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陶谙

1、水在山旁 万没想到这

　　戚敏若第一次亲眼见到平彦是在秋天的横店。
　　山脚的“水在山旁”艺术家村，用精巧的流水曲觞讲述着十月的枯荣。踏完七级台阶， “吱呀——”一声推开练功房的门，只见平彦泰然独自站在落地镜前。他正好位于房间纵深的黄金分割点上，和镜中同样挺拔的背影一齐斜望门口不敢进来的敏若。
　　她认识他。他是一名演员。杂志上、屏幕中，他或独自展现风采，也常和同公司的演员白优、彭瑶一起出现。她认识他，只是意外地见到本人，她被吓到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明星本人竟然比照片上、电视上更加令人炫目。镜头前打磨多年而获得的主角气质或许常见，但有那么一瞬间，戚敏若感受到平彦身上一股能摧枯拉朽的神采，仿佛他能推动窗外栗色的深秋。
　　正如之前见识过的那样——他习惯身着黑白，身形颀长，五官极正。偶有抬头纹，天生的高低眉颜色略淡，双眼皮十分瞩目。一双大眼黑白分明、清澈有神，瞳孔颜色极深，甚是少见。人中深而长，M型嘴唇色泽红润，两边嘴角稍有内凹，想必口中更有一副皓齿。这是一张天生的演员脸，而且是电影脸、正剧脸。根本找不到它不能无缝适配的角色，无论正反。她知道且嫉妒他比自己偶像白优、彭瑶这对情侣演员更能扛得住更多角度的大特写，但曾以为多少是化妆师的功劳，没想到今日素颜，却验证了他无可匹敌的容颜。童星时期的驼背好像也矫正过来了，大学形体课没白上。若不是插在口袋，那双美手也逃不过一番发自真心的赞赏。
　　“您找哪位？”
　　是了是了，没错了，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即使在五六百座的剧场，他也能毫不费力地让每个角落的每一名观众都清晰地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平彦的嗓音、台词的好，她早有耳闻。戚敏若对于美和爱从来都没有捕捉失败过。他那亲和的、带有商量的语气，竟使她在心中描绘出他美好的性格。通过这些线索，她已经能万分地确信他的真诚、善良。那些特点都太过美好，以至于戚敏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平彦骗过去了。毕竟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而他是一名演员，一名演技出色的演员。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就像在戏剧学院排练话剧，他抛出一句台词，等待对手接戏。而这位演对手戏的同伴显然没有准备好，她只顾着惊诧，过了一会儿才晃过神来给予反馈。
　　“我……我找关师傅。您是……您是平彦老师吧……”敏若琢磨着自己不能再手足无措下去，得表示尊重，更得掩饰紧张。她在包里翻来翻去，只找到一支针管笔、一本小速写本和手机。
　　她拿起针管笔，将手机壳取下，走上前去。他竟也向她的方向迎了数步。
　　她努力说完一句话：“平老师，我一直很喜欢您的戏，没想到在这遇见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好，”平彦接过笔和手机壳，“你叫什么？”
　　“我叫敏若，敏捷的敏，如若的若。”
　　这双认真写字的手，真是美不胜收。
　　“这名字真好听。”他对每个人说话都是这么温润如玉吗。敏若竟相信他说自己的名字很好听是发自真心，并非客套。
　　她微微低头，嘴角轻轻上扬，还在心底说了声谢谢。希望他不要发现这些才好。
　　他把签好的手机壳和那只黑色的三菱针管笔双手奉还。
　　“关师傅说好八点来的，还有一会。”他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多分钟。
　　敏若小心接过：“您也来见关师傅？”
　　“对啊，我跟关师傅学戏来着，每天学一上午，这次拍的电视剧里要唱京剧，已经学了半个月了。”
　　“是嘛，很期待了您的新戏。关师傅是名师，名师向来出高徒。”
　　“我学得太慢了，害怕关师傅打呢。”平彦笑道。
　　“怎么会，关师傅可疼小辈了。你是大明星，又那么帅，他哪舍得打你。”
　　“看来你也在他这学过。”
　　“我小时候很皮，没上两节课就学不下去了。关师傅看我不争气，就让我别学了。”
　　“关师傅境界高，一眼就看出这个小姑娘没耐心，还不如玩。”平彦很满意自己的猜测，好像也打开了话茬。
　　“什么一眼看出，我只是吃不了练功的苦，画画的时候我可有耐心了。平老师日积月累地练功，道行修炼得很深了，关师傅肯定很喜欢你这样的学生。”
　　“别叫我平老师，我和你看上去差不多大，叫我小平吧。”
　　“少来，我比你小好吗。粉丝不都叫你老平吗，我也叫你老平好了。”
　　“随你吧，老平这个称号我是丢不开了。”
　　敏若笑起来，他原来也有无奈的时候。还以为大牌如他，一准呼风唤雨唯我独尊呢。
　　“八点开练，你怎么一个人这么早来了。还以为你会带个助理呢。”
　　“我助理还没起呢，昨晚喝多了。还有同组的其他演员，都醉得不省人事，来不了了。”
　　“那你还坚持来，精神可嘉。这次说不定拿个奖。”
　　“拿不了，我还差得远呢。”
　　“平老师太谦虚了，我的预测一向很准，我说能拿就一定能拿。”
　　“快别捧我了，这戏都还没拍三分之一你就预测。”
　　“孙一省导演这部《七月七》，还没官宣角色的时候我就判断一定会大爆，而且冲奖。知道是你演，我更加肯定了。这是我没想到你会演一个配角，一个戏班名伶。”
　　“你对我们的戏很了解啊。”
　　“那是，我是资深追星族，娱乐圈的风吹草动我都知道。而且一部戏有没有爆相我一看便知，目前无一败绩。”
　　“哦是吗，你挺厉害啊。那你喜欢谁啊？”
　　“我喜欢白优和彭瑶，也是你们易星的。”
　　不过现在可能又多了一位。
　　一听此言，平彦眉头一紧：“那……你是他们公开前喜欢的，还是公开后喜欢的？”
　　“公开后啊。我是先追的白优，知道他已经和彭瑶在一起了，我还失落了一下下。不过后来我发现彭瑶又漂亮又优秀，看起来又和他十分地相配，也喜欢上彭瑶了。我现在是正宗的cp粉。你知道吗，他们两的对手戏，那眼神、那语气，就是真情侣的质感，看得超级过瘾。”
　　“我知道，《风月》嘛。他两演的很好。”
　　“对就是《风月》，你也演了啊，天哪你竟然会看自己的戏？”
　　“一个人偷偷看，怎么了？”
　　“很多演员不敢看自己的戏啊。”
　　“我不行，我得看，每部戏我都要找自己的缺点。”
　　“我的天，不愧是平老师。”
　　这时门又“吱呀”一声打开。敏若竟希望关师傅也好，别人也好，都来得晚一些，好让她和平彦再聊一会家常。回头一看，竟是十月的秋风在作弄。
　　“看完了就算了，别太入戏了。”
　　“那部戏那么虐，我是真的难过好一阵呢。每次我一难过，我就画画，我就画他两。上次粉丝节，我还托彭瑶的大粉帮我把画送给她呢。”
　　“你可真是个有才华的粉丝。”
　　可还是比不上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耀眼到不行的你。敏若在心里小声说，生怕他听见。
　　“平老师不会生气吧，我在你面前净说别人了。”
　　“别想多了，他们确实挺好的。”
　　“平老师也很好。”
　　“这话我爱听，老平谢谢你的夸奖。”他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啊，就像昨夜从云朵后面探出头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