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山下》云开月来

1、念念不忘

　　“丁零零……”

　　秦玥眯着眼睛，伸手摸索枕边的手机，摸了个空，熟门熟路地探往床底下，从绒毛拖鞋里捡出手机，麻利按掉闹钟。

　　不远处熟睡的室友迷迷糊糊地嘟哝了一声，翻个身继续入睡。

　　好险好险，差点儿吵醒莉莉，不然她又该起床气来。秦玥暗自庆幸。

　　这是第一个闹钟，六点半的，被按掉九分钟后，又该尽责响起。秦玥裹好被子，把自己埋进去，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

　　是啊，起床像起灵，上班如上坟。秦老师每天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开始了一天的教书育人。明明心里装的全是倦怠和厌恶，却偏要作出元气满满，朝气蓬勃的样子，吹拉弹唱，听说读写，十八般武艺统统上阵。对一个能量不足，本质阴郁的人来说，那真叫一个折磨！

　　快开运动会吧，我不想上课了；再眯一会儿吧，再眯一分钟就起来吧。秦玥默念着祈祷，舒舒服服地调整个姿势，晕乎乎地就快睡着了。

　　“丁零零……”

　　手机不知人心事，欢快地唱起歌来。烦人哦！她大力抓起手机，正准备恶狠狠地按住那个小按钮，闭嘴吧傻机！嘎？不是闹钟？是电话！谁呀，这么早，神经哦？推销的也不能这么敬业吧？眯起六百度的近视眼，她终于看清了来电提醒：院长助理。

　　啥？！她吓得一个激灵，直挺挺坐了起来，瞪着手机发呆。

　　什么情况？院长助理为什么在清晨——她瞥一眼手表，确认是周二早上6:36无误——六点半打电话给一个小老师？来电铃声依旧欢乐而无辜地跳动着，莉莉又哼唧了一声。

　　她咬咬牙，清清嗓，躲进被子里，接通电话：

　　“喂？胡老师，您早，请问……”

　　“秦老师啊，你有没有看□□信息啊？”

　　“呃，还没有，我刚……”

　　“快看，看完后给我回电话。”

　　啪，电话断了。她依然莫名其妙，一头雾水，打开了□□，手机页面瞬间被大大小小的班级群淹没。

　　手忙脚乱清理掉三个“老师晚安”，两个“老师我要请假”以及无数个“班级通知”后，她看到了胡助理头一天夜里十点多发来的信息：

　　“在吗？明天陈院长请你参会。明天上午世贸会执委会对外联络部联络服务处长林云和来校调研，洽谈世贸会语言服务、人才招募等合作事宜，上午10:00在行政楼二楼会议室召开会议，王书记主持，请您参会。”

　　上午我有四节课耶，又得请假调课了，干嘛不早点说嘛。她嘀咕着，伸了个懒腰，喃喃复述着信息内容，动作却僵住。林云和处长？为什么要来这里？世贸会好像是他们最近忙的大case。跟我有关系吗？难道是他……？

　　事不宜迟，她马上回电胡老师，说明了情况和难处。胡老师向来爽利，指点她提前下课，以免参会迟到，调课手续以后再补，并特别叮嘱她穿得精神点儿。

　　她感受到了异样。平日里，傲娇的胡老师不怎么理会她这个笨嘴拙舌的小透明，除非工作所需，很少交流，却破例深夜发信，清早来电，看来今天这事情来头不小啊。

　　化妆时，她喜滋滋地想到，大概是要请我们学校协助培训学生做志愿者吧？这个城市以数百万大学生闻名于世，无论是体育赛事，还是经济活动，都能看到大学生志愿者的身影。

　　她想，这是个好机会，院长终于想起了我的本事，且看我使出平生绝学，把小孩子们调理得乖乖的，说不定还能立功呢，然后我就不再是小透明咯，嘻嘻嘻。

　　于是，特意挑了端庄大方的风衣和乖巧本分的中跟黑皮鞋，梳了一个光滑的马尾辫，化了低调的裸妆，她对着镜子百般端详，自觉这形象颇能代表高校女老师，知性，朴素，就是表情太傻，脸色也太苍白。

　　她捏捏脸颊，努力挤出笑容，补上口红，多了几分血气。事实上，除了眼睛里的阴郁和微微下垂的嘴角，她看起来也就是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模样，做作的土包子，快乐的悲观主义者。

　　早上的两节课在喧闹中很快过去。她布置了作业后，便收拾好东西，拎着公文包前往行政楼。
　　在学校工作了五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行政楼二楼区域。这里是校长办公区，崇高的圣地。小透明如她，实在没有上楼开会的资格。除了今天。

　　她有点惴惴不安，想了想，先不进会议室，而是在走廊一端的楼梯口等候着。她赌院长还没来，赌院长会走西边这条新修的楼梯。她的父亲，是个不成功的赌徒，她遗传了几丝豪赌的气质，也继承了那份倒霉的运气。

　　走廊里寂静无声，这里的人们走路说话都是那么轻柔，连空气也透着凝重。并没有人注意到等候在墙角的她。大摆钟叮叮咚咚地走动着，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印着她孤独的身影，窗外伸进一枝爬山虎，在这灰白一片的小天地里投下几分绿色。

　　一时间人们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走廊里只剩下她和一位保洁阿姨。阿姨提着工具走过她身边，用抹布擦拭起木窗棱。她盯着小天井里的枯山水，心想，他办公室的酸枝木也是每天都要擦的，隔几天还要上油，还是我买的，强生，一大瓶，早就用完了吧？那片小假山石子，看得久了，眼睛发酸。她呆呆地神手去揉。

　　这时，院长果然自西楼梯走上来。她赶忙上前，轻声唤了一声“陈院长好”。陈伟明似乎刚注意到她，并未回答，而是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遍，才说“等很久了？”

　　她答道：“我在对面教学楼上课，下课了才过来，大概一两分钟吧。”陈伟明不再理她，径直走进会议室。她屏气凝神，低着头，跟了过去。

　　一进那间会议室，她就看到了林云和，坐在会议桌中间，似乎又胖了一些，神态更加雍容，隐隐的气场流动，也看到了林云和旁边的大胖子，她的老师刘文军教授，心想，刘教授是他的老朋友，是陈院长的老同学，今天来此也很正常。

　　她走在陈伟明身后，却清晰地听到一声熟悉的“哎，是小玥来了“，一抬头，只见林云和已经起身迎接，和陈伟明握手，眼睛却看着她。她怕唐突了院长，忙又低下头。陈伟明和刘文军寒暄完了，林云和才伸手过来和她打招呼。她大方地说：”林处长，好久不见。“林云和笑眯眯地说：”小玥，好久不见啦！“刘文军也淡淡地握手问好。刘教授越发富态了，厚厚的眼皮褶子盖住了大部分眼神，捉摸不透。

　　一番礼节过后，她跟着院长找到位子。己方中间坐着校党委王副书记，左右依次是团委书记，学工部处长，校长办公室主任等领导。她眼见有几位年轻人在后排软椅就坐，便打算坐在院长身后的椅子上，却被一位领导模样的中年女教师引至院长身边坐下。她心想，这待遇可是有点不妥，破格了。

　　林云和简单介绍了自己，便开门见山，直言今天来的主要任务是找领导要人。他瞥了她一眼，咽了一下吐沫，笑道：“我今天来，是带着任务来的。受外联部何煜部长之托，特来向贵校借调外语学院的秦玥老师，参与我们执委会的工作。“她呆如木鸡，没有想到林云和竟还是他的部下，今天是特来要她回去的！

　　只听到林云和接着说：”当年，秦玥老师未毕业时，曾在我局实习，参与过多场国际活动的组织筹备工作，承担了超过年龄和阅历的工作量，完成得非常好。当时，我是她的直接上司，时任副局长的何部长是我的领导，都对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何部长一直念念不忘。正值世贸会筹备阶段，叮嘱我一定要带她回来……“

　　“念念不忘“，她听到这四个字后，就对身边的时空都失去了感受。他一直没有忘记她，他一直想要她回去。她沉浸在这个认知里，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表情，挂着傻傻的呆滞的微笑，耳畔不时飘进林云和的一言半语，”高材生……要员……骨干教师……重点培养……锻炼……何部长要求……做好安排……“

　　林云和正在介绍他们那个项目，一如既往地舌灿莲花又淳朴动人。好一番娓娓道来，把她夸得举世无双。己方几位领导则神情尴尬地坐着，听着。林云和表示，过几天将会发正式公文，办理借调手续，希望校方配合。王副书记说没有问题。

　　“我们这边会尽量……课程交接工作……还是要问一下秦老师……”

　　她似乎听到陈伟明的声音，定定神，发现大家都望着她。她颇为尴尬，舔了舔嘴唇，正在为难之际，林云和笑道：“也是我们有点唐突了，之前没有征求秦老师的意见。不知秦老师意下如何？”

　　她看到林云和笑意盈盈的眼神，看到刘文军模糊难测的眼神，看到陈院长朝向她却下垂的眼神，看到其他几位领导好奇玩味的眼神，说道：“能有机会为本校与政府的合作，为本市的发展做贡献，是我的荣幸。”

　　于是皆大欢喜，院长和领导们都松了一口气，扭过头去不再看她，继续商讨学生志愿者的问题，商定下周何部长亲自访校。

　　她使劲攥紧了拳头，指甲刻进了了皮肉，疼得几乎要交出来，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他绕过了她的意愿，直接与校领导交涉，强行挖人，她必须去他身边了，不容拒绝。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她曾经在他身边实习过，是他心心念念，数年难忘的人才，如此优秀，以至于需要请动大教授和市长身边的红人，为他挖人，为她打前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青椒，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那些人会怎么想？她已经从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五年前，他就想留她在身边，被竞争对手阻止；

　　两年前，他想让她考去他的单位，她没有报名；

　　于是，这一次，借着机会，他绕过她，直接发出公函，强迫她回去。

　　是福是祸？

　　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