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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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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恍如一瞬,她跳入漩涡的一刻,只觉得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中隔着梧桐阔大的叶子,望向一袭窈窕的人影。她无数次提醒自己该醒了,最终却仍是如锢了四肢,自甘沉溺其中。
如今,也依然不愿醒来。
浮郡,一个地处江南的小小水乡,鸾追看向身边那个蜷缩着的孩童,眉头皱了皱,将自己墨色的披风罩在了她瘦瘦的肩上,
“我不要!”那个刚刚做了噩梦的孩童抬起脸来,眼睛亮闪闪的,充盈着水光确仍然倔强,“你的衣服是黑色的,太难看了!”说完站起来,生气地将披风掷在地上,一推鸾追的肩膀,快速地跑了。
鸾追小小的身体被推的一晃,却只是垂了垂眼,捡起地上的披风,跟了上去。
“我再也不要跟鸾追玩了。呜呜呜……”断断续续的哭声从街角传来,鸾追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独自躲在一辆木板车后边的小女孩:“该回去了。”
小女孩此时正握着手中残破的玉佩,扭头看到是她,恶狠狠道:“是你,你害死了我爹娘,你让我回哪里?”
鸾追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要怎么劝解。
七年前,她和风咏沐一起被打下凡尘,风咏沐投胎在了一户富贵人家,她却是投到了个生来被抛弃的婴儿身上。她想,这样也好,等自己大一些,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去找人,谁也管不着她。却不想,风咏沐这一世的奶奶正好遇上还躺在路边咬着指头思考未来的她,想到自家的小孙女儿,一时心软,便将她带了回去。
她身上杀气重,即使投胎了也未能消泯,因此立刻感受到了那老太太靠近她时,那具苍老的身体身体中生机的流逝,于是拼命挣扎起来。只是这挣扎收效甚微,短短一段路,便到了风咏沐的新家,她也见到了那个还在襁褓里,耳垂上有着小小的类似红梅胎记的咏沐。看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的弃婴,众大人都很高兴,认为两个孩子投缘,便将她留在家里一起抚养。却不知,她在家里,只会令那些凡人身体越发不好,因此不过六七年光景,原来还合乐美满的一大家子,就死得只剩她和风咏沐了。
风咏沐的爹是最后死的,站在两人树的窄窄的墓碑前,她感到有些对不住风咏沐,便对她讲:“他们是因我而死的,不过以后,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做你的家人。”一身麻布素衣的风咏沐却并不领情,她从小就讨厌鸾追,没有来由的讨厌,现在听她这样讲,便更加委屈,跪着扭过头去,哭喊道:“我不要你,我要我爹,我要我娘!你说是你把他们害死了,那你把他们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鸾追没想到她对于这些人有这么深的感情,沉默良久,方道:“还不了。”
听到这话的风咏沐哭得更厉害了,一直哭到日头下去,天上的星宿轮转了半圈,方趴在坟头睡了过去。鸾追看着她通红的双眼,似乎又想起几千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眼圈通红,看着她,很有些凄惨地问:“鸾追,别人的心,在你眼里,是不是都只是用来拿剑刺穿的?”
她回答说……
不,她好像忘了自己回答了什么,但是却真切体会到了,那些被她一剑刺穿心脏的人究竟有多痛。
她其实不知道。
飞升前那一世,她最亲近的人就是师父,那个据说不知是哪个山头的散仙,但整日喝的醉醺醺的人。小时候,师父教她剑法,教她喝酒,教她追寻仙道,最终却发现,她只学会了剑道,因此总是一边喝酒一边抱怨,自己捡了个资质奇差的徒弟,但是每每有莫名其妙的人来拜访,嘲笑她无缘仙道,师父便要和那些人大打出手,甚至还摔坏了好几个酒壶。
仙道是什么呢?
她小时候总是在想。像剑道,她可以摸得到,可以一遍遍练习那些招式,可是仙道,她就像隔了一扇门,师父说的她听不懂,也摸不着,她不知道要怎么修。
然而最后,竟然是她成了仙,师父这个所谓的散仙,却早已不知陨落在哪里了。那时候 她只是觉得,心仿佛被挖掉了一块,不疼,但是有点空落落的。
后来,她遇上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那种心痛的感觉,却也从未体会过。
此刻,风咏沐大闹一场后,又在她怀中浅浅谁去。她感到怀中的人动了一下,抽了抽鼻子,连忙又低头抱紧了些,盯着那人颤动的睫毛,慢慢哼起一首歌谣、那是小时候师父教她的,她只会这一首歌,也只给一个人唱过。
而那个人,在三千年前,就支离破碎地离开了她。
怀中小小的孩童似乎很是喜欢这首歌,慢慢安静了下来。
第二日天快亮时,她便跑去买了些包子。变成了凡人,还要吃东西,这件事让她感到麻烦却又无可奈何。等包子铺开门,买到了热乎乎的包子又急匆匆跑回去,却见风咏沐已经醒了,正在背对着她喊道:“鸾追,你再不回来我就真的走了!”小小的手扩成一个喇叭放在唇边,踮着脚使劲儿看向远处,身上紧紧裹着她的披风,看起来像个黑乎乎的小团子。
回头给她买件白色的。
鸾追这样想着,不自觉露出温柔的神态,放轻了脚步走到了她身后:“风御,我回来了。”
那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见到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却也抓住了她话里的问题,“风御?那是谁?你在叫谁?”
”……“
鸾追握了握手中的包子,避过了她的问题,只把包子递给她:“热的。”
风咏沐却并不配合,也不拿包子,只是问:“你快说,风御是谁?难道你什么时候又认识了其他人?你不是说要做我的家人吗?唔……”
还未说完,便被鸾追拿个包子塞了满嘴,连忙呸呸呸地吐了出来。
“鸾追!那个你咬过了,还给我吃,脏不脏啊?!“
脏。
鸾追想起自己曾经的话。那时候,周围是漆黑昏暗的岩洞,她身上有二十多道伤口,那人点了小小一丛火,将手中的药草嚼碎,打算往她身上敷。她一扭头,脸色冷硬地拒绝:“脏。“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温和地望着她,语气却坚定:”脏也忍着。“于是自己的肩头,手臂,背上,都传来了凉丝丝的触感。
那是第一次见她,自己竟那样狼狈。
鸾追想着,又把水袋递给风咏沐,让她喝了些水,道:“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你吃完随我去买些路上要用的东西,可好?“
风咏沐点了点头:“好,你吃了吗?“鸾追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便起身往路口走去,风咏沐伸着脖子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噔噔噔地追了上去。
买好东西,一人背了一个大大的包裹,朝着西边走去。鸾追看了看风咏沐细瘦的手臂,打算伸手将她的包捞过来,却被她灵巧地躲了开:“你做什么?”咏沐的披风领口有白色的毛毛,店家说是千年白狐毛,她便十分开心地定了那件。
傻,千年白狐狡猾得很,怎么会被做成披风。
但是看着笑得开怀的人,鸾追终究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然后乖乖付了账。
此时,所谓的千年白狐毛正戳着那人的嘴巴,她问完那句话,便呸呸地吐了几口嘴里的毛毛。鸾追轻轻按了按她的领子,将毛毛压下去了些,反问道:“不沉吗?”
风咏沐也顺便伸了伸脖子,脱离了白毛的束缚:“沉啊,不过你的也沉。”
原来她到了此中境地,仍是会顾着别人的。
鸾追愣了愣。
从那次分离以来,她就总是冷淡的,遥远的,气愤的,决绝的,好像别人多么温柔脆弱的心思都不值一提,就像上一世最初的自己一样。但偏偏是这样的她,自己心甘情愿地在人间追着走了五年,到天上寻了一千年,又等了两千年,兜兜转转回到人间,已经又跟了七年。
“无妨。”她不理对方摆着的防卫姿势,仗着身高和未忘的武功招式,挪了两步,便将风咏沐的包裹拿到了手里。低头看了看那人已经被雪浸润的鞋子,最终什么也没有做,转身向前走去。
“喂!鸾追!你这个人,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啊……”风咏沐在身后气得跺脚,却也追了上来。
鸾追却在想,某人小时候的样子,应该也是讨人喜欢的。
两人走了许久,直到包裹中的粮食快见底,才走到了一座陡峭的山壁间,山壁正中有一条细细的裂缝,里边有呼呼的阴风刮出来,从外向内看去,只见一团浓重的黑暗。
鸾追转头拉住风咏沐的手,对她道:“不要害怕,跟着我走。”
风咏沐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那你带好路。”
“嗯。”鸾追答道,嘴角挂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