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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冬天里的一把火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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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浴……也不是不行。”林大夫从药箱里翻检着,“蒸法取其‘熏’,药浴取其‘浸’,道理是通的。只是得改用温和一些的药材。”
她边说边掏,嘴里念念有词:“醋要陈年的,得把药性逼出来;蒜要紫皮的,辛辣之气才足;辣椒……?算了;再加上新带来的这些……还有艾草,雄黄……”
李大嘴听饿了,他咂咂嘴:“你确定这不是在卤猪头肉?”
“哈哈!”林烁止不住笑,“把厨房里最大的那口锅搬到阿笙房里去吧,方便加汤。”
时下寒冬,屋里得一直保持热着。
同福客栈瞬间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临时“治疗中心”,秀才去烧水,老白去堵洞,小郭去找些少烟的好炭。
佟湘玉拉着无双的手:“无双啊,在里面有啥事就喊我们。”
房间里热浪滚滚,像个巨大的蒸笼。
白展堂用布条把最后一丝门缝塞严实,捂着鼻子退出了房间:“我的个亲娘诶,这味儿……”
郭芙蓉抱着一摞干净的布巾:“简直比大嘴做的‘麻辣鱼鳞’还上头!”
林烁将药汤一瓢一瓢地舀进旁边的大木桶里,试了试咸淡……浓淡,对无双做最后的叮嘱:“记住,最多半个时辰就得出来,时间长了反而有害。”
无双点点头,门“吱呀”一声关上,也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沈笙已经被扶着坐进了木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头发被热气蒸得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小脸被熏得通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猫。
看到无双靠近,她原本迷离的眼神亮了一下,想笑一下,却咳得更厉害了。“咳咳……你别靠那么近……这药有点猛……”
“我来陪你。”无双的声音在这蒸腾的雾气里显得有些失真,但异常温柔。她走到木桶边,十分自然地脱掉外衫,也抬脚迈了进去。
木桶很大,两个人在里面紧紧挨着。滚烫的药汤瞬间包裹了全身,无双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疼?”沈笙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想去碰她,却被她轻轻制止。
“不疼,就是有点烫,习惯一下就好了。”无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稳,然后将沈笙那软绵绵的身体揽进自己怀里,让她靠着自己,“这样好一点吗?”
沈笙的身体很烫,是那种病态的、虚弱的滚烫,但靠在无双怀里,她却奇异地感到了一丝安稳。那呛人的药味中,多了一缕无双身上清雅的、熟悉的幽香,像是在一锅苦涩的中药里,塞了一颗蜜糖。
“无双……”沈笙声音闷闷的,“你好香啊。”
无双忍不住笑了:“现在我们俩都像一锅卤味,哪还有什么香的。”
“不一样的,”沈笙固执地说,“你就是香的。闻着你的味道,我感觉……这锅汤都没那么难喝了……哦不,难泡了。”
她有气无力地开着玩笑,眼皮却越来越沉。这具身体的能量,仿佛正在被这桶滚烫的药汤一点点榨干。
“我会不会死?”沈笙轻声问。
无双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柔声道:“不会的,林大夫说这法子管用。你身体里的坏东西,很快就会被全都赶跑了。”
沈笙的声音更低了:“我其实胆子特别小,怕疼,更怕死。我总觉得,我来到这里就像一场梦,说不定哪天眼睛一闭,就什么都没了……连你们,也都不是真的了……”
无双静静地听着,心头又酸又软。她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印在了沈笙汗湿的额头上。
“我陪着你。”
沈笙在她怀里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好像没那么怕了。能死在你的怀里……好像,死亡也没那么可怕。”
无双的眼眶一热,她没再说话,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人,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全部传递给她。
时间在浓重的药味和蒸腾的热气中变得缓慢而粘稠,耳朵里是炭火的噼啪声和沈笙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
被沈笙的几句话带的,无双的思绪有点飘忽,突然听见佟湘玉急切地敲门声:“无双!阿笙!半个时辰了!可以出来了!”
无双回神,赶紧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怀里已经睡着的沈笙,对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清醒,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但呼吸平稳,并无大碍。
无双扶着她起身,门一打开,一股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无双用温水和干净的布巾帮沈笙擦拭身体,换上干净衣物。
折腾完这一通,沈笙终于沉沉睡去。与之前的高热昏睡不同,这一次,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褪去了不少。
林烁大夫上前探了探她的脉搏,又摸了摸额头,因担心而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烧退了。脉象虽然还很虚,但稳住了。看来这法子还真管点用。”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同福客栈全体员工的“药浴保卫战”。每天雷打不动地烧水、熬药、熏屋子,然后无双陪着沈笙一起进去“泡澡”。
过程煎熬,效果显著。
第二天,沈笙能自己走出木桶了。
第三天,她能在泡完药浴后,喝下一小碗白粥了。
最后一天,当无双再次扶她走出房间时,她靠在无双肩上开玩笑:“我好像一根行走的黄连,好苦啊。”
“好啦好啦,人没事就好!”佟湘玉乐得合不拢嘴,“这几天身子还虚着,过几天让大嘴给你炖鸡汤和大肘子,好好补补!”
“这事儿包我身上了!”李大嘴拎着勺子从厨房探出头,“保证大补,活蹦乱跳的。”
郭芙蓉则一把抱住刚换好衣服的无双:“无双你太厉害了!你就是我们的女侠!”
白展堂靠在门框上,和秀才两人相视一笑:“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说话间,一只黑猫迈着优雅的步子从后院溜了进来。它熟门熟路地径直走进房间,将嘴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蹲在她面前,眼睛静静地看着沈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那是一只被捉来的、肥硕的田鼠。
沈笙哭笑不得:“谢谢啊……心意我领了。快拿走,拿走。”
林烁连猫带鼠都提走研究去了,大夫心里还是装着十八里铺的猫病。
......
晚上,大家都累得早早睡下。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无双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给沈笙擦拭着手心。经过几天的“熏陶”,沈笙身上那股浓烈的中药味已经深深地刻进了皮肤里,挥之不去。
“还是好苦的味道,”沈笙垮着个脸。
无双却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轻轻蹭了蹭,然后凑到她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是满足又眷恋的表情。
“你闻上瘾了吗,这个表情多少有点变态了......”沈笙被她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
“嗯,”无双抬起头,目光温柔,“这味道一点都不苦。”
“为什么呢?”沈笙就喜欢明知故问,因为无双总能给出她让她欢喜的答案。
“因为,有一种人人都会得的病。”无双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沈笙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句誓言,“阿笙就是我的药。除了你,我无药可医。”
沈笙忍不住嘴角上翘:“病什么病,你就是个病娇。”
沈笙眉眼弯弯,像初霁的月牙,她伸出手环住了无双的脖子,将她拉向自己。
“想吃药吗?”
窗外,七侠镇的第一场雪,终于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雪花无声地覆盖了屋顶和街道,将同福客栈包裹进一片温柔的洁白里。
屋子里药味依旧,却不再显得苦涩,独属于她们二人的气息,是劫后余生的见证。
唇齿间,尝到一丝丝温热的苦涩,气息交融,就变成了灼人的甘甜。
前路漫漫,人生孤苦,爱人相伴,是为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