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山下》云开月来

5、咖喱英语

　　呐尼？？

　　他是在说她美人吗？

　　男上司对女下属说，你是美人。

　　算不算性骚扰？

　　太意外了。何局你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啊，怎么可以如此轻浮！

　　严谨刻板的她，感觉有点被冒犯。这不能怪她。谁叫她有一对全大院出了名的古板父母。

　　她读高中时，是个小小的学霸，也就常年占据校成绩榜前五的位置。别人都在青春叛逆期，她却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放学后骑着粉红色的女士捷安特，在马路上狂飙。

　　一个高二的学长，不知怎地注意到了她，以为是可以玩玩的女孩子，便半真半假地追求起来。约会过几次，她感觉很没意思，那些人玩得也太低级了，来来去去就是吃吃饭，唱唱歌。便冷淡下来。学长殷勤地送了礼物。她回家，被父母看到，乖乖上缴。

　　几天后，在校园里看到那个学长，她本想装作没看见，悄悄走开。却发现那男生一见到她，大惊失色，扭头就走。她觉得奇怪。回家一问，才知道利用她提供的一丁点信息，父母通过关系，找出男生家庭住址，由父亲出面，直接将礼物交还给男生的父亲。

　　她差点气晕过去。

　　她母亲暴怒：我女儿是好好学习的乖孩子，怎么能让这种小崽子带歪了！

　　从此父母每日接送，不许独自出行。她一怒之下，扔掉了裙子，剪了男仔头。母亲尤未满足，更不许她化妆。

　　好在暑假马上到来，开学后，男生就进了高三。从此他们再没有过交集。

　　和吴斌则是另一种情景。也许是被压抑得太狠了，她在吴斌面前放飞了自我，毫不压抑自己古怪的脾气和暴戾的性格。吴斌从一开始的稀罕，到后来厌恶，甚至有点害怕她的神经质。

　　吴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出了她的脆弱和神经衰弱，便利用她的软弱，打击她。一句“你太丑了”就让她沉沦。明知道这是骗人的，小学时就有人送她情书，她的低自尊还是让她宁愿相信自己是不美好的。

　　何局的一句“美人”，无疑是震撼的。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

　　何煜在后排只能看到她微微弯曲的脖颈儿，和耳垂上晃动的两颗水钻。白天，她聚精会神在咖啡香气里工作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身上那股浓浓的脂粉味儿，搭配她素净的一张鹅蛋脸，竟是清纯里透出妖冶。

　　他竟然莫名觉得有点紧张，难以呼吸。

　　威斯汀在江的另一侧，与凯旋街隔江相望。

　　到了大堂前，西崽来开门，她踏进大堂。

　　这是她第一次来威斯汀。端的是衣香鬓影，琉璃世界。

　　何煜在前，她和林云和跟在后面。到了电梯前，林送他俩进了轿厢，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说“晚餐好好享受。”就离开了。

　　她不安地在电梯壁的倒影里检查自己的仪容。嗯，虽然过了一整天，发卷还是整齐的，脸上的粉也没有掉。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黑色的花瓣领，紧身高腰，下摆伞裙，和一双白色的罗马高跟鞋。乖是蛮乖的，就是有点学生气。

　　何煜则换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越发显得气定神闲。

　　正如人们所说，她心想，何局是最没有领导架子的，还给我吃巧克力呢。

　　电梯门打开了，一群人围了上来。

　　印度人！她吃了一惊。浓浓的香水，黝黑的皮肤，五彩斑斓的服饰，令她应接不暇。

　　更崩溃的，是他们的英语。

　　她的另一个身份是何局的随身翻译。身为语言专业的研究生，她接待英美客人，自是没有问题。然而与印度人打交道，还是头回。那生硬的发音，浑浊的吐字，颠三倒四的语法，简直是折磨人。

　　一下子，她就懵了，求助地看向何煜。何煜已经在与相熟的客人打招呼，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他自己可以应付。可是等一下他们要谈正事了，怎么办？

　　上帝祖宗保佑我！在心里默念了祈祷词后，她镇定下来，沉着上前，站到何煜身后，把全部力量集中到耳朵上，努力分辨外方的话语，然后轻声说给何煜听。

　　幸运的是，几个高层印度客人的语言功底还是相当不错的，发音措辞都可圈可点。有个人甚至会说法语。何煜马上和他切换到法语的世界，算是给了她喘口气的机会。

　　用餐时，她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如何举杯下箸，照学不误。还落落大方地与邻座客人交谈起来，谈起了自己的学业。对方得知她只是个internship，赞许地点点头，朝何煜竖起大拇指。何煜微微笑了笑，算是回应，并没有太在意她。

　　一餐晚宴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吃了些什么。

　　威斯汀就在她家附近。于是她告别了何煜，自己步行回家。

　　洗完澡，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脑子里空空如也，耳畔还飘着咖喱味儿的英语。

　　这一天太漫长，真累啊。她躺下，把自己裹起来。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一个梦境叠一个梦境，英语，法语，中文无缝切换，吴斌的脸若隐若现。她在梦里恶狠狠地大喊一声：滚！把自己吓醒了，看看时间才凌晨三点，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早上，她果然顶着两枚硕大的黑眼圈醒来。忙碌了好一阵后，厚厚的遮瑕膏无济于事。她决定不理睬了。

　　丝丝一看到她，就打趣道：“春宵苦短日高起，小玥今日变熊猫。”

　　她一边搅白粥，一边吐苦水：“快别提了，何局那个咖啡太厉害了，我昨天就是闻了闻味道，一整夜都没睡好哇。”

　　回到办公室，何煜已经来了，神采奕奕。她暗自腹诽：五十多的人了，怎么保养的啊，看着比年轻人还精神。

　　何煜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笑着问：“没休息好？”

　　她点点头。

　　“年轻人还是要好好休息，身体好才能工作好。”

　　“是！”

　　“好。你现在给办公厅打电话，看我们昨天交的文批示了没有，再问一下白秘书长今天的日程。”

　　她拿起话筒，拨给办公厅的陈副处长：

　　“小陈姐，早呀！哎，您好，是的，我是商务局的秦玥。对对，我昨天提交了一份文过来。袁签了吗？还没有？哦，好的，我知道了。感谢感谢，麻烦您费心了。再问您一下哦，白秘书长今天出门吗？好好，我找笔记一下。哎，您说……”

　　挂了电话，她抱着笔记本走向何煜。他正在看报纸。

　　“何局，文还没有批。”

　　“知道了，继续盯着。”

　　“好的。白秘书长今天要去城南区的台资企业协会调研。”

　　何煜放下了报纸。去城南的台协调研，商务局肯定会派人去跟着的。为何他之前不知道？颜又把他架空了。他不禁咽了一下口水。抬起头，发现秦玥还站在跟前，便说：“你去找林云和，协助他整理企业名单。”

　　她答应了，转头就走。他重又拿起报纸，阅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