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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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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学生并不是全部继承老师的主张,比如秦书,他虽然是蔡先生的学生却比蔡先生见过更远的地方,自然也有不同的见解。
八岁就拜入蔡先生门下的秦书明白老师的政治主张,所以自从他留学后有了自己的见解之后而多年不回来,也就不曾有机会与蔡先生聊政治上的改革之事,在这有意无意的刻意回避之下,久别重逢的师生二人关系也算和乐。
而秦书今日这番激进的改革政治的言论没有激怒写策论的人,反而激怒了蔡先生。
因为蔡先生就是二十多年前那一场文人改革政变的参与者和策划者,还有幸存者。
也是在策划那一场政变改革中与隐居在皇城历世的陈青相识的,当年皇帝采纳了以蔡先生为首的一群文人公子的改革奏章,甚至准备实行这些改革政策,蔡先生就在这样意气风华中,身边围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在天下第一楼中高谈阔论,说到兴起就站在桌子上尽情的演说自己的政治主张与未来畅想。
也是在那一天,他接到一个著名清逸君的信封,信上写的是劝说他不要信任和依靠当时还是大将军的摄政王来完成改革从太后手里夺得权柄。
当时的蔡先生被唾手可得的成功充昏了头脑,他以为在天下改革的大势和万民请愿之下,就算是太后也要避其锋芒,乖乖交出权力,还政于君,改革图新。
更何况他还从清逸君仓促写下的这封书信中找出了一个错字,狂妄的挥着信纸说此人文墨不通,就将这封有先见之明的谏言抛掷脑后了。
哪里会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书生放在眼里,直到他这位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文士遭遇失败。
他万万想不到摄政王是个墙头草,在关键时候反戈一击,投靠了太后,致使蔡先生他们改革功败垂成。
有感于先帝对蔡先生当年的赏识和重用之恩,与对摄政王当年背叛的憎恨,所以蔡先生是个坚定的保皇党。
如今,他引以为傲的弟子居然有心废除千年以来亘古流传的帝制,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放肆!天地君亲师,你去国外跟野蛮人学了几年就学了大逆不道的忤逆,就把祖宗之法都全扔地上践踏吗!你将天子置于何地!你将祖宗可放在眼里!”
蔡先生猛地狠狠拍桌子,桌案上的纸张笔墨齐齐一震。
秦书知道自己冲动了,也因为老师震怒而住口,但是并没有认服,他自觉自己的主张才是正确的。
蔡先生自然也明白学生的倔强,于是师徒二人齐齐缄默,无声对恃。
蔡先生固执,秦书也不是一个会因为畏惧老师发怒训斥而轻易改变自己想法和志向的软弱之人,尽管他此时一言不发。
两人都是心智坚硬,脾性刚烈的人,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师徒因为此事反目,不过事情既然是陈君一张薄薄策论引起的,她自然也不好作壁上观。
陈君放下微凉的茶盏,趁着蔡先生与秦书不注意的时候,悄然行至书桌旁边提笔写道:“昔日景成未成景,江山定论消烟云,凭君旦话莫封侯,千古之事千古论。”
两人对立如同高手过招,风起云动,气场周围寂静无声,似乎都在蓄力酝酿,此时该是针落可闻,何况搁笔之声,如同変皮战鼓一般,引起互相寸步不让之人齐齐转头观看,或是目光灼灼的警告。
面对如此威视,陈君容色丝毫不变,一只素手轻扬镇定自若的往案桌轻轻一指,雪白宣纸上游弋着飘逸的墨字,字迹轻盈如风如云,神采出众,意韵深长。
蔡先生随着陈君的手指一看,第一眼便赞叹:“好字!”
“闲看流水落花时迁事移,悠悠然是我自岿然不动。好个一派超然世外的高绝隐士之风!”
秦书一见宣纸上的字句便笑了,转头向陈君致意,“姑娘高见。”
君子一笑,犹如冰玉染火,陈君不想引火烧身,于是垂眸避开秦书这一难得的温和笑容,恐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坚持和刻意冷漠就此消融。
趁着蔡先生赏析字句入神,不查之机,微微福身做了一个就此告辞的礼节,摆手示意秦书不必留,不要惊扰了蔡先生,就萧然离去,一如来时。
此举也是在个刚才差点吵起来的师徒一个单独的和解的空间。
秦书目送黑衣女子离开,只觉得此女心思玲珑,在给了师徒二人不动声色的一个台阶下之后,并不居功,又进退得宜知道回避。
如此行为远远比插在中间苦心孤诣的劝解要好得多,若是当着两个气头上的人劝说,就算道理所得再好听都很容易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何况她还只是个外人呢,有什么资格插手人家师徒之间的事情。
只能说是高明!
莫要小看陈君留下的四句话,这四句话如果不是有一定学识的人还不一定能看得懂,这是一首以古喻今的诗词。
古代洛朝有一位安王,字景成。这是洛朝开国皇帝定乾皇帝在安王加冠时亲自取得字,就算是当时的太子也没有如此殊荣。
可见定乾皇帝对安王的喜爱。
而“景成”二字包含万里锦绣江山之意。
当时安王被定乾皇帝取了此二字为字,加上太子暴戾阴鸷不得皇帝看重,所有人都暗暗猜测皇帝有传位安王之意。
这亲自取得“景成”二字就是皇帝的暗示。
而这些人也猜对了,定乾皇帝一日比一日看重安王,渐渐压过亲生儿子去,甚至亲口说过,“安王文武双全,性情出众,有储君之才。”
到定乾皇帝统治后期,太子常年征战在外,极少回到皇城,而安王监国辅助皇帝治理国家。此时说的好听是太子在外面开疆扩土建功立业,实际上太子已经与被流放无异了。
眼见着安王就是下一任板上钉钉的皇帝,天下之主,万民之尊已经是可以看见的未来了,一切都已经成了定论,史官记载只差落笔成书。
但是最终,登基的还是差点被朝野遗忘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制坤皇帝。
所以才有景成景成功败垂成的戏言,如画江山展在眼前还未完全呈现锦绣繁华之景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如同一场荒唐的迷梦。
前朝皇帝信任一位权臣,不顾大臣劝诫的封其为侯,作为封疆大吏,信誓旦旦的说此人会是下一个昆仑君。
此人在那位皇帝在位前期也确实做足了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作态。
可惜正如那位上书谏言的大臣所说:“昆仑君之所以不屑于天下是因为他已冠绝天下,不是臣而是天意,皇帝尚且臣服于他。可这位侯爷还是惺惺作态的臣子,而且他永远也不可能如昆仑君那样举世无匹,这样装模做样的人怎么能配再成为一个昆仑君?!”
之后这位侯爷果然没能如愿成为下一个昆仑君反而意外的亡了前朝,才有了如今的洪家江山。
其实如果不是昆仑君一生都没有自立为皇帝,后世之人又怎么会知道他是真的无心天下呢?又如何会对他推崇备至?
所以不要轻易的封侯分疆,没有到人死之后盖棺定论,此一人到底会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谁也不好说,即使信誓旦旦。
列数如是,可见这首诗词是在劝解两人不必过早的在局势未明之时着急争论个输赢,因为就算暂时争赢了,未来之事也未必如今日所愿,不如静待日后结果,谁输谁赢不需多言自然一目了然。
秦书自然不会辜负这位姑娘的好意。只是可惜还来不及问问这位黑衣神秘姑娘的姓名。他决计料想不到这份由于欣赏而生的可惜会在明天之后就会变成恨不得时光倒流的懊悔。
这世上最难耐最折磨人的不是痛而是悔。
因为人的心灵远比身体更加敏感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