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山下》云开月来

2、你好，我是学长

　　秦玥眯起眼睛，看树缝里漏出的阳光在地面勾勒出一块一块龟甲似的阴影。盛夏正午的阳光，白炽如镁光灯，幸而有了密密重重的悬铃木的过滤，落到滨湖南路上的时候，已经柔和了许多。她觉得眼干，想哭又哭不出来。

　　这段时间她哭了太多次。遇到劈腿的男朋友，别的女生应该会赏赐一个耳光，然后决绝离开。而软弱如她，只认为是自己性格太乖张，对他不好，他才会劈腿。除了一味地哭泣哀求，他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哭哭啼啼惹人厌吧，她苦着一张木然的脸，如是想到。于是，她趁旁边的人不注意，偷偷擦去又溢出来的泪水，挤出淡定的微笑。

　　她在等公交车。808路，是这座被江水和湖水切割成好几块的庞然城市里著名的旅游专线公交车，一路穿行于大大小小的湖泊，绿道和公园之间，水气氤氲，绿阴浓郁，风景格外美丽，且又肩负重任，连接着四散的城区。

　　几年前，少女情怀总如诗，秦玥和吴斌曾经坐着808把这座城游了一遍又一遍，研究喜欢的地段，幻想将来的生活。而今天，808再也没有了那种温软熨贴的气息，于她而言，不过是通往龙阳江滨区最便捷的交通工具。

　　秦玥是去江滨区商务局应聘的。前不久，她的专业课老师刘文军教授在课程结束后不经意提到，商务局近期要办大活动，人手不够，想找几个研究生去实习。老师属意自己麾下的研究生，叮嘱她们的同时，她留了心眼，悄悄记下联系人的电话和邮箱，又精心修饰了简历，发了过去。

　　几天后，有了回信，要她发一张生活照。她找出当年春天在樱花树下拍的照片，一身蓝白相间的连衣裙，黑头发披在肩头。看到那照片，她心里怄气得厉害，因为是吴斌用新买的单反，给她拍的第一组写真。

　　没想到第二天就来了电话，是一位名叫林云和的年轻人，自称联络处副处长，要她某日下午两点半前往滨江大道凯旋街99号510办公室面试。她说好的，便挂了电话。

　　寝室里刘教授的一个得意弟子正在练习口语，顺口问她是不是商务局。她没答，而是故作惊讶地看着她。那女孩便笑吟吟地说道：“刚还说呢，我们都还没接到通知，估计你也没有吧。”她就撒了谎。谁还真是洁白小兔子呢？

　　808来了，中午的车厢颇为空旷，她挑了个靠窗的好位子坐下，开始发呆。下一站是这座城市著名的景点，卧龙湖畔一座放鹰台，相传是古代文人墨客登高望远之地。再往后是博物馆，游乐园等一系列景点。

　　一路上穿花拂柳，在空调的安抚下，她的情绪舒缓了许多。经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后，808驶上大桥。这座桥横跨长江，是建筑奇迹，本身又极美，宛如彩虹静卧江水之上。江的那一侧便是江滨区，本市最繁华的所在，也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她来早了，机关里的人们还在休息，午休一直持续到两点半。凯旋街两侧都是政府机关的大院，街道尽头是本市最优秀的高中之一。正值暑假，校园里没有学生，正午的街道上也没有几个行人，只听见偶尔一辆汽车经过的轻响，以及道路两边银杏香樟里声嘶力竭的蝉鸣。她便转个弯，拐进街角的咖啡店，点了冷饮，开始端详这条民国风格的小街。

　　几十年前，本市曾经是抗战时期的临时首都，修建了不少西式风格的小楼房，凯旋街便得名于战争的胜利。解放后，这里的一排排花园洋房便被改造，建成了各大机关。

　　流连到两点二十，她整理好心情，起身走进99号小楼。中庭正中间迎面而来一座全透明的玻璃电梯，不少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神色匆匆地擦着她走进电梯，或是踩着一旁的盘旋楼梯上上下下。她等到人潮散去，才佯装镇定走进去，按下五楼的按钮。

　　电梯里有她，一位面容祥静的中年妇女和一位身材颀长的中年男性。她离按钮最近，便礼貌地问他们去几楼，女子去四楼，男子去三楼。一路无话，她偷偷从玻璃轿厢的反光中观察这两位。只见女子带着一套黄金镶青金石的首饰，可见是个有品位有家底的贵妇。再看男士，她吓了一跳，因为在倒影里，他也在观察她。她感觉尴尬，便低下头。

　　三楼，四楼的乘客离开后，她来到了五楼，循着门牌，走进510办公室。迎接她的是一位矮矮胖胖的年轻人，十分热情，便是那位林副处长。她惊讶于他的年轻和爽快，瞥见他办公桌上放着好几份简历，她的在最上面，回形针夹着那张樱花树下的照片。

　　说是面试，其实不过走个形式。林云和并没有提出什么刁钻的问题，也没有为难她那单薄的获奖记录和社会实践活动。相反地，林关心了她的住宿和交通，便拿出一纸合同，表示虽然是实习生，也要正式聘用，以保障她的权益。她见薪资合理，便大笔一挥签下名字，心想，是时候换个环境了，再待在学校里，我就要疯了。

　　见她如此爽快，林云和也颇为高兴。他开始介绍她的工作。林说话的风格非常讲究，遣词用句都很精妙，片刻便将她的工作职责介绍清楚，带她去隔壁的临时办公室安排座位。那里已经有一位同龄女孩在埋首工作，自我介绍名叫丝丝。林说自己有个临时接待的工作，于是丝丝便接手带她熟悉环境。

　　闲聊中得知，丝丝刚从西班牙回来，是少有的外语人才。而刚才的林副处长，也是语言大学的研究生。秦玥不由感慨，这里真是卧虎藏龙。谈话间，便将整栋小楼逛了一遍。一楼是司机室，综合处，二楼是规格不一的会议室和局长的办公室。三楼是副局长们的办公室，图书室，健身房。只见到了一位副局长，李松涛。他个子不高，眼睛却是精光闪烁，眉目疏朗，神采飞扬。四楼是各位处长的办公室，五楼是年轻人的天下，六楼是大会议厅。吃饭则去马路对面的大院食堂。

　　在四楼，秦玥看到了刚才电梯里那位低调的贵妇，是位副处长，非常和气，认出了秦玥是电梯里的小女孩，冲她笑了笑。

　　丝丝说，今天运气不好，局长们都出去开会了，不然你还可以见到商务局另外两位美男子。秦玥好奇，今天见的美男子是哪位，另两位又是谁？

　　丝丝笑了笑，神神秘秘地说：“第一大美男子，是颜局，威严不凡，第二大美男子是李副局，剑眉星目，你刚才见过的，是不是很帅？“

　　秦玥恍然大悟，连连称赞，说李副局年轻时肯定是校草，那眉眼比现在的小鲜肉还好看。

　　丝丝说，他夫人就是高中同学，名门之后，主动追他，两人青梅竹马，恩爱得不得了。

　　秦玥又问第三位是谁。丝丝笑着说：”第三位美男是何副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是真正的颜值担当。”说着说着，两人都如同花痴的小女孩般笑了起来。秦玥笑丝丝看多了小言，丝丝则笑而不语。

　　丝丝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去对面食堂办个就餐卡吧，明天吃饭就方便啦。秦玥便背上包，搭玻璃电梯下到一楼。

　　凯旋街禁止鸣笛，车辆速度都不快。她看准时机，轻轻巧巧地跑过了马路，却被哨兵拦下，索要通行证。秦玥解释自己是对面99号的新实习生，还没有办通行证。年轻的哨兵却毫不留情，公事公办，不让她进大院。为难之际，秦玥东张西望，希望能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帮自己证明。

　　巧的是，大院里走来一个人，走近了一看，正是之前电梯里偶遇的高个儿男。秦玥喊道：“哎，您好，我们刚才在电梯里见过，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证明一下，我是对面的实习生？”

　　那个人闻声一愣，慢慢走过来，看清是她，也认出了，笑着对哨兵说：“小刘，我证明，她是99号的人。”哨兵闻言便开启了门闸，让她进去。秦玥心急着去办就餐卡，匆匆向高个儿男鞠躬道谢后便一路小跑开了。

　　出乎意料地顺利，她只花了一刻钟就办好了就餐卡，离下班还早，她甚至有了时间在院子里逛逛。这里是全市的中心，一切命令都由此发出，每天熙熙攘攘，无数人默默经营着这座庞大无匹的巨型城市。

　　大院呈三角形。而从门口往内看，左侧有一座褐色面砖贴面的建筑，整体看上去规模宏大，简洁庄严，气势夺人，这是原民国政府的外交部大楼，现为主办公楼。从外表看属于西方现代派风格。但是这座办公楼已经褪去了昔日的威严，土黄色的外墙上爬满了青油油的爬山虎，楼前楼后栽满了树木，种类繁多，因而廊道里光线柔和。

　　楼前一片鹅卵石广场，一座西式喷泉屹立在广场中央，水池正中有一圆柱，塔顶形似莲花碗。大院位于江畔，可以听到江上汽笛的鸣响，闻到江水独有的淡淡腥味。院外不远处就是二十年前的抗洪纪念碑，遥遥地可以看见碑下聚集了不少小学生，估计是夏令营活动吧，院子里都能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大院游览完毕，她回到99号。心情舒畅的她，恢复了一点往日的调皮。反正没有正经事情要做，不如再逛一逛吧。她沿着盘旋的楼梯，慢慢走着，惊叹于木雕扶手的精美和墙上嵌着的琉璃漏窗有多么典雅。这座小楼原为民国某大员的私人住宅，既有方正的体型，厚重的爱奥尼柱，包铜双开大门，也有精巧的木雕，典雅的假山，秀气的屋檐滴水，是中西合璧的佳作。

　　在三楼拐角处，她又遇到了下楼的高个儿男，他手里握着一叠文件，满面笑容，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她贴着墙站到一边，为他们腾出楼梯。他认出了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忙不迭地点头问好。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孩见到她的囧样，忍不住冲着她轻笑。她觉得没有那么紧张了。一会儿功夫，这群男男女女便去往了二楼。

　　她傻傻地感慨着，哎呀刚才那个冲我笑的大美女可真好看，好像明星啊。秦玥想，高个儿男看起来挺年轻的，不像局长，当副处长又嫌老了，应该是个处长，不知道是哪个处的，嗯，明天接着认！

　　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下班时间，一条街上的小洋楼里蜂拥而出各色人物，纷纷搭乘交通车，或者走到街道尽头的立体停车场里驱车离去，或者像秦玥一样坐公交离开。片刻后，夕阳里的凯旋街恢复了宁静，与邻近或慵懒或小资的街道并无两样。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为了新工作而兴奋不已的秦玥早早就来到办公室，打扫干净卫生，打开电脑，期待着新一天的任务。林云和拎着生煎包来了，先问她过早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自顾自吃了起来，笑言自己每日早晨必须加满油，才跑得动。吃完后，他接了一个电话，连声答好。秦玥很好奇，不知是什么事情。林却对她说，“跟我来，带你去见个领导。以后咱们都跟着他做事。”

　　他们来到三楼东侧的一间办公室前。林轻轻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进”，便推门入内。秦玥听得那声音有点耳熟，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已经跟着林副处走进了办公室，扑鼻而来一股清幽的香味（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木头本身的香气）。只听得林云和笑着说：“何局早，这是我们新来的实习生小秦。本来昨天就该带她过来见您的，只是您昨天正忙，我后面又陪颜局出去了，所以今天赶在您出门前，带她过来认领导。”

　　秦玥还没抬起头，心想，哦，今天见的是探花美男，就剩状元没见过啦。便深吸一口气，扮上一个甜美的微笑，抬头挺胸，主动伸出手说：“何局您好，我是实习生秦玥……”

　　她愣住了，因为对面的探花美男竟然就是昨天的高个儿男。在办公室里看他，又与在电梯与铁门前不同。清早，人的气色总是特别好。他一脸笑意，站在一架书前，普通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在他身上特别熨贴，当得起玉树临风四个字。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走；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走。

　　她刷地一下子脸红了，懊恼自己早该想到的，他在三楼下了电梯，去了局长办公区，又自三楼下来，身后还跟着那么些人，可不就是个副局么？

　　何煜看出了她的窘迫，忍不住大笑，伸出手说：“小秦你好，商务局欢迎你。我们是校友，以后叫我学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