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花一日自为荣》洛兮35

3、偶遇

　　在欢声笑语中，为期七天的军训正式结束，而高一的孩子们也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假期。市一中一个月也就只放一次假，下次放假又是一个月之后，所以所有人都想过一个舒舒服服的假期。

　　对于高植来说，军训很开心，除了......王楚尔后几天没来。
　　有种被新朋友抛弃的感觉，委屈得想咬小手绢。

　　D市是个很小的城镇，在C国偌大的版图上甚至连个小点都算不上。但是这个小城住着一群上的人们都志向高远，人们对孩子的期望普遍较高，希望他们能变成金凤凰飞往大城市，而不是在这种小地方驻足，对一中的学子自然也有些盲目的崇拜。

　　“大喵，我回来了。”

　　这不，高植刚一开门，没能看到他家的大喵，就被他那些七姑八姨问候了个遍。高植被吓了一大跳。

　　在他的认知中，他绝对没有这么多亲戚，真正近亲也就那么几个，屈指可数，熟的更是只有外婆一人。

　　高植多少有些尴尬局促。
　　反观那些亲戚，一个个的都满面笑意，其中谄媚之意已经溢出得不能再溢了。再者这些人充其量只能算眼熟，是不是真的亲戚也有待考究。

　　人群中，高植并没有看到妹妹，想来应该是人太多，高父高母也不想自家女儿被人叨扰，图个耳根清净。

　　但高植就不一样了，马上就要步入社会了，也该接触一些人，处理一些破事了。

　　就是在这样一群人的簇拥下，高植来到了饭厅。

　　“阿植啊,你记得吗我是你大表姑。你真有能耐啊。到时候，我们家还要靠你提拔。”这个大表姑也不知道隔了几辈，高植暗自思索。

　　“欸，阿植啊，我是......”

　　场面一下子炸开了，大家都在自我介绍，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也被翻了出来。比如，几十年前外婆到他们家借了几块钱，甚至几个鸡蛋都记得一清二楚。

　　高植惊叹，要想他背个课文都要好久，过段时间就忘，这群人的记忆力只能用超群来形容。

　　暗自嘲讽一番后，还是要逢场作戏，但他是个爽直的人，并不擅长应付这些亲友。对于他们口中的“苟富贵，无相忘。”诸如此类之言不好一一应答。

　　对于这些他认定做不到的事情，他不想也不敢去允诺。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一餐饭也食不知味，心中更是不是滋味。不过不论是谁在这种情形下也很难有好胃口和好心情。

　　“大家言重了，阿植没大家想得那么聪明。但毕竟进了好学校，将来怎么样也说不定。如果好的话，就算他不记这个人情，我们做父母的也会替他记得的，这大家绝对放心啊。”

　　高父高母也有些尴尬，但毕竟是经商之人，心中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不消几句话就把这些亲友打发得服服帖帖，不仅没拂了人家面子，还拢了人心，也算是帮儿子救了急。听完这席话，那些亲戚仿佛松了口气，气氛也渐渐缓和。

　　高母掐了自家儿子一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怎么这么不懂得察言观色，我之前教你的那些呢？”

　　高植想起母亲平日的教诲，心中也是暗叹自己不争气，怎么在这种时候掉链子，还要母亲替自己擦屁股。但再怎么羞愧都于事无补。高植只好笑脸相迎，满嘴违心话，但是效果出奇的好，至少看上去其乐融融。

　　费了好大劲，终于结束了这顿郁闷糟心的宴席。与父母妹妹交代后，高植就出门了，去透透气。

　　八月底的下午还是很热，高植沿着树荫，顺着路的走向慢慢行走，踩着各种的影子，有时是墙，有时是电线杆，像个调皮的孩子。

　　他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露出了略显疲惫的笑容，笑容虽说是疲惫，但心里却没那么沉重了。

　　想想时间过得真快，自己一下子就从毛头小子变成了一名高中生，而且还是尖子班的。高植甚至开始幻想起了自己的未来，想象自己已经成为了高等学府的一颗炙手可热的新星......

　　未来真是令人心驰神往。

　　回过神来的时候高植已经走到了一条陌生的小巷。不，并不完全陌生，自己似乎来过。

　　高植看着沿途的风景，心中觉得十分熟悉。但这里一看就是有钱人的住宅区，和高植这种一般小康的家庭是极不相符的，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如此富裕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有些熟悉。

　　循着香气，高植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个人，身形略显熟悉，正拿着一个小本，似乎正在写些什么，十分认真投入。

　　高植仿佛受了蛊惑一般，一步一步地向那个人靠去。

　　高植潜意识觉得这个时候，这个人是不允许有任何人打扰的，所以高植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走近。

　　看到那纸上的东西时，少年几乎失神了，而且是魂被勾走的那种。

　　只见那纸上绘着一簇探出篱笆的木槿，不少已经开始零落，忧郁的色调和光影被拿捏得恰到好处，尽显出了木槿的忧郁本色，但其间一个花骨朵似含苞欲，满含着新生之意，却无意中又透出了忧伤。明明只是一幅黑白的素描，却带给高植内心强烈的震撼。

　　木槿这种花在D市并不少见，高植家院子里也有一株，或许是不懂花，这种生来就被传为抑郁的花在高植眼里从来都不抑郁，只有美。

　　但这时的他却不那样觉得了。

　　不知不觉中少年已将画画完了，转身正欲离开，却好不巧地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事发突然，高植失去了平衡，却下意识地用一只手将怀中的人护紧，生怕把这尊大神给伤着碰着。
　　两人就那样顺着倒在地上。

　　高植闷哼一声。

　　“怎么是你！”那人声音有些耳熟，高植低头，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眸，而眼中的慌乱和惊讶尚未被掩去。对方白皙的脸上浮现着可疑的红晕，看上去实在美不胜收。

　　“尔尔？”高植发声。

　　“啧，尔尔也是你能叫的？还有放开！”王楚尔恼道。

　　两人此时正倒在地上，高植为了护住王楚尔，便用将他箍得紧紧的，王楚尔力气没高植大，掰了两下硬是没掰动，便停了。

　　听到王楚尔的话，高植方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悻悻地松开了手。

　　两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现在是狼狈不堪。

　　“咦，我那天一直叫你尔尔的，你没反驳，我就以为你同意了。再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叫蒋子云也会叫他子云啊。”

　　突然高植感到一阵恶寒，似乎自己叫得有些过于亲密了。但脑子一根筋的高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毕竟关系好，名字叫得亲密些也没什么逾界的地方。

　　“算了，我也不想理你这个呆子。”

　　“那我就默认了哦。”王楚尔对高植没有做出回应，高植也就觉得顺理成章，便继续喊了下去，全然不顾王楚尔越来越黑的脸。

　　“尔尔，你没事吧？”
　　“尔尔，你的画真好看。”
　　“尔尔，你这几天军训怎么没来？”
　　“尔尔，你在这做什么。”
　　.....具无应答。

　　最终王楚尔有些被惹急了：“你这人怎么喜欢多管闲事啊？我的事情与你有关系吗？”

　　话撂在那儿之后，王楚尔开起来跑步模式，小跑着溜了。

　　一见人跑了，话还没说明白呢，高植也只好追了上去。尽管王楚尔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

　　一下子，两个人的差距越来越小。

　　高植一把抓住了逃跑那人的胳膊，把人扯了过来，然后把人紧箍在怀中。怀里的人像炸了毛一样挣脱。

　　“怎么没有？”高植对跳脚的王楚尔显而有些不知所措，突然来了一句，“我们是朋友啊。”

　　也正是这一句彻底惹恼了王楚尔。

　　“有朋友一上来就唱一首分手的歌吗？你这不是成心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高植愣住了，原来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了。

　　“这首歌......”高植正想辩解，可想了想歌词，脸色变了又变。自己大大咧咧成了习惯，没想到竟然酿成了这等惨剧，早知道自己就都跟精明的老爹老妈多学几招，锻炼锻炼。

　　他欲哭无泪，当时自己只想应付差事，随便想“歌颂”一下友谊，没想到抽了一个下下签。

　　“咳，尔尔，虽然这两人最终没在一起，可好歹他们有一段可歌可泣的回忆。唉，可能我们侧重点不一样吧。可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做朋友啊。我们，算朋友吗？”高植的声音里含着期待，就像小朋友等着幼儿园老师给他们发糖时的那种期待。

　　换做王楚尔开始发怔了，嘴边扯出一抹苦笑，这是在提醒他吗？自己太过注重结果，而高植，唉，与他刚刚相反，是一个注重过程的人。这样显得他老气，而高植很单纯。

　　这样两个人，应该很难合拍吧。

　　如果高植没有来追他的话，大概他是不会承认这个朋友的。想起那个令他面色发白的声音，王楚尔有点颤抖。不迈出这一步的话，他会永远被禁锢在那狭小黑暗的囚笼之中。

　　算了，之前他太过无情无欲了，偶尔放纵一下自己的情感，也挺好的。

　　挣脱试试吧。有个声音在心底不断怂恿他。

　　“嗯。我们可以做朋友。”王楚尔从未说过如此主动的话，若是王思渊在这儿，这下巴说不准就掉了，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不能就算......咦？尔尔，你刚刚是？同意了？嘶——”高植像傻子一样兴奋地挥舞着双手，上前一步将尔尔抱住，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只好放开王楚尔。

　　王楚尔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是烫的。

　　触目惊心的紫色出现在了高植的胳膊肘上。所幸的是，没破皮儿。

　　“唉，你这个呆子。”王楚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高植不曾看见此时王楚尔的面容，只顾着自己的伤口，却错失了这旖旎的红。

　　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破功呢？或许是因为那天他转身回来给自己买了面包？也或许是他爽朗憨厚的笑？上次这样不冷静是在什么时候？

　　“你家在这附近吗？”

　　王楚尔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我送你回家。”

　　两人并排地走着，慢悠悠地，看不出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反而像迟暮的老夫老妻。

　　回到家后的高植抱着大喵，笑得十分灿烂，十分傻.....

　　大喵瞥了他一眼，有本大爷在，这铲屎官竟然还想着别人。然后高植华丽丽地被自家猫嫌弃了。

　　大喵傲娇地跳下高植的膝盖，溜了。

　　俗话说的好，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特别胖。

　　大喵就很符合橘猫的形象。走的时候，还不忘对着高植扭一下那肥硕的大屁股。

　　高植乐得更厉害了。

　　也许就是那天，改变了两个人的轨迹。

　　如果高植没有狼狈逃出家门，如果尔尔没有在这日看到这簇木槿，他们便不会在这小巷偶遇。

　　如果这日他们未曾相遇，他们永远不会成为朋友。

　　如果他们不曾是朋友，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可惜了，这些如果都不存在，他们遇见了，在这夏日余晖中，在这美好的年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