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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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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一看到中郎将从求道斋出来,眼睛突然一亮,扯着嗓子,高声询问:“杨大人!杨大人,府君愿意见我了吗?”
杨泳从书房里出来就一直若有所思,听到周云的问题,他下意思的摇头。
周云看到杨泳摇头,认为府君对自己深深的失望,连处罚都懒得处罚他了。
他是从府君初露锋芒的时候就跟着府君的,他知道府君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当府君对一个人失望或者厌恶至极的时候,她往往不是痛骂和训斥,而是冷冷淡淡再懒得搭理其生死。
府君当年有一匹心爱的宝马价值千金,亲自为它起名,为它刷毛,亲自喂养,说过以后一定要骑着这匹马驰骋天下,看遍山河。
这是匹难得的好马,只有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喜欢跑橛子。
府君为了纠正这匹马的坏习惯费了不少心思,先是好生的说教,后来是大声训斥,再后来每跑一次橛子就上一顿鞭子。
如此耗费了三个月,府君不再去马房照顾这匹宝马,之后这匹宝马因为跑橛子把二少爷摔下来,要被杀死的时候,有人因为这是府君的马来求个指令。府君只是淡淡的说道:“我曾数次驯之教之救之,不堪教化,如今因为屡教不改犯错而丧命,留置何用?”
杨泳看到周云灰心丧气,才明白自己让周云会错了意,连忙说道:“你先不要灰心,府君不见你却让我带话给你。”
周云的脸一下子就亮了,精气神全部都回来了,他满面期盼的问“府君府君说了什么?”
杨泳若有所思的重复陈君的话,“府君说,不见你不是因为生你的气,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周云一听到府君不生气先是久旱逢甘霖一般的惊喜,听到后面又满心疑问,反思自己还犯了什么错?
“属下还犯了什么错?”
面对周云的真心求教,杨泳也不知道,没好气的说:“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犯了什么错,我怎么知道?”
周云苦思冥想,他苦恼自责的问:“那怎么办?我连自己犯的错都不明白,如此愚钝,以后怎么再跟随府君,保护府君?”
周云一向是个聪明人,至少杨泳客观的认为周云无论是胆识还是见底比自己当年要出色的多。
不是每个人都有再初出茅庐的时候就上山打老虎的勇气,那时候陈城又上千的紫衣卫,但是周云是第一个站出来跟随府君的,也是最有眼光的,就连杨泳自己也不看好一个十岁女孩,认为是送死。
可事实证明,周云的选择是最明智的。
当年的那批新兵也是周云最前途无量。
这样一个聪明人却在自责自卑的抱头痛哭,杨泳不忍心的安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府君做事向来令人捉摸不透,不过你也不用现在就灰心,府君说了给你三天时间想想,你就等三天后再哭也不迟啊!哈哈!”
大老爷们儿神经比桥梁还粗,哪里会安慰人?这话安慰起人来更像是再幸灾乐祸等着看人笑话。
谁知道周云听见他的话也不哭了,反手抓住杨泳的手腕,急切的追问:“府君说了三天?府君还说了什么?”
杨泳猝不及防被人把住脉门,想要抽出手,却发现着牛崽子的力气极大,收不回手,叫道:“你先放手!”
周云放手,催促,“你快说!”
杨泳揉了揉手腕,皱眉说道:“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了,因为我总觉得府君这句话也是对我说的。”
他低头看着周云也像是再问周云,“府君说让你再这三天里抄城律和军法,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都是不明白府君的深意,苦思半响无果,最终杨泳一把将还跪在地上的周云提起来,“也该是时候吃饭了,走!我们回去吃了饭后边抄边想。”
周云跪的太久,猛然起身,脚下血流不通,他镪啷了一下,推开拖着他走的杨泳,“大人先去吃吧,属下想先把知道犯的错,该受的罚领了再说。”
杨泳听到周云的说辞,喔了一声,挥手说道:“那你去吧!”
周云告退。刚抬步要走,又被杨泳拦住,“大人还有何事?”
杨泳搓手,说道:“看在我来为你求情的份上,你小子要是想到了府君的意思,一定要给我说一声啊!”
周云抱拳“多谢大人,若是大人想到了也请点拨一下属下。”
“一定一定啊!”
杨泳摇头,边走边叹气,“光凭之前明白的三条错,周家小子就要受一百军棍,这三天要边养伤边抄书,还要想新的错处,想出来了还得受罚,可怜了哟!”
这一句话说完,还带出了笑声。
他是真的在幸灾乐祸。
这几年朱衣卫和紫衣卫竞争的越来越厉害了,他可是在好几次被周云抢了功。再不给小崽子们一点教训,他们还以为朱衣卫不顶事就是养老的呢!
索性一百军棍也打不坏周云,他就抱手看周云笑话,该!该啊!
然而,当周云把错处想出来了,杨泳就笑不出来了。
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是和周云一起去府君那里请罪,要么就是装作没有听明白府君的言外之意,装糊涂。
左右他是主君的中郎将,府君并不能拿他怎么样。
杨泳思来想去,最终牙一咬舍了老脸,选择第一条路。
当周云和杨泳两个人抱着厚厚一叠手抄的城律军法跪在自己面前请罪时,陈君并没有意外。
她当日任由周云跪在门外不见,就是在等,等杨泳来给周云求情。
不然,杨泳身为跟随父亲的老人,若他不自己认错,她还真奈何不了他。
陈君放下手中的账本,细声细语的问:“你们知道错在哪了吗?”
两人羞愧难当,但还是齐齐回答道:“属下知错。”
陈君抬手,打断他们的认罪,“你们的错处不急着认,不如先听听本君的想法。”
陈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遥望外面郁郁葱葱,她说:“我是靠着趁机偷袭山贼的山寨取胜的,所以当我志得意满得胜归来,看到早该宵禁的陈城火光冲天早该关闭城门的陈城门户大开,我那一刻有心无比,我以为有人向我对付山贼一样,趁我带兵出去剿匪的时候,偷袭了我斌尽全力守护的城池和百姓,如同精疲力尽的为了家人劳作一天后,回去却发现家人在我出去拼命的时候一个不防备全部被贼人杀死。那么我之前的以身犯险还有什么意思?可是,当我怀着无比悲愤,做好与入侵我陈城的敌人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的回答可能已经支离破碎毁于一旦的陈城的时候,我看见了的没有让我欣喜,反而令我更加愤怒!”
陈君用平静的声音述说着自己的愤怒,“为什么我被满城百姓热烈欢迎还会生气愤怒呢?因为这个玩笑,我开不起!”
周云和杨泳因为府君的一句“开不起!”震得浑身发颤,这时,他们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和罪责。
他们一起双膝跪地,磕头请罪,“请府君责罚!”
陈君转身,看着他们,语气很轻,“现在,你们可以说说自己错在哪里了?”
杨泳长叹一口气,率先认错,“属下任职中郎将已经有二十二年了,一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所作为,然而,这次令府君您如此忧心,全是属下失职!属下一没有及时的关闭城门,没有想到万一有土匪乘机杀进城怎么办。其二,本该是宵禁了,属下却放人百姓聚集在城门口,没有及时疏散管理。这全是属下一人的过失,周中郎只是率兵回城得到府君您身陷敌营的消息乱了方寸,而在周中郎外出另有任务时本该是属下全权负责,请府君责罚!”
杨泳请罚,是真心诚意的,将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有意一力承担。他已经知道了府君恐怕是一开始就打算敲打自己,只是碍于自己跟随主君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不好明说。所以才借着不见周云的事情,引来自己主动认错的,这错,他认的心服口服。
陈君弯腰,亲自将杨泳扶起来,说道:“这不仅是你的错,更是我父亲的错,他身为一城之主,既没有下令大开城门等我回来或者勒令百姓来城门口迎接我,也没有及时下令关闭城门或者疏散百姓,而是眼睁睁的放任了如此危险的事情发生,这是主君的过失。”
杨泳想要开口为主君脱罪,“那是因为主君忧心您,所以才······”
陈君拍了一下杨泳的肩膀,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但错就是错,人在心慌意乱时犯的错也是错了。毕竟子不言父过,我自然是感激父亲的疼爱的。所以日后,陈城还要劳累中郎将多多费心。”
杨泳没有想到,府君还要对自己委以重任,他虎目含泪的跪伏拜倒在地,“属下必定死而后已!”
陈君点头,算是认可了杨泳,又道:“我观令郎也是颇有才能,不如放进紫衣卫里好好历练历练,将来成就必定不凡。”
杨泳抬头,眼中全是感激,还有一丝迟疑,“可是,自来有规定,中郎将的子侄不得再继任军中任何职位。”
陈君摇头,温声说道:“我不久即将出嫁,就让令郎跟随我去外头的世界见见世面也能长进一番,而且,紫衣卫并不算正经的军职。”
杨泳被陈君这一点拨也明白了好处,他再次磕头,“属下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为您守卫陈城!”
“中郎将起来吧!”这一番恩威并施,收到了杨泳的忠心,不过,她并不在意的样子。
因为府君没有开口让他退下,杨泳也就站在一边。
陈君重新回到位置上坐下,问还跪着的周云,“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周云来之前和杨泳说过的这两条罪责。可是这两条罪责已经全部被杨泳览走了,杨泳看到周云还跪着垂头沉默不语,有些不厚道的心虚,早知道,不如分给周云一条,也不至于让周云现在无罪可认。
这两条罪责,本就是周云根据那天晚上,府君两次问了主君的两个问题想起来的。
可这两条罪已经被人担走了。
现在,周云还有什么罪?
这僵持的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周云的面前已经积了一大摊汗水。
杨泳这个自诩大老爷们儿,之前还给周云求情的人,现在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在府君翻完两叠手抄的城律和军法后,开口说话了,“你不知道,那我便来告诉你。”
周云以头触地,“请府君示下!”
陈君问:“我且问你,我身陷敌营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周云颤抖这声音,“是属下猜测。”
“好!那我再问你,这主君忧心点兵等在城门是因为什么?城门大开直至深夜不关是因为什么?城中百姓明目张胆违反宵禁非法聚集又是因为什么?”
陈君指着周云,压着声音问:“你知道吗?”
周云因为这连番质问,几乎跪不住,他浑身虚汗淋淋,颤抖嘴唇艰难的说:“全是因为属下的凭空猜测。”
陈君面对多年下属的惨状,无动于衷,她冷淡的说道:“关于百姓宵禁和城门禁严是城律的事,那么,你说说你犯了哪一条?”
周云身上的伤口迸裂,血水浸湿了衣裳,他无颜面对府君,低头认罪:“属下谎报军情,犯了军法的第二十一条。属下知罪!”
陈君慢条斯理的喝了杯茶,茶很苦,她咽下苦茶,才搭理周云,“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周云,我很感动你能为我舍生忘死,可是你就算猜测了我落入敌手也不该在大庭广众说出来,造成百姓惶恐集聚城门。可怕的不是外面的敌人,而是我们自乱阵脚,你明白吗?”
周云磕头,“属下谢府君教诲。”
陈君点头,“明白了就起来吧!你身上有伤,不要久跪。”
周云本以为自己犯了大错府君一定会重罚,哪里知道府君顾及他身上有伤叫他起来?他抬头看着府君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看到府君点头。他没有起身觉得自己不配府君这样看重,而是再次低头磕在地上,“属下犯下大罪,请府君责罚!”
旁边听着的杨泳也大汗淋淋的跟在周云身边重新跪下,眼巴巴的说:“请府君责罚!”
陈君点了点桌案上的两叠抄纸,说道:“我向来一错不二罚,你们既然已经自行领罚了,我也不会再次降下二次处罚。不过下不为例。”
这是两人反应过来府君的意思是抄书就是惩罚了。可这怎么行?周云说:“请府君莫要顾及属下之伤,降下罚令吧!”
杨泳也说:“属下皮厚肉造打不坏,这事全是属下的错,请府君降下罚令吧!”
陈君摇头,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若能清晰的认识错误并且改过下次不再犯,比我下令打你们一百军棍有用。若是你们执意,那就把当初聚在城门口的人每人送一张你们抄写的城律和军法,虽说法不责众,但也要知道自己错了长长记性。”
两人齐齐抱拳领命,“我等领罚!”
谁知道聚在城门有多少人?总之人山人海的,那事闹得全城皆知这回恐怕得抄死。看来府君得意思是人手一份。
送走两位将军,早等候在门口得张管事进来了,他做了一个轶手礼,说道:“府君,城中的几位大户求见。”
陈君问:“他们来做什么?”
张管事说:“他们是来给府君您送礼的,感念您剿退山贼庇护陈城。”
陈君头都没抬,随口说道:“那就将那些银钱拿出来一部分,赏赐给跟我一起闯山寨的那两百个甲士用作犒赏。”
张管事躬身回道:“是,那那些大户还在大堂里等着,府君见还是不见?”
陈君换了一本账本说:“待会儿见,让他们先等着。”
这些时日,陈君一直忙于翻看账本和撰写条例,希望等她远嫁离开陈城后,陈府的一切经营事务全部按照她订下的条列来执行,如有未尽不能决断之事,再行请问主君。
这样也能保证即便她不在陈城,家中一切也能有条不紊。
她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出嫁,这次远游,一切事务都必须处理交接妥当。如果是普通女子,现在要么是在置办嫁妆,要么是在告别闺中密友,甚至有可能与曾经私相授受的情郎告别。还有可能在做最后的反抗或者准备逃婚。
比如东边的那个出过陈城上学回来的那家小姐。
她则是要忙着敲打杨泳周云跟随她出嫁去皇城,杨泳则是陈城唯一的守将,陈城有什么事发生,必须要让他明白,第一件事情就是安定住城中的百姓不乱,守住陈城。第二就是立下榜样,鼓励将士们积极杀敌建功,如同跟她一起出城去剿匪的两百人一样,只有建功了才有丰厚的赏赐和好处。
还有,借着惩罚之名,让周云和杨泳把城律普及到每个百姓手里,让他们真确的知道,城律中有每家每户必须在陈城有危难的时候出人守护城池。
如果有人胆敢偷奸耍滑的不出人,那么连同他在内的周围十户人家都要被赶出陈城。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赏罚分明城中的纪律才能严明,日后如有突发情况,陈城才能坚持到她赶回来,不至于大乱。
我父亲仁善,说得好听点就是仁慈,说的难听点就是妇人之仁。治家尚且不严,以至于妻妾子女反目成恨互为仇敌。
何况治理城池,也就是能当个太平世道的城主。我若不长出锋利的爪牙,凶恶的面孔,哪个支撑住这陈城的安稳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