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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车美人 他们在打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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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反腐倡廉抓得紧,差不多每周一次思想学习,于是连司机班的大哥们也深深受了熏陶,张嘴闭嘴都是八项规定。
这天她一上车,刚系好安全带,伸手接过他从后排递过来的文件夹,还没收拾好那些零散的纸片,就看见司机老向夸张地嗅嗅空气,做出个鬼脸,说:“咱们车今天不符合□□建设的要求啊!”
她正纳闷,听见他闷声笑了起来,说:“老向,又逗小姑娘。”
老向哈哈笑了两声,瞥了她一眼,开车不语。
秦玥还是一头雾水。什么鬼嘛?我一个实习的,啥都木有,不黄不赌不毒不贪不嫖,本本份份的良民,老老实实的学生,□□建设跟我有啥关系?你们这些人,就会捉弄小女孩?
他似乎心情舒畅,装出个好奇宝宝的样子,反问她:“小秦啊,来说说,□□建设是哪□□?”
这个简单。
她从小在军营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正统马克思主义教育。那时还是八十年代初,改革没多久,军队的威望和势力依然强大,社会风气还很淳朴的年代。她的胎教音乐是《白洋淀》,《打靶归来》。生下来就长在铺天盖地的绿色和红色里。
还没学会说话,就被抱在父亲膝盖上旁听了许多文件。每晚必须听到九点半的熄灯号,才能入眠,早上一定跟着起床号去洗漱,然后坐着大院的“儿童专车”去学校。别的孩子还在学字,她已经可以自己读书,读的是军区大院图书室里的藏书,那些发黄的,散发着特殊年代气息的书,竟也被她啃得津津有味。
那个寂寞的图书室阿姨喜欢爱看书的小孩,说太难得了,于是找出她认为适合孩子的书籍,专门留给她:《雷锋的故事》,《格桑花》,《儿童剧团》,《白毛女》,《简版资治通鉴》……新闻联播和焦点访谈成了她每日必看的节目,以前是为了陪父亲,后来她开始与父亲讨论,甚至争执。这样成长起来的她,在同龄人中显得有点古怪,却与年长者相处甚欢。老师们喜欢她,让她上台演讲,讲的都是伟光正的话语,是她从小听熟了的,于是娓娓道来,轻松战胜了艰难背稿的小朋友。
这次被问,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一秒钟进入状态,清清嗓子,流利地答出“□□是指形式主义,追求形式,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几个意思?这说的都是你们这种人好不啦,不关我事。
老向看到了她的白眼,憋着笑,却道:“哎呀,□□是这□□啊!我理解错啦,哈哈哈!”手上的功夫倒是不放松,天籁稳稳地滑出领馆区的小巷,驶上鹦鹉大道。
他似乎感觉到了前排的异样,又装出一副委屈的腔调,说道:“老向,哪里不合要求?“
老向道:“嘿嘿,我嘛,是个粗人,文化低,觉悟低,说错了莫怪哟。今天小秦同学一上车,我就闻到好好闻的一股香气哇,太好闻了!那个词是什么?香车美人?后来你们出去谈事,车里还是香得不得了。嘿嘿,我跟着您何局这么多年,车里还是第一次这么香。我们今天是香风阵阵呐!奢靡,太奢靡了,哈哈哈!“
他抚掌大笑:“好,好!香车美人。“
她尴尬地凝视前方,假装没有注意到车里洋溢着的欢快气氛。
他们在打趣她,她心想,出洋相了啊。
是的。早闻日领馆的女性工作人员,一个比一个精致,有的堪称角色。她得知今天要去日本领事馆访问,早上就特意找出了唯一的香水,细细地喷在裙子上,前襟,后摆,都来一点儿。又想起小说里的女主角似乎都爱在手腕呐,耳朵后面呐,抹一点香氛,便也往自己手腕,耳后和脖颈儿喷了几下。顿时,她把自己呛了个喷嚏,还怪香水太浓烈。
那是迪奥的J’adore,吴斌送的。后来,她才知道这是中年美妇的最爱之一,入门款的熟女香氛,辨识度极高。美轮美奂,优雅纤长的瓶身犹如浑然天成的水滴形状,瓶盖上精致的金线凹凸细节,令人过目难忘,忍不住想要去轻轻抚摸,把这颗温润的泪滴握在手心。
依兰,玫瑰,茉莉,麝香;高贵,温柔,魅惑,甚至,还有点骚……
她往自己身上喷了常人三倍的份量,并不自知。过了一会儿,鼻子习惯了这味道,她便天真地认为香味挥发了,高高兴兴地去上班。
她恍然大悟,难怪领事馆的真知子助理拉着我说话时,速度比平时快,估计是要窒息了,难怪今天别人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
好囧哇,太丢人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故作镇定一言不发,捂着嘴装笑。
他是真的心情很好。天朗气清,熏风阵阵;儿子又拿到了几个入学offer。
于是,面对小气刁钻的日本人,他也笑意吟吟。合办自贸区?好,记下来,择日专门上报。领事夫人想学中医?没问题,近期会举办中医论坛,到时候给领事夫人发请帖。日企员工的孩子想插班入学?这个可以协商。想去育红小学?这不行,违反规定了,就近的我们可以商量。不行,真的不行。
末了,他对着真知子一顿猛夸,工作细致,责任心强,前期沟通十分到位。夸得真知子心花怒放。
一时无话,很快回到99号。时值午后四点半,正是夏日慵慵,思睡纷纷的时刻。他负责对外联络的事务。一到夏天,欧洲就放年假,公务员们都出去度假休闲,也就只剩亚洲这边还有几个国家有点往来。于是,到了夏天,他也相当于放了半个假,精神很放松。
他们走进玻璃电梯。她忍不住瞌睡,捂着嘴打了个呵欠。被他看见,说“困啦?”
她不好意思地回答:“有点儿。”
他道:“昨天他们送了新豆子,一会儿你磨两杯,我也有点困。”
她答:“好的。”
回到办公室,他自去找颜局汇报。秦玥从书柜下层找出牛皮纸包,拆开一看,是满满一包油润润的咖啡豆。她不太懂咖啡,也闻得出,香味极其馥郁。她量出足够的分量,打开机器,哗啦啦倒进去,就坐到自己小桌前编写今天的记录。不一会儿,伴着滴答滴答的响声,咖啡的香气满室蔓延开来。
颜卫平对何煜的汇报不置可否,转过头说:“下周,英国商会有个周年庆典暨新会址落成典礼,你去吧。”
他心中不平。下周分明还有陪同戴市长考察开发区的活动,颜又打算带那个姓李的,把他打发去参加这种庆典,宛如花瓶。这是打算架空他?十年了,颜一直把持着这个位置,他几时能有出头之日?
不动声色是他们的必备本领。
何煜说了好的,便退出了颜的办公室。
回到三楼,一进门就闻到浓郁芬芳,夹杂着她的香水气息。咖啡的微苦香气,搭配玫瑰和麝香,竟异样地诱人。他不禁想起了几十年前在欧洲留学的情景。
他们才二十出头,大把的青春像铺洒一地的阳光,那么年轻,那么奢侈。她喜欢在洗过头后,喝一杯黑咖啡,最廉价的豆子,由他细细磨制煮沸,一样的苦咖啡香浓,混杂着她发丝间一样的玫瑰芳菲。她的白棉布内衣上镶着窄窄的蕾丝花边。
他有点眩晕,怔怔地坐在办公桌前,才回过神,看见她正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便笑言:“咖啡,给我一杯。”
她便起身,依言端过那只描绘着藤蔓玫瑰的韦奇伍德杯子。
他浅尝一口,道:“香,浓!你也去倒一杯喝。”
她摆摆手,回到自己桌前:“谢谢您,还是不要了,我对咖啡因过敏,一粘就失眠。”
他笑道:“遗憾,你没口福。”
他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正待要说点什么,刚张开口,说一个“你”字,门被推开了。
林云和进来,拿着一摞文件,道:“何局,向您汇报今天去工信办与黄处长对接的成果。”
他们说的是创建智慧城市的方案。今年市府的工作重点之一,上面非常重视。
他便放下杯子,转而谈事。一会儿喊她去打印个报告,一会儿令她去楼上请周处长过来共商,命她坐在身后记录,然后十分钟内写好公文,趁着处长局长们都在,赶紧签好字,掐点送到对面办公厅,又教她找某某副处长说好话,把文件放在最上面,确保明天袁市长一坐下最先看到他们的文件,最先批示。
这一圈跑下来,她连汗都不敢出,好在圆满完成。
五点半,回到99号,众人都在陆续离开,有认识她的挥手告别,更多的人不认识她,但也礼貌地笑笑。她走进他的办公室,看到他双手支颐,好整以暇地发着呆,眼神失了焦距。
她脆生生喊一声“何局,事情办好了!”
他略显疲倦地应了一声,说句好,推过一盒巧克力,说,“这是周处长刚才送过来的,你拿去吃。”她踯躅不前,拿不准要不要吃。
正待推辞,何煜说“我知道你们小姑娘要减肥,你就吃一块好了,不会胖的。”于是她放心地打开盒子,原来是Godiva,估计是周处女儿带回的礼物吧。看起来都不错,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她以前从没吃过这牌子,吃哪一块呢?正在犹豫,他已经拈起一块递给她。
“榛子的,这个好。”
她道声谢谢,接过,含在嘴里。以前吴斌也喜欢买巧克力给她,虽然是便宜的超市品牌,但甜蜜蜜软绵绵的糖果,就像他的嘴唇,只可惜是有毒的。
唔,果然甜浓软滑。她一下子高兴起来,露出笑容。
“好吃吧?”
“嗯嗯!”含着糖果,她说不出话,眯着眼睛看向他,使劲点点头。
看到她小孩子似的神情,他也笑了,鼻尖飘过玫瑰,麝香,咖啡的香气。窗外繁茂的银杏叶间掉落丝丝缕缕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他觉得这屋子里似乎有只温柔的手,可以抹去颜卫平带来的压抑和折辱。
她开始收拾办公桌和包包,准备下班。看到他一动不动,她好奇地问,“何局您还不走呀?”
他笑,“七点有个宴请。”
“这么晚才吃饭,您不饿?”
“吃块巧克力,可以扛得住。”
“哦,那我先走了,明天见,拜拜。”
“好的。”
她走进玻璃电梯,嘴里巧克力的甜香才散去。她抬手闻了闻手腕,真我依旧。这香气真够顽强的。
刚上公交车,手机响起,是他,令她返回办公室。
晚上的宴请出了点问题,有位部长临时不能参加,主桌上多出一个席位。
他说,“小秦跟我去。“
她犹豫:“我去不好吧,不懂规矩,怕给您丢人。您让林处长去嘛。“
笑眯眯的林却说,“没事,去吧,何局在呢。我今天吃威斯汀的自助餐。”
她肚子饿了。一块巧克力根本不顶用啊。林递给她半袋苏打饼干,嘱咐以后要常备干粮在办公室,因为随时有可能陪同宴请,三餐不继的话,容易得胃病。
六点半,他们一起下楼。林去取自己的车子。她跟着他站在路边,等老向过来。
遥遥地看见了车头,正朝这边驶来,他轻轻说了一句:“小女孩不适合J’adore。”
“呃?”她讶异地扭过头,没反应过来。
“下次换个清淡的。”
“哦……”她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脑子里的弯没有转过来。
直到他们上车,她才想起来,香车美人,他说的是她的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