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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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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张幕山带领一众兄弟灰头土脸的回到山寨,天光已经是大亮了,他们经过前面的厮杀一个个都精疲力尽。所以并没有留意到山寨已经换人了。
这般毫无准备的靠近山寨,自然成了瓮中之鳖。
眼看着兄弟们个个被擒拿住,绑在了树桩子上,张幕山大骂:“放开老子!老子不服!叫你家府君来见老子!”
一个紫衣卫小兵将张幕山绑成个蚕蛹,吊起来,笑道:“我家府君说了,她平生最重信义,约好的下午三点喝茶,一定不会失约,早了或者晚了都不行。”
这正值六月,天上太阳烈的惊人,就算是在山里面也是酷暑难当。大约六八百的人都被绑在了树上,漫山遍野都是,围着山寨当了一圈人桩子篱笆。
张幕山是早上出的门,这一天别说是吃饭了,就是一滴水都没喝着,加上经过正午的暴晒,脱了一层皮,此时整个人都脱水精神恍惚了。
好不容易天上的太阳有往西边移动的架势,没有在他头顶上晃的他睁不开眼了,他沙哑着声音问:“到时间了吗?”
下面被绑着的二当家舔了口嘴唇,奄奄的说:“大哥,才过正午,还早着呢。”
张幕山熬啊熬啊,终于熬到了时候,他是望眼欲穿,终于看到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了。
一个二八少女,用一根黑色的布带绑着一根高马尾,这么热的天气还穿着一身黑衣,从头到脚只有一张脸是白的。
陈君抬头望着吊起来的张幕山,说道:“好久不见啊!张大寨主,不知可否记得区区在下?”
那必须是死也不会忘记,他张幕山落入草莽这么多年,没吃过几次大亏,就是前几日的大买卖栽跟头了,那也是他看情形不对,果断撤走,没有损失惨重。
不过,也正是前几日的大亏吓得他成了惊弓之鸟,看什么都不对劲,才能在梭子坡明锐的察觉风向和草丛里的一些草木弯曲不对,从周云手里逃脱了。
那里知道惹上这个煞星,每一次都能将他的贼窝一锅端了,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自古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幕山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他连连点头叫到:“记得,记得,像府君您这样风采过人的人只要见过,我是没齿难忘。”
性命握在陈君的手里,他是好话不要钱的说,连老子都不敢再自称。
陈君意味不明的看了张幕山一眼,慢慢说道:“我与寨主你也是旧相识了,也难为你今天早上天还没有亮,就急匆匆的下山接我。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陈君一句话就点破张幕山本来的打算,他本是打算早早埋伏在约定的地点,活捉了陈君回山寨,好一雪前耻,没有料到反而自己被陈君活捉。
他舔着脸,笑道:“府君您真是太客气了。您要来也不先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好东西招待您呐!”
准备大刑伺候,好好招待。
凭借着五六年前经过无数血泪得出的经验,以他对这个女娃娃的了解,只要说个俏皮话将她逗笑了,她多半不会故意整人了。
那一年,因为他骂了这女娃娃的娘,这女娃娃下令要将他变成女人。他虽然落草为寇,都是刀口舔血的过日子,讲的是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那也得是男人吧!
头可断血可流,这个绝对不能忍,看着越来越近的刀尖,张幕山没有骨气的认怂了,讨饶道:“别别别!千万别!我错了,我不是你爹,你是我爹!不!你是我娘,娘啊!你就饶了我这个不孝子吧!”
啊哪里知道,那个板着脸的女娃娃,憋不住翻了个白眼,瞪着他,奶声奶气的嫌弃:“我才不要你这样的儿子呢!”
然后就饶过了他。
张幕山因此保住了男儿之身。
可是没有料到,当年那么好逗笑的女娃娃,现在居然不笑了?
张幕山心里打鼓,小心翼翼的说道:“您看您抬着头跟我说话也累着脖子,不如将小的放下来?”
陈君道:“我说过请你喝茶的,如今时间到了,你可还没有喝茶呀!”
听到喝茶,张幕山早就饥渴难耐了,他舔了舔嘴唇,忙不住点头说:“是啊!是啊!”
张幕山被放下来,松了绑,站不稳,被人扶着进屋坐下,送上茶喝。
他抓起茶壶就咕噜咕噜的往嘴里灌,灌了三大茶壶的茶,一肚子的水,才大笑说:“好茶!痛快!”
抱拳向陈君说:“府君您请的茶果然特别好喝!”
陈君瞄了他一眼,不说话。
这人也抓了,时辰也到了,茶也喝了。
陈君就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张幕山心里想,如果这个煞星是真的看上这山寨了,只要她肯放人,他也愿意将这块风水宝地拱手让人。
这不阴不阳的,一个字不说是什么意思?
张幕山终究是坐不住了,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娃娃的目的,万一是想要杀人怎么办?总不可能又是来找爹的吧?
“不知府君您这样的贵人怎么想起请小的喝茶了?”
陈君抬眼,漫不经心的说道:“听说你近日做了一桩大买卖。”
陈君一开口,张幕山心念急转,心下直道:“糟糕。”
他赶忙求饶:“莫非那是您家的东西?小的真不知道,小的眼拙,没有看到您家的家纹牡丹花呀!如果看见了借小的一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去做这桩生意。”
“这全是误会···”
“不是。”陈君打断了张幕山挤眉弄眼的喊冤。
“不是?”张幕山不相信,不然这女娃娃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陈君拿起茶碗,说道:“之前不是,我只是听说张寨主你这次居然失手了。”
张幕山嘿嘿笑道:“小的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哪能次次不落空,劳烦府君您这样看得起我。”
陈君摇头,“你谦虚了,这方圆百里,就你一个人在短短几年里,纠集了近千个山贼,从一个小贼窝变成赫赫有名的大山寨。要知道元城的那伙人可是每年都有大户人家的孝敬,也不过上千人的寨子,华县的土匪寨子传了三代也只有几百人。”
陈君问:“你一没有邻近城池的供奉,二用的时间不长。可以给我说说你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吗?”
陈君的问题可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府君呀!您可真是抬举我,我就算人再多不也不是您的对手。您是说抓就抓,回回抄了我的老窝哇!”
陈君认真的对他说:“不,我欣赏你。”
张幕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说欣赏自己,会有人欣赏一个无恶不作的山贼?一个手下败将哎!
倒不是没有人说过佩服他的话,他手下的兄弟,别的土匪头子都说过,可是头一回有个把他打败的一城之主的女娃娃说欣赏他.。这真他娘的稀奇!
其实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在心里也是对这个女娃娃又敬又怕,他落在这人手里两次,每一次这女娃娃都不是仗着人多来剿匪的,每一次都是同样多的人,不甚至比他的人少,可是每一次在他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他都是一败涂地。
他不想承认,他不如一个女娃娃。
陈君说:“我欣赏你,所以知道你的山寨发展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你为人胆大心细,甚少失手。即便会有损失,你也会将人手折损降到最低,很识时务。”
张幕山拱手,“您谬赞了。”
“所以我很奇怪你这样谨慎的人也会失手。”陈君追问。
张幕山摇头苦笑,“你看得起我,那我也给你说说,其实你不要看山贼的每个寨子的地盘都划分好了的,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暗地里我们都是互通消息的,毕竟肉就只有那么多,能养活的人也就那么多,不想因为争抢地盘火拼,就只能限制别人的发展,不让多余的人来分。可是这几年流民实在太多了,会争抢吃的,就算是土匪打家劫舍抢到一口饱饭吃都不容易。所以在路上如果看到流民,我们都会抢先将他们杀了,免得他们落草为寇或者流入县城吃穷县城的余粮。”
张幕山有喝了口茶水,“我这些年一直是靠着收留一些得用的流民和不吃独食和周围的山寨打好关系壮大的,我的山寨大了也就不惧他们了,可是哪里知道,那些个山寨会不受规矩,将这次的这个刺头瞒下来,这一路的土匪是一个接一个的吃亏,一个接一个的隐瞒,就是怕别的寨子知道自己吃亏了,实力被削弱了来趁机抢地盘。算计者不如大家一起死,谁也别便宜了谁,要不是我机灵,这一次恐怕也会损失惨重。”
他拍着大腿说:“你是不知道啊!那些人太邪门了,几十辆马车的宝贝,就有百来人押送,我当时还奇怪,哪里知道他们手里扛着一根奇奇怪怪的棍子的厉害!他们就用那棍子指着人,不知道怎么弄的,听见一声巨响就要死一个人,百八十步之外就可以杀人,我见不对赶紧跑,如果不是老三为我挡了一下,我这条命就丢在那里了!”
陈君眨眼睛,“真这样厉害?”
张幕山信誓旦旦,“真的,我是绝对不敢骗你,你是不知道,元城的土匪都死一半了,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如果不是接到你的信的话,我都打算去灭了那群鸟人,抢了那块好地方,放在刘贼那人手里全是糟蹋了好地方了!”
他无不可惜的摇头。
陈君听完后站起来走了两步,才说道:“其实你们这亏吃的也不冤枉。”
张幕山茫然的啊了一声。
一张大胡子脸露出茫然的神态倒有些可爱。
陈君问:“你知道摄政王吗?”
张幕山猛然听到这么一个大人物,心里闪过一个猜测,惊的他半天不敢回神,他没有反应过来,点点头说:“知道。怎么了?”
陈君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摄政王麾下第一大将军秦将军?”
张幕山有些回过神来了,“老子我在上山之前也是进过学堂读书的,天下哪个不知道打跑外国人的摄政王和血战五日,战功彪炳的秦将军?”
他是对这位能征善战名震天下的秦将军敬佩至极。
张幕山说完,彻底回过神来了,他刚才心里的猜测也明明白白的映在自己的心头,比天上的太阳还亮,可是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扶着桌子浑身颤抖着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东西是秦将军的?”
陈君微笑点头,“准确的说,那几十辆大马车的宝贝是秦将军送给他未来儿媳妇下聘的聘礼。”
张幕山看到陈君的笑,听到陈君的话,脑子一歪,只想昏过去。
别人不知道秦将军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这个上过几天学的人可很清楚,那些个扁担大的一字都不认识的莽夫不清楚,无畏无惧。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回可真是要死了!
自古贼怕官,他们山贼再怎么猖獗,进到城中打家劫舍,但是也不会招惹官府。毕竟大门打劫富户也会偷偷孝敬官老爷,让官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次元城一年遭到两次土匪打劫不是土匪们嫌弃钱给的少了,是元城的官老爷快离任了,想要最后再大捞一把。
不是每一座城池都像陈城那样是陈家的私人财产,所以没有官府去特意保护城中。而陈城因为不属于朝廷管辖,所以就算去打劫了也不会有州里派出大量的军队来剿匪。当年张幕山也是想到这一点,流着口水畅想未来的好日子落草在这里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陈城出了一个府君,令他的打算一开始就落空了。
要知道就算是城主也不能私自养兵的,不然就是灭族大罪。一座城里撑死了也就上千兵官。
可是秦将军不一样啊!那是皇城里的大官,得罪了他,即便是千里之外,要发下命令剿灭贼子也是轻而易举,不要说那些个邪门杀人无形的长棍子,各个县城的官老爷们也会为了不得罪贵人而剿匪。这山里不缺土匪,官老爷也不缺土匪的孝敬,死了一批还有另外的一批孝敬。
张幕山之前敢计划着抓住陈君,也是因为陈城没有朝廷这种靠山。
看着张幕山吓破了胆子,陈君好心安慰他,说道:“你放心,秦将军不会追究的。”
张幕山也不管这句话的可信度,几乎想要抓住陈君的手,追问:“你怎么知道?”
陈君让开些,说道:“因为我就是秦将军下聘的儿媳妇。”
闻言,张幕山像是意外抓了一条毒蛇。他手脚忙乱的想要离陈君远点,手忙脚乱摔在了地上。
陈君没有笑,她背过身去。
张幕山爬起来,叫道:“你为什么不早说,要是早知道,我说什么都不会招惹你的!”
陈君无奈叹气,说:“你们落草为寇的都是亡命之徒,个个穷凶极恶,我就算是早说了,你们会信,会当回事吗?我也是想到张寨主你是难得的聪明人,知道什么事情可为什么事情不可谓,所以才来请你喝茶的。”
张幕山知道陈君说的对,有道理,这一路上的土匪未必个个都不知道那大肥羊是皇城里大官家的,但是个个都去打劫了,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只要送聘礼的兵将们回去复命,说一句匪患为祸,那位秦将军是不会在意开口为亲家扫扫门前的雪。
张幕山狡辩,死鸭子嘴硬说:“我们就算是脑袋别在裤腰带讨生活,但也不会蠢到特意去找死。”
陈君看着外面天色不早了,也没有理会张幕山,径直的离开,张幕山不解陈君突然出门去做什么?跟着一路走到山寨门口,才反应过陈君要走了。
他没想到陈君真的花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没有要他命,也没有要他保证以后步打陈城的主意,就是为了请他喝茶。
张幕山粗声粗气问:“,喂!女娃娃,你就不需要我保证日后不会进犯你陈城吗?你给我说这些的目的不就是警告了。”
陈君诧异的转身,似乎没料想到张幕山会这样说,然后她给了一个张幕山想也没想到的回答,“你以前是怎么做的以后还怎么做就行。”
张幕山怀疑,“真的?”
陈君安慰他,说:“我一向不说虚言。不过你硬要做些什么才安心的话。”
张幕山赶紧凑过去,急切的问:“你要我做什么?”
没有亮特意地谄媚,反而格外真诚。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为陈君做事。
陈君看着夕阳,不轻不重地说道:“我只想安安静静的出嫁,不想这一路上用不知死活的蠢蛋的鲜血染成了出嫁路上的百里红妆。”
张幕山站在山坡上,看着陈君踏着这如血残阳离去的背影。
他是明白这个女娃娃话里的意思的,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明明是六月天,那句话让他如同猛地坠进冰天寒地的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