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可望也可即》楚兮颜

4、见面 我是景宇，

　　这段时间，秋意年时不时地在病房里看到景宇，他依旧是那副苍白的面容，可是他的眼神不再平静地毫无波澜。他总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她想，也许是那片生机让他触动。

　　当她在工作时，他不会说话打扰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熠熠生辉，像极了古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可这样一个看起来光明，聪慧的男子，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时日无多。

　　当她忙完手边的工作后，他们有时会彼此看着对方，虽然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但两人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氛。有时他们会聊天，但很默契地没有再谈之前发生的事。

　　景宇拿起床旁柜子上的水杯，慢慢地喝水，他的动作很优雅，一举一动都透出一种矜贵之气。

　　秋意年猜想，他一定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受到良好的教育。

　　“景宇，你……你以前除了研究天文学，还会做些什么事？”她本来想问他的家庭的，可是想到他家人都去世了，实在不该再提起。

　　景宇放下手中的水杯，抬头看着她，“当然是普通人的吃喝拉撒睡啦！”

　　秋意年扑哧一笑，她没想到这样一个斯文的男子居然也会说些她们这些俗人说的话。

　　“哦……”她调起一只眉毛，继续说：“那除了这些普通需要，还有其他的吗？比如有什么爱好，工作之余会不会去打打球，跑跑步，健身……之类的？”

　　“我的爱好就是我的工作，从前除了平常人的基本需求，我都是待到房间里不停地计算，白天翻书看资料，写论文，晚上拿出望远镜看星空。”

　　什么？

　　果然科学家的生活不是她们这些凡人可以理解的。

　　她想到她自己的生活，于他而言，大概就是浪费生命吧！除了必要的工作，休息时不是宅在家里看电视看小说，就是走到外面看看风景，散散步，做些她自以为很淑女的事。

　　当然她很享受她的生活，她也过不了他的生活。一想到计算，她就头大，她就瞌睡。不过看星星，她还是很乐意的，那是她认为很浪漫的事。

　　景宇看着秋意年睁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想大概他的生活一定于她而言，是很枯燥的吧！于是他说：“是不是觉得我的生活很枯燥？”

　　她一听，立马摇头，“不不不，就是你们的一心投入，把时间都用来研究，科学才会发展……你们的精神令人敬佩。”

　　不过她又说：“可是这样的生活，不就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家人了吗？你的女朋友应该也会很抱怨吧！”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

　　“我没有女朋友。”

　　啊？

　　她抬起头，看着他清明的眼神，她瞬间明白。

　　对哦，如果有女朋友，那他住院这些天，怎么会没有人来看望。

　　如果有女朋友，在他最后的时光，都不来陪伴他，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这样的女朋友都不如没有。

　　不过，他应该是没交过女朋友的吧？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问，他说：“我没有女朋友，从来没交过女朋友……曾经当我还是一个健康人时，我都觉得我的时间太少，我真的很怕，我就算研究一辈子天文学，也无法研究出什么我想知道的事……至于，女朋友，我还真的没想过。”

　　哇！

　　他又说：“我的父母，他们……不会在意这些，他们也是科学家，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天天待在实验室里。我小时候还会奇怪，他们这么忙，都没有时间去做些其他的事，又是怎么生出的我。后来，当我也对科学，对那遥远的星空感兴趣时，我也顾不上他们了，我只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秋意年看着他那有几分伤感的眼神，一时之间，她的心里似乎也感同身受。

　　然后她又听到他说，“我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他们送我上学，给我做饭。后来他们去世了，我被送到我父母那儿，他们很少跟我说话，白天很早出门，晚上很晚归来，他们的脸，其实我都记不清了。我一直以为，我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可是那场车祸，我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母亲那眼角的泪水，那是我有意识以来，她第一次抱我，也永远记得父亲那坚硬的胸膛，坚定的眼神。从来不知道，他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居然可以忍受如此强大的撞击，他们护着我，他们承受了最严重的撞击……我第一次觉得我是那么没用……”

　　秋意年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有一些哽咽，原来他看似坚强的外表下，也有一颗敏感的心。

　　“别说了，也别想了，他们是爱你的，他们……也许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要你活着，他们不在乎。”

　　她感到有些抱歉，她怎么老是提起他的伤心事。

　　景宇轻笑了一下，“能在最后的时光，知道他们原来是爱我的，是看重我的，我已经满足了。”

　　她也笑了。

　　三个月的时间不多也不少，他们相处地很愉快，愉快到她都忘了他是一个将死之人。时间过得也很快，眨眼间，三个月就要到了，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

　　这些天，她说的话越来越少，反而他却越说越多。

　　最后的时光，他并没有受到很多的痛苦，除了输液和吃药，就没有再多的治疗了，他笑得很轻松，她却莫名的有些伤感。

　　那个躺在床上的男孩，这几天的情况越来越差了，鼻饲打进去的食物能消化得越来越少，整个人瘦骨嶙峋的。

　　秋意年看着男孩的父母悲痛欲绝，他们也知道男孩快不行了，他的器官也在衰竭。但他们不愿放弃，虽然男孩依旧昏迷不醒，但每天的吸痰，每天的拍背，不停地抽血，依旧在进行。

　　她庆幸景宇没有受到这些痛苦。

　　终于，那一天还是来了。

　　她还记得那一天，天清气朗。虽然她待在照不到阳光的ICU里，但是她通过他的画面，看到他房间里很明亮，窗台旁边的多肉植物上还留着几滴洒过的水珠。那时的他躺在床上，旁边围绕了很多医生和护士，他们说些什么，她没注意听，她只是看着他。后来那些医生护士都出去了，房间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也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景宇转头看向她，他想告诉她，他要走了，谢谢她在这段时间的陪伴。可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他说的声音也太小了。

　　秋意年看着景宇对她张口，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是她走不到他身边去。她隐约觉得，他大概是说了一些告别的话。

　　渐渐的，他不再张口，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专注的目光，似乎要将她刻到心里去。

　　她也看着他，她想让他知道，她会陪他到最后一刻，她想让他，不要那么孤独。

　　时间有时走得很慢，她常常抱怨上夜班的时间太长，过得太慢。时间也会走得很快，她才看他多久，他的生命就要过完了。

　　她看着他慢慢地，平静地闭上他的眼睛。她想要叫他，又不想……叫他。他很累，也许他就要解脱了，他将去往另一个世界，他会开始新的人生，一个也许她也离世才会知道的世界吧。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留恋的了，她应该让他安静地，平静地离开……

　　秋意年没想到，他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出乎意料，又是大多数人会猜到的世界。

　　不过她没想太多，因为当景宇闭眼后，他的画面就消失了，又变成那个躺在床上的男孩。而那个男孩，目前的情况变得很差。

　　旁边的监护仪，呼吸机都开始滴滴滴地叫，他的血氧饱和度一直下滑，她跟其他的医生护士拼命地抢救……

　　一个小时后，大家停下了手中的抢救工作，他们都知道，这个男孩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他们将男孩的父母叫进来，让他的父母领走他的身体。此刻的他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是已经没救了，他的父母也同意不再抢救。再抢救下去，男孩只会死在医院，那他的家人就带不走他的尸体了。

　　秋意年作为他的责任护士，一边和他的父母交代，一边补充抢救记录，护理记录。

　　等到一切都完成后，她不由想到，景宇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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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个月后，秋意年已经到了新的科室，这次是普通病房。

　　经过一天的手忙脚乱，她终于下班了！

　　她跟她在实习中认识的朋友——季雨桐，约好，两个人下班一起吃饭。

　　她站在医院的大门口，拿出手机准备问季雨桐到哪了，下班了没有。她发完信息后，正好一个人从她旁边擦过。

　　她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背影。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看起来身材很修长的男人。她不由多看了几眼，就在此时，她看到前方跑来好几个年轻男女。而她的身后也跑出来一个男人，他朝着前面跑去。

　　“景教授……等等我……”

　　教授？

　　然后，前面那个穿风衣的男子停下脚步，转过头。

　　哇！好帅。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眸子漆黑，眼白清亮，让人很容易就沉浸在那片清澈似湖水的眼神中。浓疏适中的眉毛，黑且端庄。很挺很直的鼻子，嗯……嘴唇不薄也不厚，圆润舒缓……

　　哎，不对，他不是……不是景宇吗？

　　还是说，不是他？

　　是……这个世界的景宇？

　　不，是他。

　　虽然眼前的他，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精英人士的打扮，浑身都透露着朝气蓬勃，与之前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满脸苍白的男人有很大不同。但那股云淡风轻的气质，眉眼间的从容，眼神里的平静，还是让秋意年一眼就肯定他就是景宇。

　　她看到那几个年轻人围在他的身边，一口一口的景教授。教授啊，又是一个那么牛逼的职业！

　　景教授？

　　他姓景？

　　本来她只有九分的肯定，现在她觉得她是十分相信了。

　　就在她打算走过去的时候，突然一双手拉住了她。

　　“意年，意年，你在看什么，我都叫你好多遍了！”

　　秋意年侧过身，看着这个拉着她的女生。她是季雨桐，就是她在等的人。她们在实习中认识，现在她们在同一家医院。

　　季雨桐又问了秋意年一遍，“你在看什么？”说完还望前面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啊，没有热闹可以看……哎，前面有一个帅哥，虽然没看到正脸，但那背影，简直醉了……目测肯定在一米八以上，所以，你刚才是在看这个帅哥？”

　　秋意年看着季雨桐，用眼神告诉她，你终于看向我了！然后又说：“雨桐，你等我一下。”说完就往前面走去。

　　你要干嘛？

　　季雨桐看着秋意年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帅哥，天呐，意年今天怎么这么大胆，她是要主动勾搭男人？

　　不行，我也要跟着去……不能让她受欺负。

　　秋意年走到那个教授的前面，看着他说：“你好，请问你是景宇吗？”

　　那个看起来很像景宇的教授还没说话，他旁边一个看起来很可爱的女生就对她说：“你认识我们教授？”

　　然后那个教授终于开口了，“我是景宇，请问小姐你有什么事？”

　　小姐？

　　秋意年看着他，他的脸上很平静，没有看到认识的人的那种表情。难道，真的是她弄错了？可是他也叫景宇，也有可能……这个世界的他就叫景宇。或者，他在骗她？还是他忘记了她……
　　“不好意思，我可能认错人了。”

　　“小姐，这种搭讪方式太老土了！”说话的是刚才那个可爱的女生，然后又听到她对另一个女生说：“秦学姐，教授的魅力在哪儿都是一样，今天刚出院就碰到一个搭讪的女生。”

　　秋意年看向那个秦学姐，一头飘逸的卷发，一身裸色连衣裙，脚上穿着一双同色系高跟鞋。嗯……看起来很大方得体，温婉动人。

　　然后就听到那个秦学姐说：“落落，不能这样说，也许这位小姐真的是认错人了呢！”

　　虽然那个秦学姐的语气很温和，但在她听起来，却觉得十分不舒服。

　　那个落落又说：“哦，好吧，就认为她是认错人了吧！”

　　她说完后，旁边的其他几个年轻人哄笑起来。秋意年感到很生气，就在她准备回击的时候，季雨桐过来了。她听到季雨桐对他们说：“认错人不行吗？谁还没有个认错人了？难道你们每次都记得你们认识的人的样子？”

　　秋意年看到他们愣了愣，然后她对景宇说：“我的确认错人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实在不该将你这样一位衣冠禽兽的人看作我认识的那个云淡风轻的朋友，不对，你瞧我又说错话了，我文化不大好，不是衣冠禽兽，是人面兽心，不对，是……”

　　她还没说完，那个叫落落的女生就忍不住了，“喂，你说什么？你是在骂我们教授吗？”

　　是啊，你猜的真对！

　　终于，那个景宇教授又说话了，“谭落落，不得无礼。”

　　原来她叫谭落落。

　　谭落落一副委屈的表情，“教授——”

　　景宇没理她，他看向秋意年，“小姐，不好意思，是我的学生不懂事。”

　　秋意年故意不看景宇，很硬气地说：“没错，就是她不懂事……好了，既然认错人了，那我就走了，不打扰你们。”

　　秋意年说完后，就拉着季雨桐快步离开。

　　天知道，她刚才是用了多大的控制力才不去看他。

　　“意年，你认识那个教授啊？”

　　她狠狠地说：“不认识。”那样无情的人，她才不会认识呢。

　　季雨桐感受到了一股愤怒的气息在她的旁边围绕。“一般情况下，你这样的语气说不认识，那一定是认识了。”

　　说完后，季雨桐感到那股气息更加浓郁，她看着秋意年那寒气逼人的目光，“不不不，我们意年才不会认识他呢！那个……衣冠禽兽。”

　　看到秋意年不再看着她，季雨桐深呼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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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宇跟着他的学生一起离开了医院。

　　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谭落落和秦学姐走在中间，几个男生拿着行李走在后面。

　　突然，秦学姐走到景宇旁边，边走边说：“教授，你身体完全好了吗？”

　　“嗯。”

　　“你不在，我们有好多问题都没人解答呢！”

　　景宇一直看着前方，“你们有不懂的也可以问其他的老师。”

　　“可是只有教授你的讲解，我才能完全听得懂，别的老师说的，我都不是很理解。”

　　景宇依旧不看她，“你应该学会独立思考，学会适应环境，而不是一味的依靠老师。”

　　秦学姐看着景宇平静的脸，他一直都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可是，今天那个女生，他居然总是看着她，她走了，好像他还一脸不舍。

　　慢慢的，景宇越走越快，她又回到中间的位置。

　　她听到谭落落小声跟她说：“学姐，今天那个女生好讨厌，教授居然还帮她。”

　　然后她用坚定的目光看着谭落落，对她说：“落落，下次再遇到那个女生，不要对她无礼了，教授认识她。”

　　“什么！怎么会？”

　　她拍拍谭落落的肩膀，“我肯定，教授认识她。”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肯定，但她知道她这样说，会有什么后果。

　　果然，谭落落变得愤怒起来，“肯定是她以前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教授才会不认她……说不定，是她死缠烂打，而教授想要摆脱她这个麻烦。教授平时在学校里，就有那么多女生不要脸地倒贴过来，像教授那么正直的人，实在没有什么时间应付她们。如果她下次再来找教授，我要她好看！”

　　秦学姐满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