
叶敛赶忙扶她起来,原本叶敛不光不想救这名女子,甚至有些讨厌她,因为她莫名其妙地就把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不过叶敛明白,一个人,不管她有多好,只要是情急之下,水深火热中,在自己的生命遭到威胁的时候,她会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可是事后他们会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不耻,甚至会为此慷慨赴死——而她面前的这位女子,正是如此。
不知是不是自己那天善心作祟得厉害,叶敛决定救她,当然叶敛最终还是和他们走了,不过那位少女也是。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一行人会向人烟稀少的城北行走,而去城北,只有一条路,恰好,那条路上有一家武馆。
一路上,他们几个一直牢牢地盯住她俩,直到路过武馆时,他们便盯不住了。
因为,死人,是无法盯紧她们两个人的。
实在太快了,就连那位一直紧挨着叶敛的粉衣女子都不清楚,叶敛是什么时候进武馆拿剑,又是什么时候杀死那四个大汉的。
四个人,叶敛只刺出了四剑,每一剑就已刺穿了一个人的咽喉,一切发生地太快,也消失地太快,只是呼吸间的事情。
所能看到的,就只有叶敛略显单薄的身影傲立着,素白纤手上拿着一把闪着银光的剑,剑尖上还带着血。
粉衣女子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见叶敛缓慢地把剑归还到武馆里。
“该走了。”
温柔的声音把她惊醒,她的脸被吓得惨白,她没杀过人,也没想过要杀人,可是她今天亲眼目睹了一位看上去只是个少女的人杀了四个市井混混。
“为什么?”
“嗯?”
叶敛完全没有刚杀过人该有的内疚与恐惧,因为她习惯了。而且她还是和平常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宋蘅姑娘,他们该死...”
宋蘅刚刚的恐惧立刻消散,反而疑惑而诧异得望着叶敛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宋蘅,你究竟是谁?”
叶微微一笑,轻快地说:“东辽有群芳榜,群芳总榜第一为沈丞相之长女沈珞。群芳榜分上中下三个榜单,而群芳上榜共有十八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其中有两位是天音阁的戏子,还有五位是怡红楼的姑娘其他的都是名门世家千金贵女。”
宋蘅咬咬唇道:“就算如此,你怎么知道我在群芳榜之列,东辽美人这么多,不被发现很正常的,况且你又怎么玩知道我就是那个宋蘅呢?”
叶敛轻笑道:“宋姑娘如此貌美,有目共睹,必然是在群芳榜上有名之人。世人皆知,怡红院的女子通常不会以素面示人,你只能是天音阁的美人。偏偏我听说天音阁的两位花旦,那位倾城绝艳的是泣兰宋姬,宋蘅,另一位却是冷漠寡言的探梅赵姬,赵霜。你说,我面前的会是谁?”
宋蘅还是不甘心地接着道:“可是你还是没说你是谁。”
叶敛道:“我既然能把你立刻排除在京城的千金贵女之外就是因为那些人我都认识。你是天音阁的人,所以贵族名流你都认识,唯独不认识我,那么我的身份不是呼之欲出了么?”
“啼竹郡主,叶敛。”
这时一个声音瞎嚷嚷道:“那边两个做什么呢?等会儿,这地方还倒了几个。”
知道京城巡城的人来了,叶敛立马拉着宋蘅的手就走,跑了好一会儿,她们才停下来,宋蘅累得气喘吁吁的,叶初颐却笑得很开心,她的手按着腹部,她从来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上一次这么笑还是和长公主,陆则,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不过宋蘅实在不知道叶敛在笑什么,因为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竟然对传言中很难说话而且还人还很恶劣的郡主那么说话。反正她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叶敛伸手去拭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却不想碰掉了自己的面纱,刹那间,阳光仿若也变得柔和起来,不再那么地刺眼,那女子身着水蓝色曲裾。
乌黑的鬓发梳成堕马髻,簪着几颗碎玉珠花。面色白皙光洁,只是微显苍白,在阳光照射下,几乎如透明一般。细细的柳眉下,一双眼眸含烟含雾,朦胧得惹人遐思。那容貌颇为秀丽雅致,神态温雅中透着几分疏离淡漠。
叶敛倒也不在意,只是弯腰拾起地上的面纱,重新带了上去,仿佛刚刚一切都未发生。因为本来她戴着面纱就是不想被认出来,然后又有什么闲言碎语说郡主不知检点,女流之辈总是抛头露面。她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但实在是太烦这些人说来说去聒噪得很。
宋蘅道:“郡主,外界都说郡主清丽脱俗,就是居住在神山上的仙女,姎曾经是不信这话的,但今日一见,姎觉得郡主的容貌姿色,绝对不差于沈家的大女公子。”
叶敛道:“尽瞎说。总之你自己保重,还有千万别对别人说你今日见过我。”说罢,她转身向叶府的方向走去。
宋蘅想起了什么,急忙道:“郡主稍等,姎想请郡主明日来天音阁听戏可好吗,当是姎的报答了。”
叶敛知道如果她不同意,宋蘅一定会缠着她的,便答应了。
......
叶敛现在想想,怀疑自己当时可能老毛病犯了。早些年在江湖上的时候,她男装时经常干一些风流韵事,英雄救美不过泛泛。宋蘅为她准备的是包间,正合她意。
宋蘅的确不负花旦之名,她的表演即使是个外行,也会不由自的被吸引。而叶敛似乎就是这类人,唱罢一刹,掌声阵阵,满堂喝彩,大声叫好!
叶敛只见宋蘅抬眼望着自己,四目相对,皆是浅浅一笑。
叶敛轻轻闭上眼睛,聆听万物的声音,没有人声的嘈杂,只听到一朵兰花,悄然绽放......兰花绽放是什么样的声音?若微风拂过叶脉那般的轻而慢,像从花叶上滴下来的水珠落上水面上的声音,像水波轻轻摇晃花影的声音,像风亲切捧起花瓣的声音,像月抚摸蕊茎的声音。
戏罢客离。
众人恋恋不舍地离开坐席,叶敛却没有,她只是离开了天音阁,来到了曲桥旁。风拂过她的发梢,摇动着她头上的璎珞。她知道,宋蘅定会卸完妆后过来寻她,所以她便站在桥头,静静地等候,享受着夏风以及花草河水的香气。
大概过了快半个时辰,穿着梅红绣海棠纹样深衣的宋蘅梳着凌云髻款步像叶初颐走了过来。
宋蘅的笑容千娇百媚却丝毫不显得庸俗造作,她福了福身道:“宋姬见过啼竹郡主,多谢郡主给姎捧场,姎感激不尽。”
曲桥附近有一座亭子,叶敛便被宋蘅引着坐到小亭里,待两人双双坐好,叶敛才轻笑道:“宋姑娘果然是我们东辽一等一的美人,这刚刚众人还真是意犹未尽呢。”
听到了夸赞,宋蘅拂袖笑着回应着道:“郡主真是折煞姎了,不过姎有一事不解。”说着她试探地看了叶敛一眼,见叶敛笑着点头,她才接着道,“不过姎事前并未请郡主留下,郡主为何等了姎半个时辰?”
她疑惑地望着对面的叶敛,仿佛很吃惊叶敛竟会等她这个三教九流的戏子近半个时辰。
可是叶敛却没有明说,反而是歪着头,笑得天真纯净,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说是缘分。叶敛欢快地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莲步轻移走出了这个凉亭。
宋蘅只听到叶敛说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姐姐啊......
一抹笑意浮现在宋蘅绝色动人的脸上,枉她自诩聪慧过人,可是在叶敛面前,她真的是...她无法搞清楚叶敛话里的意思,包括那声姐姐。
眼见叶敛要走远了,宋蘅连忙追上去:“郡主!郡主,常安王殿下最近一直都在找你。你这些日子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叶敛停下身形,道:“我不过去燕王府上了一趟,说些公事。”
宋蘅知道事情没有叶敛轻描淡写得这么简单。她觉得或许叶敛真的不知道这几日京城发生的事,她走到叶敛身边,道:“可是您和燕王殿下之间的事泰太过紊乱复杂,如果可以,您能听我与您说说近日京城里发生的一些事吗,当然,包括常安王殿下的事。毕竟,近来的大事都和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