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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山外青山曰昆仑,天外有天曰碧落。

      神州的西南方有一座连绵不绝的山脉,名为不周,发源自昆仑山的支脉。

      山下有一座小小山城,名为陈城。陈城的城主世代为陈家的主君。

      在这封王不封疆的时代,世代继承城池是绝无仅有的特列。

      百年望族千年世家。

      隐居在深山的世外家族,神秘悠远。

      这一代的陈城的主君有五个子女,两个小妾各自生育有一子一女。
      按照家规这庶出的二子二女都是没有继承陈家的资格的。

      唯一有资格继承陈家主君之位,接替陈青掌管陈城的只有他的那位嫡出的女儿,陈君。

      民间迷,信,不周山的山君只认陈家主家一脉,上一次山君发怒降下天灾,爆发山洪还没过五十年,活的年岁长的老人们对当年的苦难还历历在目。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宝贵的下一任主君很快就要离开这座秀丽的山城了。

      独木难支,孤立无援的山城虽然超然世外,不被外面世界的腥风血雨洗礼,但同时也无法独善其身,外忧内患越加混乱而风雨飘摇的王朝,天灾人祸造成不断增加的流民落草成寇。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山民们看不见,陈城已经是身陷官匪勾结的包围中的一块肥肉。

      身为主君的陈青勉力支撑着二十余年终于是到了不得不要寻求外援的时候。
      在其位谋其政,陈家历代主君受到陈城百姓的供奉尊崇,也该守护这一方百姓的安平。

      斜阳敛尽最后一丝余晖,飞鸟倦归林,蛙声四处起。

      坚实的城墙隔绝了城外稻田里片片此起彼伏的蛙声却无法彻底阻拦鸣虫钻进城里来扰人清梦。
      可见陈城的守卫并不森严。
      对比之下,陈家主家的住所那才叫是一个严明,整座宅子雕梁画栋到处寂静,莫说是蝉鸣虫唱,就是下人们来来去去都悄无声息,没有一丁点脚步来去的噪音。

      除了大门的守卫和各个院子里的门房外,宅子里的每一处转弯拐角都藏着有暗哨,每处暗哨至少有俩人虽然都穿着黑漆漆的却分属朱衣卫和紫衣卫。

      明岗暗哨本是军营里的军规部署,仅仅只是一般的官宅府邸并不需要这般谨慎的守卫,不过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为了不使守卫懈怠所以分成两卫互为监督,才能保证代代不衰。

      夜半时分,求道斋外本来都昏昏欲睡的侍卫突然被一声凄厉尖锐的短促叫喊吓出一声冷汗,瞌睡霎时被惊跑了。
      本惊醒的侍卫对视一眼,一个马上点灯敲铃,一个反身就往府君居住的求道斋里跑。

      不过一刻钟,整座宅邸都被一盏接一盏的灯火点亮。

      黑暗中传出一缕痛苦压抑的呻吟。有人从最沉重的死亡中挣扎醒来,刚刚逃离了地狱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细微地动静在寂静地夜里格外清晰,门外的拍门声很快就惊醒了守夜的丫鬟。
      瞬间,房间里点亮灯火两个青衣小丫鬟立在塌边干着急,她们只是二等的青衣丫鬟没有资格在此事进去府君的内阁,上夜的丫鬟用手挡了一下亮光才睁开眼不悦地瞪向青衣丫鬟。
      青衣丫鬟语无伦次地急忙道:“青梅姐姐,你快起来呀!府君,府君好像出事了,你快进内阁看看府君呀!”

      青梅皱眉从榻上翻下,在两个青衣丫鬟服侍下穿上衣服就提着灯走进内阁来查看,刚走进内阁就听到细微地抽泣声和隐约的呻吟,青梅这才着急了,连忙跑进去就看到本该好好的睡着安眠的小姐蜷缩在一角,大红牡丹的锦被落在地上,丫鬟大惊失色,跪在床上伸手去拉床脚的女子,却被女子一把打掉。

      青梅顾不上被打痛的手背,她拉起地上的锦被就往女子身上扑大声喊着:“府君,府君,醒醒,府君快醒醒!”

      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在床上昏睡中的女子额头冷汗直流侵透了身上的嫣红丝衣和牡丹争艳锦被,床边的帷帐被拉下一半胡乱的垂着,她无法从噩梦中挣脱。

      丫鬟见怎么也叫不醒梦魔里的府君,心里害怕府君出事,自己被牵连会受到惩罚,又不敢离开府君左右看护,慌了神于是转头对门外大声叫道:“快来人呐!府君出事了,快来人!”

      床上的女子陷在红软的枕头里,额头冷汗冒出沿着眉骨流至眼角如同眼泪一般,眉间紧蹙,脸色苍白,雪白的牙齿无意识的咬紧嘴唇,嘴角竟然被咬破流出鲜血来。神色极其痛苦挣扎,好像是挣扎在生死中反复受尽了折磨。

      “大夫····,我,我女儿怎么样了?”
      一个长发挽起,面容温婉的妇人紧张的捏着金牡丹的手帕搅了几个死结,站在床边盯着床边诊治的老大夫,欲言又止。

      一个白须鹤发的老大夫收回号脉的手,从床边起来让开,一直等候在一旁的丫鬟马上上前为小姐擦拭额头冷汗和唇角的血迹。

      老大夫拱手对妇人说道:“夫人,府君是在睡梦中被噩梦迷住了,只要清醒过来就没事了,老夫先去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帮助府君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夫人追了两步担忧的追问:“那我女儿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老大夫在桌子边写好了药方子递给旁边的丫鬟,抚胡须安慰夫人说道:“喝了药就会醒的。”

      夫人听到老医生老神在在的回答,这才安抚了一下心口定神道:“那就好,那就好。”
      转身走到床边守着床上昏迷的女儿,接过丫鬟手上的湿巾亲自为女儿擦拭冷汗,直说道:“你呀!可真是吓死妈妈了。”

      “乖女儿,快松口,可别咬伤自己了。”
      温柔的夫人将陷在噩梦里的女子吃力的抱进怀里,拍着后背,一声叠着一声的轻轻安慰着受噩梦折磨的女儿,好让女儿松口不要再咬自己了,也许是母女连心,这妇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如此痛苦,心里也揪在一起的痛苦着,恨不能以身相替,免去女儿的痛苦。

      在喂下苦药后,床上的女子果然慢慢清醒过来,她费力睁开眼睛看向床前守护着自己的母亲假象,才有气无力软软的叫道:“妈妈~”

      夫人见到女儿终于清醒了,提心吊胆大半夜总算安心了,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也不顾擦拭去眼角的泪水,连忙安抚的回应女儿道:“君君,我的君君啊!你可醒了,可吓死妈妈了。”

      女子偏头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笑容表示自己很好,希望让母亲放心,“抱歉,妈妈,女儿让你担心了。”

      夫人伸手悉心为女儿整理了散乱的鬓发又掖紧被子不漏风,拍了拍轻声温柔的说道:“只要你没事妈妈就放心来了,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乖啊!”

      女子听话乖巧的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又昏沉的睡过去,这一次的梦可是折磨的她大伤元气,或许不是噩梦,而是真的从死亡复活。只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计较,只能闭眼再次陷入昏迷中,这一次去没有那么痛苦了。

      夫人爱怜的守了女儿一会儿,才悄悄起身抹去眼角的泪痕整理好易容,姿态典雅地退出房间。身后的丫鬟轻轻掩上房门,夫人立马冷下脸色,沉声问道:“府君出事时是谁在伺候?”

      身后的丫鬟低着头小声回道:“回禀夫人,晚上是青梅伺候府君上夜的。”

      妇人转身,低头瞄了一眼跪在门外请罪地小丫鬟,冷声道:“是你?”

      门口跪着一个红衣小丫鬟缩着头瑟瑟发抖,正是青梅,青梅听到自己的名字,知道在劫难逃,夫人腾出手来要发落自己伺候不周,立马不住地磕头,哭着求饶道:“夫人,青梅知错了,求夫人开恩,饶恕奴婢吧!”

      青梅是府君的贴身丫鬟,能断文识字谈不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能知情识趣,最讨府君欢心所以成了大丫鬟,名为丫鬟,但是府君待她如同友人吃穿用度并不比府里的庶出小姐们差多少。
      可丫鬟终究是丫鬟,再怎么抬举也是伺候府君饮食吃穿住行的,如果府君有个什么万一,就是这个贴身丫鬟伺候的不好,是青梅的大错。
      陈家家规严厉,底下的奴婢们如果违反了规矩从来都是从严处理。像这一次,府君陷入噩梦,就是青梅上夜时出事的,那么就算在青梅头上,是青梅没有伺候周全,也是府君没有大问题,不算大差错只是做噩梦吓坏了,饶是如此按照规矩应该将青梅打五鞭子,再降为二等丫鬟,并且所有的伺候小姐的仆人们都要受株连,治伺候不当之罪。

      夫人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女人,柳眉杏眼艳桃李,粉面含霜威不露,虽然已经年过中年,不看嘴角的笑纹光是看脸像是只有二八年华的样子,穿着正红牡丹花纹的旗袍露出光洁的脖颈,身姿窈窕婀娜。乌发云鬓上点缀着牡丹金钗摇摇欲坠,颇是勾人想要为她扶住乌发收揽入怀。

      此时她冷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泪水涟涟的青梅,半点没有对待女儿时的温柔慈和,只是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对身边的丫鬟的吩咐道:“按规矩处置吧。”

      青梅听到夫人的话,更加害怕的求饶,“夫人,夫人看在奴婢伺候府君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吧!府君一向厚待奴婢信任奴婢,没有奴婢伺候在身边府君不会宽心的,夫人!”

      她怕的不止是那五鞭子和降为二等丫鬟,她这些年来仗着府君宠信极为轻狂。
      本来是她一人伺候不得当才令小姐出事才噩梦生病的,但是陈家不兴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些被她连累的守法无辜之人必定恨死她了,以后一定会对她落井下石,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除非她再次得到小姐的青眼升为贴身丫鬟,否则无法翻身。

      夫人身边的小丫鬟冷笑:“你既然知道府君一向待你不薄,为何不用心伺候?如今府君出事了你竟然还有脸提府君?”

      青梅眼见夫人是不会宽恕她了,于是巧言强辩道:“奴婢是府君的丫鬟,即便夫人是府君的母亲也没有资格处置奴婢。”

      “好哇!那就等君君醒了再说,我倒是想看看我的女儿会不会为了你一个丫鬟忤逆我,来人,待下去。”

      青梅这样有恃无恐,不只是依靠陈君的喜爱,更因为陈君的婚期将至。只要逃过这一劫,以后跟随府君出嫁夫人也就没有办法追究今日之事。

      眼见小姐就要嫁人了,春梅是贴身丫鬟是可以陪嫁到小姐的夫家的,这是天大的好事,许多人求都求不得。偏偏小姐在这时出事,春梅降为二等小丫鬟,恐怕就不能陪嫁到小姐的夫家去了。春梅想到一时悲从中来,看来鲤鱼跃龙门是不可能了。

      不怪春梅这样妄想,实在是小姐的夫家不同寻常。比陈家的家势显赫十倍甚至百倍。其实陈家也是一方大家族,但是比起陈君夫家的权势来就相形见绌差远了。
      说着陈家也是一方大户,诗书传家,世代都有当官出息的,但是祖上最显赫的大官也有一品大员就是陈家府君的祖先。但是到陈家府君这代就彻底没落了,陈父只是一个小官。
      也就在这小小的陈城还能算是个可以说一不二的大人物。真在外面世界说来也不过是没落的旧贵族而已,不值一提。

      要说陈君的夫家那就不得了了。

      陈君的夫家是皇城里的大户人家,姓秦。也是这陈老爷走来狗屎运,当年秦家没有发迹的时候陈老爷与秦家老爷在皇城里读书的时候混迹到了一块儿,交情好了之后就约做儿女亲家。
      后来世道纷乱,秦老爷乱世出英雄发迹了,在皇城里立稳脚跟成了大人物也没忘记当年的落魄兄弟,于是派人来说亲事,刚好陈老爷生下来一个闺女,两相合计再算好八字就立下婚约。
      眼见陈家小姐芳龄二八,秦家少爷也及冠可以成家立业了,两家也就准备好成亲。

      可是成家有许多人眼红陈君小姐的这门好亲事,也怪不得夫人一再小心宁可杀错也不放过,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心慈手软。
      自从亲事说成后,夫人将小姐身边的伺候人都换成了死契的奴仆,换而言之如果陈家小姐出了什么事这些人都是会被暗地里处死的。

      夫人一再小心,对小姐这样看重,守护着像是眼珠子一般,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只因为夫人只有这一个女儿,没有儿子。陈家的少爷们全部是庶出。
      不过因为陈家不同于别的家族,即便夫人没有儿子,但是也没有小妾姨娘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主母,只敢暗地里下手,不是因为陈家老爷对妇人有多少情深义重,而是陈家家规严明。
      那位秦老爷看重陈家小姐做儿媳妇,不止是看重当年兄弟情义,更重要是秦家虽然显贵了却是爆发富没有底气和规矩,有权有势却没有名,而陈家虽家道中落却有世代清贵名声。
      真说起来,还是秦家老爷求着这门亲事的。

      说起来这秦家老爷也是规矩了,要是早年,哪里会规规矩矩的提亲来,必然会像自己取媳妇一样强抢回家喽。
      秦家夫人就是秦老爷抢回家的,坏了名声只能嫁给秦老爷了。因为这桩事,在皇城里已经没好人家愿意与他家结亲了,而愿意的秦老爷又看不上眼,觉得配不上或者家世不清正。只是这件事远在陈城的陈家不知道罢了。

      陈君从黑暗的沉睡中睁开眼,见到光明,她反复睁眼闭眼,好似不敢置信一样,最后慢慢溢出眼泪,模糊了视线。
      眼前是熟悉的牡丹雕花大床,和金红的帷帐。独一无二,正是她少时的家中,她认得出来,低声喃喃道:“我,我回家了?”
      不是所有的官宦人家都可以使用金红两色和牡丹纹路的装饰,这是陈家独特有的荣誉。是陈家的曾祖得到当年皇帝的恩赐才能使用的只有正统皇族才能使用的正红和描金。独一无二的金贵。

      陈君脸色发白,重重的抹去眼中不止的泪水,眼中是浓重的怨恨和痛苦。痴痴呆呆的想着“不对,我,我不该是死了吗?”
      “我怎么,怎么会回家了?我,我有何颜面?”

      她捂住自己忍不住痛哭的嘴,在自己的手心虎口狠狠地咬下一口,直到尝到血腥味,原来不是梦是真的活过来了。
      她以为是自己死前的回光返照,让她在临死时恍惚地看到自己地故乡家人,看到早已去世的年轻母亲。

      我这一生全是荒唐啊!

      眼前的陈君,不是这个十六岁的陈君,而是二十六岁的陈君,是上一世的陈君,罪孽深重的陈君。
      她意识到自己重活一世不由的失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样的人还活着?”

      外面的丫鬟听到屋内的小姐醒过来了,赶忙的闯进来,只见到小姐醒过来了,窝在床上,双手紧紧的捂住胸口,蜷缩成一团像是在经受这极大的痛苦煎熬中,崩溃的哭成泪人儿。

      丫鬟跪在床边,也不敢触碰小姐,只是焦急的询问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医生很快就来了,小姐你忍忍啊!”

      夫人匆匆忙忙的赶到从门边冲进来,也不顾头上的金牡丹钗子掉落在地上摔的粉碎,连忙将哭嚎的女儿从床上扶起来抱在怀里,安慰道:“乖乖女儿,你怎么了?可不要吓妈妈啊?”

      意识到时母亲来了,陈君缩在母亲的怀里,感受母亲的温暖和柔软,才能安抚心中无边的痛苦恐惧和彷徨。慢慢止住了哭声。抽噎着叫道:“妈妈,妈妈,妈妈。”

      夫人将手抚摸着女儿拍打后背,一下一下的安抚哭泣着的女儿,“乖女儿,告诉妈妈,是谁让你受委屈了,告诉妈妈,妈妈帮你教训回去。”

      陈君埋在母亲的怀里,一个劲儿的哭泣,边哭边摇头。夫人从来没有见到女儿伤心哭成这样,简直到了绝望的地步了。一时之间也感受到女儿的委屈似的跟着哭起来。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直到老医生再次来为陈君诊治。

      夫人哭的妆容都花了,也没心情去打理。而是追问老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怎么老是哭呢?”

      老医生捻起胡须说“小姐可能在梦里被吓住了,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再等等就好,至于眼睛哭肿和嘴上的伤,用些玉润膏就可以了。”

      老医生的话没有宽慰到夫人,倒是陈君不忍心母亲担心,由于哭的太狠,现在还在不由自主的抽噎着对身边守着寸步不离的母亲说道:“妈,妈妈,我,我没事。”

      夫人心烦意乱的送走了老医生,又差人拿来药膏悉心为女儿上药。心疼的皱眉道:“你看你,怎么哭成这样,到底是做了什么噩梦吓得你怕成这样?”

      听到母亲的问话,陈君只觉得心里有万般委屈,却无法诉出于口。也不顾脸上还与药膏就扑在母亲的怀里寻求安慰。只是不说话。

      夫人揽住女儿,也不忍心追问女儿,抚摸女儿的头发,爱怜道:“好,君君不说,妈妈也不问,只是你昨晚噩梦也吓到你父亲了。等你父亲回来看你,你可不要在哭鼻子了,好不好?”

      陈君也不吭声窝在母亲怀里乖顺的点头。

      其实才中午,陈家老爷是县官,要回来还有一段时间。夫人想着女儿大哭必定伤了元气,在加上女儿说想吃自己做的粥,就亲自下厨为女儿熬粥去了。
      等到母亲走后,陈君才慢慢恢复理智,冷静下来,可以好好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现在还是陈家的女儿,千般娇惯万般宠爱的长大。家里的兄弟姊妹很多,但是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贵重,她是陈家唯一的嫡女和那些个小妾生的庶子庶女有天壤之别,在陈城就像是个公主一样,所以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刁蛮任性。最终铸成大错。

      陈君勉力从床上起身,一旁的丫鬟成惶诚恐的劝说:“小姐,您现在身体不适,还是在床上休息吧!不然夫人看到要担心了。”

      陈君一手推开丫鬟,赤脚落地,显然是不会听劝说的,于是丫鬟也只好闭嘴,跪地弯腰伺候小姐穿鞋子不要凉着脚,陈君让开脚,说道:“不必。”

      丫鬟劝说:“可是···”
      话还没出口就被陈君冷冽的眼神止住了,只好退下。

      陈君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身后的丫鬟机灵的想要为陈君梳妆打扮,陈君望着镜子里自己年轻稚嫩的容颜,没有一丝重返青春年少的喜悦,而是冷淡的对身后的丫鬟说:“下去,不用伺候。”

      丫鬟只怕自己伺候的不好,不敢退下,万一一个不好重蹈青梅的覆辙,但是小姐眼神冷淡,她一个下人也不能违背了小姐的命令,只要推出房间站在门外竖起耳朵随时看顾小姐的动静。

      陈君终于得以独处,她痴痴地看着自己,只觉得无尽的悲伤和痛苦。
      看着年少死后的自己,虽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却比死前形如枯槁的样子有活气多了,她打量着镜中的少女,没有一点重生的欣喜,反而极为冷酷。
      “三岁习剑,八岁放逐不周山,十岁力排众议为府君。年十二弃道,从此作小女子行径。十六嫁为人妇,从此困居内宅,一生碌碌无为,既不能生儿育女,又不能辅佐夫君。二十五,妇人短视。轻信贼人害死夫婿连累十万冤魂。二十六,寡居死于泣血。”

      历数一生,她竟慢慢的笑了,镜中的女子勾起一抹凄凉的嘲笑。
      “荒唐!”
      “哈!太荒唐了!”

      看到金牡丹银镜中年仅十六的少女,她不得不相信自己是重活一世了。出生于剑道世家,虽然从小听着昆仑君的神话传说长大的,但是还是认为所谓一剑平峰的故事是后人夸张编造的怪力乱神之事。没有想过原来这世间真有神迹,自己居然重新活过来了,还是在十六岁这年。

      可上天为什么要是让我一个罪孽深重的人重新活过来?

      陈君不解。

      是为了让自己从头来过赎罪吗?

      陈君这样想到,让自己重新回到还没有出嫁的时候,上天或许是为了让自己改正错误,不要再嫁给那个人,不要害人害己。

      那个人,我耗尽毕生心力求而不得的,秦家的大少爷,秦书。
      我上一世的夫君,我一生的孽障。

      想到那个笑容清浅,风华无双的男子,陈君心中只觉得刺痛难忍,不自觉的揪紧心口的衣服,大口呼吸期望减轻这锥心刺骨的疼痛。

      繁复雕花的牡丹西洋银镜中清晰的倒映这一个面色苍白虚弱的少女,乌发冗长几乎及地,发梢稀疏杂乱没有什么美感,她几乎半伏在红木妆台上,眼中阴郁悲戚死气沉沉的没有少女的生气,不见往日的娇俏活泼。

      陈君趴在梳妆台上,将这张青春活泼的脸埋在手臂里,一言不发,双目睁大眼神空洞。这双眼睛正在看着前一世的面目可憎的自己,在回顾上辈子的她,那个荒唐可笑的一生。

      上一辈也是在十六岁这一年嫁去了皇城的秦家。嫁给了那个大她五岁的秦家大少爷秦书。

      可是三书六娉八抬大轿娶回的妻子并不得秦家少爷秦书的喜欢,秦书喜欢的是与他有相同理想相同追求的新时代女同学林诗,而不是她这个老旧的官宦家庭长大的头发长见识短的愚笨封建旧小姐。

      林诗是与秦书一起读书的同学,他们有相同的理想志趣追求,彼此情投意合。林诗的出生良好,父亲是皇城里的四品文书官。见识广博早在十五岁就入读了京师大学堂,这一点不是从小被圈在小地方长大的陈君能比的。最重要的是林诗长得很美,那么多世家小姐大家闺秀,林诗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丽,与秦书可以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是作为妻子的陈君却没有漂亮的容颜,也没有远渡重洋的新奇见识,长相不丑也只是普通能识字掌持家中中聩的小家女子,上不得台面,连贤内助都算不上,根本配不上风华无双惊才绝艳的秦公子。

      可笑她学了一身家传本事,到头来连丈夫的心也求不得。

      所以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是包办婚姻的罪恶枷锁。

      而陈君这个原配妻子才是他们感情里的第三者,令他们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的罪魁祸首。害他们两情相悦不得不天各一方无法厮守的恶毒女人。

      嫁进秦家十年,当了秦书十年的妻子,总归只是一个人的无尽相思和深深自卑。

      曾经她也有过不服气,凭什么我才是秦书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是却怎么也得不到秦书的欢心甚至一个笑容也是奢望。

      凭什么我一腔深情的付出成了偏执强求?

      凭什么付出满腹温柔也得不到他冷淡的一眼,或者疏离的寒暄甚至无话可说。

      陈君也曾以为这就是秦书的性格,天生的冷冽。

      直到看到林诗,看到与林诗在一起的秦书,那样的温和,言笑晏晏,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儒雅温柔。才明白秦书不是不笑,而是不喜欢见到自己,不喜欢自己这个妻子。

      她所有的付出讨好都是犯贱!

      她努力的希望讨好丈夫,希望秦书至少可以看到自己,可以与自己说说话。
      日夜苦读那些看不懂的书籍,狠心剪去长发变成秦书欣赏的短发女子。忍受那些冷言冷语的嘲笑,为了融入那些新时代的女学生们,只是为了了解秦书在想什么。

      她是他的妻子啊!
      她本该是他最亲密的人!
      而不是他懒得应付的陌生人,敌人,仇人。

      或许他们的关系曾经有过短暂的改善,只是时光和怨恨早已模糊了过去。
      陈君已经不记得自己和秦书的十年夫妻,除了自己的苦苦哀求和深切刻骨怨恨还有什么?

      那一生寥落,以死赎罪后,除了撕心裂肺的痛想到秦书,只有疲惫不堪。一辈子的追寻付出一切也得不到他半分柔情一缕目光。

      陈君勉强扯出的笑越来越苦,越来越冷。她终究还是没能落下泪。

      心如死灰而眼中没有波澜,即使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却无法在流落半滴泪水。
      女人爱哭,是水做的,一生中总会不停地哭,但女人的泪水大多因为情爱。而不因为苦难,当一个女人独自历经太多的苦难后,她就不会再哭泣了。

      若
      有怨恨是她仍旧再期许着秦书能施舍她一分柔情,所求不多,只要他能给予一分就好。

      陈君在前世,无数次想,只要,只要秦书,她的心爱之人给她一个笑,一句温柔的话就好,她就放过他,就放弃彼此之间互相折磨。

      她愿意独自离开,甚至为了他的一个笑容去死。

      可是直到死,秦书只给她永远厌恶的眼神,不肯与她说一句话。

      那份求而不得的爱恋让她成为魔鬼,成为罪人,让她活生生的陷入人间地狱。

      又在地狱里重回人间。

      这一世,秦书,就让我们再无瓜葛,永生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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