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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往事 楚羡旧地重 ...

  •   楚羡旧地重游,想起首次上磐山,也是在这大石块上歇脚。忍不住笑道:“我初次随师父师兄上山采药,同样在此处歇脚,竟还小睡了片刻。”
      陆元望奇怪,追问详细,既是为采药而来怎么还小睡一场。楚羡笑道:“我非是采药,专为游玩而来。行走得累了,正好躺下歇歇。”
      那时楚羡方才十三岁,刚刚拜明父为师父不久,听闻师父师兄要进山采药,好奇之下求着要一起跟去。楚羡在这磐安人生地不熟,无处玩耍,只好日日闷在家中,跟在明母身边打下手,明母担心将人闷坏,知道楚羡想进山后便明令明父将楚羡带去,让楚羡在外走走。楚羡得以跟在师父师兄身后,背着一个小药篓,亦步亦趋。
      说是采药,实则全为教导明赫。明赫自幼即在明父身旁学习,医书典籍熟读背诵下不少。这次明父带明赫上山,便专为考教明赫。
      明父寻到一株药草,叫来明赫,询问他药草名称、性味归经、有何功效、入药部位是哪处、如何品评性质优劣等等,凡与行医用药有关的方面都要考教。好在明赫自小药草中长大,这些难不住他,将明父问的一一答了。
      明赫到底年轻,日常多有接触的药草可一字不差娓娓道来,另一些少有认识的药草却说不出太多,明父便会细细讲来,偶尔还会说起他行医时遇着什么样的病症,患病者有何症状,用了什么药用了几服才病愈。

      楚羡拜明父为师,却并非为学医而去,这其中还隐有另一件事。楚羡跟楚父在外闯荡,有一回染上急症,偏偏身处村庄,只有一个赤脚大夫,楚羡那病来势汹汹,赤脚大夫不敢胡乱给人治病,唯恐开错药害了一条人命。
      楚羡吃不下东西,强硬塞下不过片刻又全部吐出,病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楚父心中如有火把在烧,越烧越旺,焦急不已,日夜难安。
      楚父爹娘早逝,他年少时便在外行走,至二十好几方才娶得楚母,婚后一年生下楚羡。楚羡本应有个亲生的妹子,楚母二次有孕时受了惊吓,摔了一跤,七个月大的胎儿没保住。楚母经此伤了身子,一直未能再有孕。因此楚父只有楚羡这么一根独苗,哪怕他将楚落书也看做亲生女儿,到底并无血缘。
      楚父此时将近不惑,料想日后也不会再有子女,底下只有独子楚羡,平日里将楚羡看得千重万重,从这“羡”字便可看出楚父的喜爱。此时眼看楚羡在病痛中经受折磨,他束手无策于一旁,心中又急又痛,恨不能以身代之。
      楚父双眼血丝缕缕,唯恐楚羡未得及时救治就这么没了,他还如何回去潮州,如何面对临行前殷殷嘱咐在家中默默等待他们父子归家的楚母与楚落书?哪怕他也跟着去了,在地下他也没脸面见先祖。

      楚父所在村庄在缙云到磐安之间,早年间是两地来往必经之路,只是有些绕远,官府另开了条近路,这条路已少有人行。正巧明父要去往缙云,特意绕远路要到附近山林中采挖某种磐安少有的药草,路过村庄。
      村庄不大,大大小小的消息瞒不住人,都知楚羡病重一事,看见有大夫路过,忙将人拉住请他救命。七嘴八舌解说有病人身患急症,无人可治,那病不宜移动,患病的还是个小少年。
      小少年的爹火急火燎赶去缙云寻个正经大夫,村庄与缙云来回要大半日,楚父傍晚前往,进入缙云已入夜,医馆早已关门,等楚父寻到医馆,找到愿意深夜中同他赶路的大夫,回到村庄也要第二日清晨。
      楚羡这病来得急,病势凶猛,半日功夫已经昏睡床上动弹不得,拖延到明日,病情加重,或许生出什么其他变化,纵使寻来大夫怕也是珊珊来迟。这道理楚父清楚,他能做的便是加快脚步,尽早带大夫回来,兴许还来得及。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总好过一事无为。

      也是楚羡运气好,大病一场,遇着大夫路过。明父一听村民所说,当机立断让人带他去看楚羡,村民心性纯朴,听大夫愿意去治病,都是心中大松,脸上爬上笑容,好几人忙忙乱乱领着明父去楚羡暂住的人家。
      楚羡借住之家只有一对老夫妇,婆婆不知第几次向神明祈祷,保佑楚羡,能挺过这一劫。明父一来,婆婆又惊又喜,双手合十朝半空三拜,抹去眼角泪水,嘴中不断念叨着“谢神明保佑”。
      楚羡的病明父救过一例,这病最怕拖,越早救治约好,楚羡如今距发病不到半日,救治起来不算太难,明父也是心中松口气。明父看过楚羡后,写下一个药单子,标注用何药,每味药剂量大小,吩咐赤脚大夫准备。
      明父要用的药都是常见常用之药,赤脚大夫常年在家中备有,唯有一味辅药没有,幸好明父带着。
      明父一整夜未曾离开楚羡床前,楚羡喝不下药,只好将药煎煮后使用热气熏蒸治疗,等楚羡止呕后再灌下药汤。天色初明时分,楚羡高热退下,腹中绞痛减轻,清醒了片刻,少少咽下小半碗热粥再次昏睡。
      楚羡病情稳定,不会再有变化,之后只要按时再服用两剂药就可无碍。明父一夜未睡,此时才能歇下。

      才睡下,楚父领着大夫回到村庄,惊起睡下的明父。婆婆笑意满满告知楚父有大夫路过,医好了楚羡,让他放心。楚父进内一看,果见楚羡平静睡去,不再梦中不安蹙眉,心中一松,撑着他的一口气一散,双腿一软,坐倒在地。这才发觉出一身的冷汗,夜风一激全身发冷一抖。
      婆婆在屋外招手小声让楚父出来,说医好楚羡的大夫已醒。楚父扶着床边站起,赶路时一心只记挂楚羡的情况,只恨不能够肋生双翼,脚下有风雷。现下安心后,后知后觉双腿酸痛,脚底一阵阵刺痛,想必是磨出了水泡。
      楚父走到外头,见了明父,问了确实是救楚羡危难中的大夫,纳头就拜,嗓音颤抖哽咽,千恩万谢明父救助楚羡,若楚羡有个万一,他不知该如何才好,万幸老天护佑。
      明父忙将楚父扶起,说道不必如此,身为大夫,治病救人是本份所在。又详言楚羡如今身体情况,嘱咐再用几剂药即可痊愈,用药时不可食用过寒辛辣刺激之物。楚父连连点头。
      楚父又一一谢过从缙云请来的大夫,谢他夜间愿不远万里来此村庄;谢村庄帮忙留住明父的村民;谢暂住户的老伯与婆婆照顾楚羡。凡是见了人,二话不说楚父都要上前道一声谢。转眼悲喜交换的一夜过尽,众人都散去,楚父回到楚羡床边,这才觉得一切全是真实经历,并非云雾梦中。

      第二日用过早食,明父本要走,楚父拦住要等楚羡醒来后再亲自道谢。明父只好留下。缙云的大夫已离开,楚父付给不菲的诊金,再次道谢后请了村庄中壮年男子送大夫回缙云。
      楚羡不久后清醒,已无大碍,能正常进食,下床走动,面色看着还有些发白,身子也稍虚弱,再将养几日就可与往常无异。听楚父说明后,双膝跪地,谢明父救命之恩。
      经这一场大病,楚羡父子无意在外多逗留,再在村庄中停留一日后回到潮州,同楚母楚落书说了,将母女两个惊出一身冷汗,一阵后怕。此后,楚家人人小心对待楚羡,不敢让他热着冷着,就怕有发一场大病。
      楚羡大好,已是半月过去。楚父楚母商量后,一家四口齐齐动身去磐安,再去郑重感谢一番明大夫。再者,楚羡外祖母寿辰将近,正好并做一时。
      到杭州后,这一番惊魂自然也对魏家众人说了,长辈们聚在一处,纷纷感叹幸好楚羡无恙。魏老太太搂住楚羡,仔细摸着楚羡,念着“菩萨保佑”。

      楚父早问过明父在磐安行医之地,询问过几人后到达明家医馆。明父对楚父楚羡还有几分印象,迎上去询问来意,得知是一家来感谢,将人带到后院,让明母先行招待一二。
      明父再回到后院,明母楚母已来回说了一会子话,来意前情都已说明。楚母在楚羡后背轻推,楚羡会意,走到明母身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明母忙说不用行礼,拉住楚羡手,在身侧坐下,问他身体。楚羡流利清晰答了,偶尔间杂几句俏皮话,逗得明母笑容不止。
      明母笑着对楚母道,到这时才知你们为何要举家来致谢,这么好个公子,若出意外岂不心痛死,换作是我也会走这一回。
      楚母只说谬赞,说楚羡只会说些花言巧语罢了,当不得夸。楚羡笑嘻嘻道,明姨这么夸我,尾巴要翘上天了。

      这次前来磐安,主要是楚母的意愿。她只为楚父生育有楚羡一子,自幼聪慧晓事,亲朋里没有一个见了不夸赞他的。楚父对这独子也十分喜欢,私下里不止一回说过有如此一子是幸事,还说再教导楚羡几年便可将家中生意尽数交到楚羡手中。
      因此,哪怕楚母因意外无法再有孕,楚父也未想再另生养一子,将全部心力放在楚羡身上,还宽慰楚母说楚羡优秀孝顺,得他养在膝下是上天眷顾,这种幸事有一回就好,多了怕经受不起。
      幸好楚羡及其争气,每回亲朋相聚,对比一些三儿四子却不怎么像话让爹娘日日操心的人家,说到楚羡都是一片称赞,旁人都说楚父楚母生了一个好儿子,日后必定能日日享福。
      渐渐,楚母也不再时常揪心于未出世的小女儿与她无法再生育一事,想着她虽只有楚羡一个却能抵上好几个没出息的,待楚羡娶妻生子,她便是立时死了见了楚家祖宗也有话说,不怕先祖责怪。
      楚羡越大越出息,楚母越放心,又有楚落书日日陪伴,哪怕是笑都要比从前大上几分。谁知只是同以往一样的出门行商,楚羡就险些不能回到她身边。楚母初听消息,若不是楚羡完完整整在她面前,她怕是当场昏阙过去。便是如今,楚母再想起也免不了一场心悸。

      楚羡是楚母的心头肉,有多心疼楚羡便有多怕楚羡发生意外,由此就有多感激治好楚羡的大夫。虽然楚父楚羡都已谢过明大夫,楚母也坚持要她亲自再去道一句谢。
      楚母初初知晓楚羡大病一场之事,夜夜难安寝,常于噩梦中惊醒,哪怕楚羡楚父时时安慰也不能释怀。日日走往各处寺庙道观,跪拜诸天神佛,甚至连土地苗也不曾漏过,恳求神佛护佑楚羡,莫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楚母私心想着,若连她也亲自上门感谢大夫,上苍由此可见她的诚意,日后楚羡在外再遇着意外,也能得天护佑,有贵人伸手相助。楚父楚羡皆知楚母心思,为安她心神,索性顺着楚母之意,只求她莫在日日伤神。
      楚母的心思在与明母谈话中隐隐露出,明母窥见,不由心中感慨楚母实在用心良苦。又与楚羡说了话,才知无怪乎楚母如此疼爱,为他万般思量,这么一个孝顺聪敏的好孩儿,哪个做母亲的不千百般疼惜。

      楚母本打算吃完茶就走,谁知与明母说话十分投契,明母又十分喜欢楚羡,不肯放人,极为挽留,非得楚羡一家留下用一餐饭。
      楚母推辞不过,只好举家留下。明母越看楚羡越喜欢,私下里和楚母说可惜她没有这么个招人疼的儿子在身边陪着解闷。楚母笑道,楚羡性子跳脱,哪里比得过明赫稳重。
      楚母看明母实在喜欢,变说道让楚羡在此叨扰几日,陪明母说说话。明母忙摇头,不敢夺人疼爱。正巧楚羡指着炮制后药草问明赫是何物,明赫说了,楚羡惊讶于竟与平常所见截然不同,又问是如何成这番模样。明赫答了,楚羡再问药用有何功效,追根究底。
      明母见了,不由好笑。楚母亦笑,说道楚羡自幼好奇之心甚重,但凡兴趣之事总要问个清楚,人若不说便一直缠着人非得说明白才肯放。
      如此说来,楚羡倒是对医术药物颇感兴趣,明母说道。楚母心中一动,突起一念,留楚羡在医馆中学习些粗浅医药之术,日后在外行走,再有病痛,也能自己粗粗做些处理。楚母思索片刻,将心中所想告知明母。
      明母惊喜道好,立刻便要楚羡认明父做师父。明父并无异议,楚羡捧着茶盏给明父明母磕头,明父明母接过浅饮一口,楚羡改口唤了师父师娘,明父明母应下,这师徒就算成了。
      楚羡自此留在磐安,新年时候方才回到潮州。明父也知楚羡拜师真意,自不会强求。楚羡平日里跟着明母处理药材,明母浅浅教上一些,再加上明赫交代熟读背诵的医书,闲暇时明父明赫也能指教几句,倒是学会了些皮毛。

      楚羡将拜师以及上山的往事一说,陆元望才知其中究竟,楚羡本不是为学医而来,拘束甚少,行事自由。然则师徒伦理,哪有徒弟小睡,师父辛劳之理,便问道:“楚羡于石上睡眠,你的师父无意见?”
      “我未说清倒是让元望兄误会。”楚羡扶额而笑,“那时白日过半,正是歇息午食时候。小睡片刻本无妨。”
      “何况临行前,师娘亲口说过,这次上山,我只为散心玩耍不为其他,只要不迷失路途,一切随我。”
      “如此看来,楚羡的师娘对你是万般疼爱。”
      “师娘确实对我极好,不输亲子,性子虽干练却十分温柔,平日里竟连语气稍重的话也不曾听她说过。”楚羡说起明母,满脸濡慕尊敬。

      这一番交谈说罢,两人已歇息足够,各自起身,仍并肩共往上走。楚羡边走便感慨道:“我之种种,几乎同元望兄倒个干净,我在元望兄面前,真恍如透明人一个。”
      “往事只说了两件,便说成了个透明人,未免过于容易。”
      “元望兄莫要断章取义,‘恍如’二字之意元望兄不懂?”
      陆元望轻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是否也该说说我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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