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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终局 写在水中的真相 显然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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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苏格兰。
暮春的黄昏,流云飞度,天空呈现半透明的橘红色,常春藤翠浓的枝叶染绿了教堂年代久远的山墙,空气中漂浮着洋苏草的淡淡清香。
艾俄洛斯漫步在艾尔的乡间小路上。
艾尔位于苏格兰西南,一座宁静的海滨小镇。三天之后,星矢与未婚妻美惠将在艾尔附近的百年古堡举行婚礼。艾俄洛斯与艾欧里亚、魔铃夫妇应邀前来观礼。而拉达曼迪斯正在华盛顿出席为期一周的司法会议。
近年来艾俄洛斯已经鲜少有机会享受悠闲的假期,可惜拉达不在身边。两人的事业都处在蒸腾日上的巅峰期,还好彼此间的感情并无变化,由于聚少离多,每次见面甚至更亲密了些。
艾欧里亚和魔铃的儿子刚过完五岁生日,计划再添个女儿,并且笑称如果不是女孩儿,就继续生下去。米诺斯对雕刻绘画失去兴趣,沉迷于研究东方的提线木偶戏。艾亚哥斯每隔一段时间就嚷着要去尼泊尔流浪,不过至今仍未成行。城户纱织去年圣诞期间宣布与新任船王朱利安.梭罗订婚,再度成为社交圈的热门人物。哈迪斯成功连任参议员,被视为民主党未来的领军人物。潘多拉却放弃仕途远嫁德国,据传她的丈夫是混过日本帮派的厉害杀手,绰号“不死鸟”。Wilde酒吧六年前易主,后来有人在意大利都灵的一座玫瑰园见过迪斯马斯克,身畔有绝色美男相伴。艾俄洛斯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实在很难将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男人与巧克力之都爱情之花联系到一起。
无论如何,似乎每个人都挺幸福,只有那对孪生子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仿佛彻底的人间蒸发。偶尔也有传闻,全是关于加隆的,绘声绘色,煞有介事,无一例外的悲惨离奇。许多人坚信海飞龙早已死亡,葬身海底,暴尸荒漠,死于情人的枪口或毒酒,诸如此类的城市怪谈。因为他那样的男人,不可能从一而终,更不可能耐得住长久的沉寂。
艾俄洛斯从不轻信乱七八糟的流言,却多少有点担心撒加。加隆绝对有能力把正常人气疯,遑论精神状况本就不怎么稳定的撒加。假设兄弟俩生活在一起,当然,这个假设成立的可能性极低,0.73%或1.25%?万一哪天报纸的社会版头条是某精神病患者杀死双胞胎弟弟后饮弹自尽,他也不会太震惊。
不知不觉中已远离小镇,艾俄洛斯下意识的举目环顾,前方临海悬崖上的恢弘城堡赫然映入眼帘。
建于十八世纪的卡尔津城堡。
佳期临近,往日略显冷清的城堡里一派热闹景象,人来人往的忙着各项准备。星矢的大学室友紫龙、冰河、瞬全在现场指挥布置。卡尔津城堡属于私人所有,依靠冰河的安排,美惠古堡婚礼的儿时梦想才得以实现。
艾俄洛斯认识紫龙和冰河,与前者更是常在工作场合碰面。瞬倒是初见,斯文清秀的好似女孩。没聊上几句,一个相貌丑陋衣着华丽的男人就把冰河叫走了,似曾相识。紫龙说那是冰河兄长艾尔扎克的朋友,艾尔扎克是搞音乐的,以前好像是某著名乐队的成员,特意被冰河请来为婚礼演奏。
瞬忽然开口:“摩尔根先生,你和克里特家族的拉达曼迪斯先生出席过一辉与潘多拉小姐的婚礼吧?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是一辉的弟弟。”
“……不好意思,当天的宾客太多了。”艾俄洛斯礼貌的致歉,又不禁感叹的笑,“有时世界真小啊。”
世界真小。
艾俄洛斯开始独自在堡中游览。
苏格兰的城堡数以百计,多向公众开放,也允许私人购买。像卡尔津这种保存完好、富丽堂皇的大型古堡绝非普通人所能负担的。穿越一楼巨大的正厅进入绿植遍布的后园,又恢复了清幽的氛围,不时传来大海的浪涛翻涌声,成群的海鸥掠过天际。恍若世外仙境。
他在一座圆塔型的独立建筑前停了步,塔顶应该是整座城堡中观海的最佳位置。紫龙他们并没特别叮嘱什么地方禁止擅入,城堡的主人外出未归,进去转转不算失礼吧。
艾俄洛斯推开了厚重的大门,似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他,一如数年前的那场梦魇。
城堡主楼的某个房间。
“我去阻止他。”
“亲爱的,别扫兴好不好?”
“他是好人。”
“我们也不是坏人。何况,好人不是更应享有知晓真相的权利?”
“……”
“我可也是一度被蒙在鼓里的。那俩家伙昨夜凌晨才从雅典回来,指不定现在塔里干什么好事呐。卡妙,要不我们也溜上去瞧瞧?”
“恶趣味。”
……
艾俄洛斯看到了那两个男人。
身体贴合,浓密的海蓝长发相互纠缠。他和他在接吻,似乎感觉到什么,慢慢的,转过身。
世界真小啊。
艾俄洛斯生出一种微妙的脱离现世的晕眩感。这对孪生子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相似又相异的脸孔,诡谲镜像般的存在。
九年,整整九年。
皱纹爬上艾俄洛斯的眼角,拉达曼迪斯的两鬓隐现霜白。缓慢的不可抗拒的生理衰老。可是上帝无比偏心。时光之神的威力丝毫未曾损毁撒加与加隆的美。两人的外貌与九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哎呀,律师先生,多年不见,有没有想我?”加隆若无其事的松开撒加,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Extra Bisquit。他穿着一件纯黑的衬衣,银质纽扣已被解开大半,露出迷人的小麦色胸肌,而他看起来并不打算把它们重新扣上。“我猜你仍然滴酒不沾,喝点什么?矿泉水?”
“不用,谢谢。”艾俄洛斯的语气远比想象中镇定,虽然他清楚有些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的改变了。
撒加上前两步,依旧是那种令人好感倍增的温和微笑:“出人意料的重逢,摩尔根先生。”
“这是怎么回事?撒加。”
撒加思索着从何说起,加隆却直接给出答案:“如你所见,我们是恋人。”
“但你们是亲兄弟。”艾俄洛斯愈发困惑,“而且我以为……以为你痛恨你的兄长。”
“那晚在Wilde酒吧,如果我说,我爱撒加,你势必认定我会千方百计的为他脱罪,还怎么可能接受我的暗示?”
“暗示?”
“撒加是病人。”加隆笑的像个诡计得逞的漂亮小恶魔,“顺着这条模糊的暗示,你发现撒加童年在孤儿院遭受虐待,少年时被养父性侵犯,有个混账透顶几近反目的弟弟,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又涉嫌杀人被关进监狱。简直倒霉的惨绝人寰,难怪患上可怕的人格分裂症,于是你的同情心与正义感井喷式爆发,并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检察官先生的判断。噢,我可怜的哥哥,你是否考虑过出演《悲惨世界》的男主角?”
撒加摆了摆手,制止加隆的继续。
“摩尔根先生。”他说,语气诚恳的近乎温柔,“请你回去吧。我始终对你和克里特先生心存感激,以及,敬意。”
好奇心杀死猫,也可以杀死名律师。
“我希望了解一些事,那些,我尚未获知的事。”艾俄洛斯顿了顿,“你的病情怎样了?亚力士又出现过吗?”
撒加注视着艾俄洛斯,表情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无可奈何。最终他叹了口气:“对不起,摩尔根先生,我很抱歉。”
“亚力士?那是谁?”加隆现出古怪的笑容,“亲爱的律师先生,我来满足你的好奇心。没有亚力士。从来都没有,亚力士。”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只是不愿明白而已。”加隆点燃一支烟,讥诮的冷笑,“决意探求真相,就要有承受全部的勇气,即便它不美好,甚或丑陋。”
艾俄洛斯固执的摇头:“不,我不相信你,加隆。”
撒加微微垂首,闭眼,又睁开。然后他抬起脸,眼神嚣狂而凶狠,宛若堕天的邪神:“艾俄洛斯,我这样说话能否让你好过一点?也许你宁愿相信‘从来都没有撒加’?”
利物浦的口音在艾俄洛斯听来依然滑稽难懂,他却已笑不出来。
长久的静默。
“算无遗策……”艾俄洛斯的视线越过特尔左普洛斯兄弟,投向敞开的哥特式木窗,日光苍茫,远海上驶过扬起的白帆。距离芝加哥千里之遥的欧洲古堡,年轻俊美的双生子。一切虚幻的不真实。他并未感觉愤怒,只剩深重的疲惫与失望,“撒加,你是我所有委托人中最聪明的一个。”
“可惜运气不够好,不然也无需和你打交道。”
“你当时为什么……不除掉穆。我还记得你的力气有多惊人。”
“我不赞成滥杀无辜。”撒加接过加隆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白兰地,“况且穆经常带着贵鬼 —— 他领养的孤儿 —— 去看望史昂。摩尔根先生,我有我的底线,我不杀孩子。”
显然这样的谈话令撒加陷入不快的回忆,加隆也沉默了,然后他握住兄长的手,用力的紧了紧。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够真正的伤害这对兄弟,除了彼此。也只有彼此,才能给予对方真正的慰藉。
撒加笑了笑,突然很想拥抱弟弟。真是煞风景啊,他和加隆的亲吻还没结束就被打断了。难道艾俄洛斯不应为此道歉吗?
“告诉我,撒加,你究竟为什么要杀史昂?他当真侵犯过你吗?既然你是伪装的解离症……哦该死!我明白了。”刹那间,恍然大悟。
“倘若史昂伤害的是我,或许我可以原谅他。他不该伤害加隆。”撒加目光中透出冷凝的坚韧,不惜逆天渎神的决绝,“纵然是我的养父,也不可饶恕。”
艾俄洛斯离开前未再多说什么。他所了解的并不完全,如同写在水中的真相,含混不清,充满未知性。不过,那已不重要。
撒加与加隆并肩而立,一如往昔的英俊,强健,完美无缺,仿佛是和魔鬼达成契约,交换而来的不凋容颜。
海天尽头,残阳濒临熄灭。
Tru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